第181章 填坑，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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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谨笑盈盈回道：“这可是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能回到自己家这里做官，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
他同他透底，说与陛下有些交情，求了陛下好一阵子，才放他回来。
苏晋初脸上笑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根刺。
什么与陛下有交情，求得恩典才放他回来。
怕不是靠着那条门路，才考得上的吧？
人家有天梯可踏，他却只有一双磨破了底的布鞋。
他攥紧了袖中那卷写满了字的纸张，指尖微微发白，面上却半点不露。
苏公大约是看出了他心中那点郁结。
那位老人一生育人无数，目光准，心却软。
他将苏晋初唤到书房，没有问他为何近来文章少了锋芒，就着一壶茶与他闲谈。
苏公说，他的教育理念，秉承因材施教，每个人擅长的道路不同，不必强求一条道走到黑。
“你擅长的，未必是科考这一途。
做文章、著书、教学生……
哪一样不能安身立命？”
老人说这话时，目光温和，好似如他父亲。
苏晋初垂首听训，点头应着。
可他的心里，那根刺不但没有软化，反而在沉默中生了根，愈扎愈深。
我就要做官。
我要让你们都看看，我不是要靠别人施舍雨檐才活下来的那种人。
我要比你们所有人都站得更高。
那一年他面上谦恭，心里那座名叫怨恨的炉子，却已经点着了火。
后来，烧起来，便是连他自己也止不住了。
苏晋初还是考上了。
穿着崭新的官袍回到书院的那日，他以为自己会如何得意，可那一点快意只像一颗火星落入焦田，轰地烧过一片，又熄了。
太慢了。
他一级一级地升，从九品到八品，从八品到七品，官袍上的补子变了又变，可那些东西填不进他胸口。
他坐在案前拟公文时，隔着窗看见同僚与上官谈笑自若，看见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凭着一封荐书便越过了他苦熬三年的资历。
苏晋初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渍。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有天梯可踏，而他只能一步一步，连跑都费力？
那日他去苏公书院拜望，正逢苏家宴客。
马车停在门前，有人从车上下来，袍角一扫，便带着一身掩不住的风流气度。
那人神采飞扬，目光顾盼间皆是煊赫，一看便是王公贵胄之流。
挽着身边的女眷，那夫人环佩轻响，行止间像一朵盛放的牡丹，裹在金翠罗绮之中。
苏晋初退到廊下，将官帽捏在手里，不敢仰视。
庭院里，一个小丫头一身绯色的小袄，发间系着两条缎带，跑起来像一只灵巧的蝶。
身后追着一个小男孩，比她高出一截。
小丫头跑够了，脚步一收，面对气势汹汹来抓她的家伙，伸手扯住小男孩袖口：
“小苏哥哥，你就让我出去玩呗？”
“我保证不会和上次一样，就乖乖在岸上等你。”
那男孩一本正经：“不行，我娘说了，河里水深，会淹死小孩。”
萧长宁不满的看他，转头就跑。
苏砚：“！！！”
他赶紧追上去：“你怎么又这样！”
两个小小的身影刚钻过后院的月洞门。
“小小姐——
砚哥儿——
你们不准再跑出去！”
两个侍女提着裙摆从廊下快步追来。
萧长宁回头看了一眼，腿倒腾的更快了。
偏偏这时，前方廊下站着一个人。
萧长宁迎面撞上，撞得那人退了一步。
她抬起头，看见一张面容端正却称不上和善的脸。
苏晋初低头看她，微微皱眉。
萧长宁眼珠子一转，也不跑了。
退到苏晋初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对着追来的几人做了个鬼脸，又迅速缩回去，躲在苏晋初的衣袍后面，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笑眼。
“没追到！没追到！”
苏砚追到跟前，见她躲在苏晋初身后，脚步一顿，欲言又止。
这个叔叔怪凶的，他不大乐意与他说话。
他伸手拉住萧长宁的袖子：“回去了。”
萧长宁扭了扭身子，被苏砚轻轻拽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跟出来。
两名侍女追到跟前，弯着腰喘气，又气又笑：
“小小姐，您可消停些吧，娘娘方才还问您呢！”
苏晋初低头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后的小丫头。
萧长宁正仰起脸来看他，那两条缎带散了一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半点没有心虚的模样。
苏晋初弯下腰，一手一个，将两人一并拎回身前。
“你们方才那样到处乱跑，成何体统？
若是冲撞了贵客，惊扰了长辈，谁来担这个责任？”
萧长宁不满地抬头瞪他，小嘴一撇。
苏晋初没有理会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将两人调转了个方向，往前推了推：
“回去。”
萧长宁还要发作，苏砚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
她扭头看他，见他朝她轻轻摇了一下头。
她瘪了瘪嘴，没再犟，不情不愿地由苏砚牵着手，往回走了两步。
侍女连声对苏晋初道谢：“多谢这位官人拦住他们。
小小姐跑起来简直像个兔子，要不是您在，今日又不知要蹿到哪儿去。”
苏晋初笑容谦和：“举手之劳，无妨的。孩子贪玩，看顾着些便是了。”
侍女们又谢了两句，才匆匆带着两人去了。
苏晋初望着那两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转弯处。
目光不经意扫过正堂，里面传出阵阵笑声。
那日之后他才知道，方才在庭前见到的，是微服私访的陛下与沈后。
而那个躲在他身后做鬼脸的小姑娘，是当朝长宁公主。
苏公是沈后的外祖。
怪不得苏谨说，他与陛下有交情。
怪不得苏谨明明考中了，却敢自请回乡，还能回来做官。
因为他家，本就与天家沾着亲。
他想起苏公平日谈起的另一个名字。
上京沈家，一门三贵。
原是如此。原来这书院里的人，从主人到门生，都踩着同一条通天的梯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新换的官靴。
那些人走过时，环佩叮当，锦衣拂地，每一步都带着来历。
此后一些时日，苏晋初到苏公书院去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手卷着文稿，或托词来寻苏公指点，或说有几卷书想借阅。
然则他的目光，常常落在堂屋内。
苏谨正与萧景尧闲坐品茶，说笑间从容惬意，举手投足带着一种他学不来的气度。
萧景尧偶尔拍一下苏谨的肩，苏谨便笑着应一句什么，那画面竟像寻常朋友一般自然。
而他，一个微末小吏，连圣颜都未曾有机缘得见一次，只能隔着数丈远，听那笑声漏出来。
他面上仍是谦恭的，可袖中的手指慢慢蜷紧了。
来得多了，也终于能寻到一两个空隙，借着苏谨引见，在萧景尧面前说上一句话。
不过寥寥数句，已叫他心跳如鼓。
他想，这便是梯子了。
够不着上京沈家的那条，便先够着这一条。
哪怕只是一块踏脚石，也总比站在原地，仰望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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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回到自己家这里做官，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
他同他透底，说与陛下有些交情，求了陛下好一阵子，才放他回来。
苏晋初脸上笑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根刺。
什么与陛下有交情，求得恩典才放他回来。
怕不是靠着那条门路，才考得上的吧？
人家有天梯可踏，他却只有一双磨破了底的布鞋。
他攥紧了袖中那卷写满了字的纸张，指尖微微发白，面上却半点不露。
苏公大约是看出了他心中那点郁结。
那位老人一生育人无数，目光准，心却软。
他将苏晋初唤到书房，没有问他为何近来文章少了锋芒，就着一壶茶与他闲谈。
苏公说，他的教育理念，秉承因材施教，每个人擅长的道路不同，不必强求一条道走到黑。
“你擅长的，未必是科考这一途。
做文章、著书、教学生……
哪一样不能安身立命？”
老人说这话时，目光温和，好似如他父亲。
苏晋初垂首听训，点头应着。
可他的心里，那根刺不但没有软化，反而在沉默中生了根，愈扎愈深。
我就要做官。
我要让你们都看看，我不是要靠别人施舍雨檐才活下来的那种人。
我要比你们所有人都站得更高。
那一年他面上谦恭，心里那座名叫怨恨的炉子，却已经点着了火。
后来，烧起来，便是连他自己也止不住了。
苏晋初还是考上了。
穿着崭新的官袍回到书院的那日，他以为自己会如何得意，可那一点快意只像一颗火星落入焦田，轰地烧过一片，又熄了。
太慢了。
他一级一级地升，从九品到八品，从八品到七品，官袍上的补子变了又变，可那些东西填不进他胸口。
他坐在案前拟公文时，隔着窗看见同僚与上官谈笑自若，看见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凭着一封荐书便越过了他苦熬三年的资历。
苏晋初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渍。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有天梯可踏，而他只能一步一步，连跑都费力？
那日他去苏公书院拜望，正逢苏家宴客。
马车停在门前，有人从车上下来，袍角一扫，便带着一身掩不住的风流气度。
那人神采飞扬，目光顾盼间皆是煊赫，一看便是王公贵胄之流。
挽着身边的女眷，那夫人环佩轻响，行止间像一朵盛放的牡丹，裹在金翠罗绮之中。
苏晋初退到廊下，将官帽捏在手里，不敢仰视。
庭院里，一个小丫头一身绯色的小袄，发间系着两条缎带，跑起来像一只灵巧的蝶。
身后追着一个小男孩，比她高出一截。
小丫头跑够了，脚步一收，面对气势汹汹来抓她的家伙，伸手扯住小男孩袖口：
“小苏哥哥，你就让我出去玩呗？”
“我保证不会和上次一样，就乖乖在岸上等你。”
那男孩一本正经：“不行，我娘说了，河里水深，会淹死小孩。”
萧长宁不满的看他，转头就跑。
苏砚：“！！！”
他赶紧追上去：“你怎么又这样！”
两个小小的身影刚钻过后院的月洞门。
“小小姐——
砚哥儿——
你们不准再跑出去！”
两个侍女提着裙摆从廊下快步追来。
萧长宁回头看了一眼，腿倒腾的更快了。
偏偏这时，前方廊下站着一个人。
萧长宁迎面撞上，撞得那人退了一步。
她抬起头，看见一张面容端正却称不上和善的脸。
苏晋初低头看她，微微皱眉。
萧长宁眼珠子一转，也不跑了。
退到苏晋初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对着追来的几人做了个鬼脸，又迅速缩回去，躲在苏晋初的衣袍后面，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笑眼。
“没追到！没追到！”
苏砚追到跟前，见她躲在苏晋初身后，脚步一顿，欲言又止。
这个叔叔怪凶的，他不大乐意与他说话。
他伸手拉住萧长宁的袖子：“回去了。”
萧长宁扭了扭身子，被苏砚轻轻拽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跟出来。
两名侍女追到跟前，弯着腰喘气，又气又笑：
“小小姐，您可消停些吧，娘娘方才还问您呢！”
苏晋初低头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后的小丫头。
萧长宁正仰起脸来看他，那两条缎带散了一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半点没有心虚的模样。
苏晋初弯下腰，一手一个，将两人一并拎回身前。
“你们方才那样到处乱跑，成何体统？
若是冲撞了贵客，惊扰了长辈，谁来担这个责任？”
萧长宁不满地抬头瞪他，小嘴一撇。
苏晋初没有理会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将两人调转了个方向，往前推了推：
“回去。”
萧长宁还要发作，苏砚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
她扭头看他，见他朝她轻轻摇了一下头。
她瘪了瘪嘴，没再犟，不情不愿地由苏砚牵着手，往回走了两步。
侍女连声对苏晋初道谢：“多谢这位官人拦住他们。
小小姐跑起来简直像个兔子，要不是您在，今日又不知要蹿到哪儿去。”
苏晋初笑容谦和：“举手之劳，无妨的。孩子贪玩，看顾着些便是了。”
侍女们又谢了两句，才匆匆带着两人去了。
苏晋初望着那两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转弯处。
目光不经意扫过正堂，里面传出阵阵笑声。
那日之后他才知道，方才在庭前见到的，是微服私访的陛下与沈后。
而那个躲在他身后做鬼脸的小姑娘，是当朝长宁公主。
苏公是沈后的外祖。
怪不得苏谨说，他与陛下有交情。
怪不得苏谨明明考中了，却敢自请回乡，还能回来做官。
因为他家，本就与天家沾着亲。
他想起苏公平日谈起的另一个名字。
上京沈家，一门三贵。
原是如此。原来这书院里的人，从主人到门生，都踩着同一条通天的梯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新换的官靴。
那些人走过时，环佩叮当，锦衣拂地，每一步都带着来历。
此后一些时日，苏晋初到苏公书院去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手卷着文稿，或托词来寻苏公指点，或说有几卷书想借阅。
然则他的目光，常常落在堂屋内。
苏谨正与萧景尧闲坐品茶，说笑间从容惬意，举手投足带着一种他学不来的气度。
萧景尧偶尔拍一下苏谨的肩，苏谨便笑着应一句什么，那画面竟像寻常朋友一般自然。
而他，一个微末小吏，连圣颜都未曾有机缘得见一次，只能隔着数丈远，听那笑声漏出来。
他面上仍是谦恭的，可袖中的手指慢慢蜷紧了。
来得多了，也终于能寻到一两个空隙，借着苏谨引见，在萧景尧面前说上一句话。
不过寥寥数句，已叫他心跳如鼓。
他想，这便是梯子了。
够不着上京沈家的那条，便先够着这一条。
哪怕只是一块踏脚石，也总比站在原地，仰望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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