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你也不行
午时五刻，仁寿宫。
柔和的阳光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一片灿烂。
国戚勋贵夫人们陆陆续续从殿内走出，眼神各异。
有人脸色苍白，有人眼神游移，有人噘着嘴，眼神发狠。
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身后的宫女们，怀里都抱着一个檀木匣子。
里面是他们刚签押的文书，一式两份，一份还在仁寿宫的案头上。
文书上，白纸黑字的写着每家该出多少粮，该买多少逆产。
下次大朝会时，她们家的主事人都得主动提出来。
她们沉默的走着，连路过旁边跪着的人影时，脚步都未停留。
跪着的是周奎，他已经跪了整整一早，膝盖下的雪化了一层又冻上一层，双腿已经麻木，但他不敢起身。
他知道懿安皇后的手段，也知道自己比不过魏忠贤。
周奎微微抬起头，看向走出的那群人，却始终没有看到他的女儿。
他的女儿，周玉凤，当今皇后，还没有出来。
殿内，张嫣坐在窗边，看着对面的周玉凤，轻叹了一口气，眼中的冷意消失，又换上了一层雾气。
“赵嬷嬷，名单都收好了？”
“回皇后，都收好了。三十七家，一家不多，一家不少。”
张嫣轻轻点了点头。
三十七家，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国戚勋贵，都在这里了。
她们有的哭，有的求，有的想讨价还价。
但是在她冷哼一声后，就没人敢再出声了。
“下去吧，誊抄一份，呈到乾清宫里去。”
等到赵嬷嬷走后，张嫣这才抿了抿嘴，再次看向周玉凤，“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周玉凤点了点头，目光飘向窗外，又茫然的轻轻摇了摇头。
“你是陛下的妻子，有些事情，你可以不做，但要知道该怎么做。”张嫣抿了口凉茶，声音轻微，“老五心里柔，又要顾忌天子的大义，有的事，必须得有人来做恶人。”
张嫣看了眼周玉凤，发现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索性轻声解释了起来。
“这里的消息传到江南，他们商量、联手、抱团，再加上过年，真正动手时，差不多是一个月。”
“到那时候，他们会先做一件事，屯粮。”
“他们会把粮锁进仓库，一粒也不往北卖；京城的粮价会在短短几天里，翻三倍、五倍、十倍。”
“百姓买不起粮，春耕就没人种；士兵没粮吃，就没法训练；新政还未落地，就得烂在泥里。”
看着周玉凤茫然的样子，张嫣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所以必须赶在这之前，把粮食囤进京城的粮仓里。”
“国社是国策，但现在时机还未到，陛下现在还顾不上；这次的逆产，大多都在江南，朝廷出面，江南会乱...我会自己去给陛下解释的。”
“国戚勋贵有银子、有田地、有路子。”张嫣头又转向窗外，声音萧瑟，“不如让他们联络当地的士绅豪族，将一些不重要的逆产卖出去换粮。”
“他们若是中间挣一些，也是他们的本事。”
周玉凤这才慢慢抬起头，“姐姐，若是那些士绅和国戚勋贵联手压价...”
张嫣转头看了眼周玉凤，嗤笑了一声，“本宫不管他们压不压价，一个月内，本宫要见到粮食！”
“若是办不到，他们就自己补，卖地也好、卖铺子也好，本宫只要粮食！”
“既然已经做了恶人，就不妨再恶一点！”张嫣轻哼一声，轻轻拍了拍手，门卫立即进来两名宫女。
“明日一早，挨家挨户接人！”
“所有国戚勋贵家五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孩子，全都入宗学的册！”
“景阳宫那里收拾好，两名孩子配一间房，每家带一名伺候丫鬟，平日里不许回家！”
“告诉他们，谁家做的最好，谁家的孩子做太子伴读！”
周玉凤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了皇嫂的解释。
“这些人家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怕，所以要将他们的根抓在手里...孩子就是他们的根...”
张嫣转过头，看着周玉凤，声音平静，仿佛在说米粥里就该放糖，“本宫也不想这么做，可本宫不能看着，一个月后，新政烂在地里！”
“这些事情，本是该你做的；你性子软...这个恶人，姐姐便替你做了。”
周玉凤呆呆的看着张嫣，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嫂嫂。
她，当了十一年的皇后，却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
然后，就在她想法刚冒出来的时候，她就听到了皇嫂的下一句话，然后浑身冷汗。
张嫣看着远处跪着的周奎，声音飘进了周玉凤的耳朵。
“武将入府、架空六部、宗室入军、皇田分地...这些事情，哪位皇爷敢想，哪位皇爷敢干...”
“陛下的新政，若是不成，会死很多人...甚至会改朝换代...”
“别说你我，就连烺儿都无法保全。”
“所以谁敢挡陛下的新政，谁就死！”
然后张嫣低下头，盯着周玉凤惊愕的眼神，一字一句，声音冰冷，“你也不行！”
——
同一时刻，大兴县衙。
蒋德璟坐在县衙后堂，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份厚厚的册子。
册子的封皮上盖着内府库的大印，里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大兴县所有逆党的田产。
哪一村，哪一户，多少亩，四至边界，清清楚楚。
在他的下首位，是大兴县令，吴闻诗。
而在更下方，是六部三司，还有锦衣卫和曹变蛟留下的人。
此刻所有人，脸上都隐隐带着一股兴奋之色。
因为他们要做的，是一件前无古人的事，只要做成，必将留名青史！
大兴县，紧邻京城东门，这是逆党田产最集中的区域，也是百姓聚集最多的区域，是皇帝钦定的试点！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大兴县令吴闻诗，是个极度癫狂的皇党。
他常常对着皇城方向泪流满面，说是陛下如此勤政、如此节俭，为何天下官吏还要勾结士绅，祸乱百姓？
“诸位，逆党在大兴县的田产，二十四万亩，田册都已经在这里了。”蒋德璟看着在坐的众人，表情严肃，声音却有些兴奋。
话音落下，吴诗闻却轻轻叹了口气，对着皇城方向行了一礼，才慢慢开口。
“大兴县里，无地、少地的百姓，少说也有两三万人，再加上逃来的流民，还有退役军士、残疾军士、战死英烈的家属...少说也有十万人。”
“一人能分几亩，春耕种下去，秋收打下来，还了债，交了税，能省多少？”
吴诗闻抬起头来，看着皇城方向，“下官怕的是，百姓们欢天喜地的把地领回去，忙活了一年，到头来还是吃不饱饭。”
“到时候，他们埋怨的不是逆党，是陛下。”
“人呀，不害怕希望，不害怕绝望。害怕的是，在绝望中看到的虚假希望。”
“最后却只是发现，那根本不是希望。”
蒋德璟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是理想主义者，所以他知道，只有一个好官，才会在分田的时候想，分完田后会怎么样。
“这件事你别担心，皇爷免了三年的税，还免了三年的徭役、杂派。”蒋德璟对着京城方向施了一礼，“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在座的没有一个蠢人，瞬间明白了蒋德璟的意思。
陛下，想分的，不仅仅是逆产和皇田。
——
城东，赵家宅院。
烛火昏暗，照着几张紧绷的脸。
赵文奎坐在主位上，冷着脸，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的几人。
钱老爷、孙老爷、书手刘先生，还有几个里正。
“田册在内承运库，改不了，也烧不了...”书手刘先生看着面前的几人，慢悠悠的开口，“大家隐在附逆名下的田产，应该不少吧...”
“要不认了吧...”孙老爷捋着胡须，无可奈何，“就当是平安银吧，这次有边军，他们本就恨我们...”
“哼，说的轻巧！”钱老爷冷哼一声，“隐田是小事，舍了也就舍了，就当买命了。”
“可问题是贱民有了田，谁还来给咱们种，难不成让地荒了...”
“那怎么办？”孙老爷手指一紧，不小心揪下两根胡须，疼的只咧嘴，“这些是逆产，谁敢跟谋逆牵涉起来？”
“贱民去分，咱们也去分！”赵文奎冷笑着，“这些田，那些贱民能不能拿到是一回事，拿到了能不能留住又是一回事，过不了两年，还得乖乖回来给咱们种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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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戚勋贵夫人们陆陆续续从殿内走出，眼神各异。
有人脸色苍白，有人眼神游移，有人噘着嘴，眼神发狠。
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身后的宫女们，怀里都抱着一个檀木匣子。
里面是他们刚签押的文书，一式两份，一份还在仁寿宫的案头上。
文书上，白纸黑字的写着每家该出多少粮，该买多少逆产。
下次大朝会时，她们家的主事人都得主动提出来。
她们沉默的走着，连路过旁边跪着的人影时，脚步都未停留。
跪着的是周奎，他已经跪了整整一早，膝盖下的雪化了一层又冻上一层，双腿已经麻木，但他不敢起身。
他知道懿安皇后的手段，也知道自己比不过魏忠贤。
周奎微微抬起头，看向走出的那群人，却始终没有看到他的女儿。
他的女儿，周玉凤，当今皇后，还没有出来。
殿内，张嫣坐在窗边，看着对面的周玉凤，轻叹了一口气，眼中的冷意消失，又换上了一层雾气。
“赵嬷嬷，名单都收好了？”
“回皇后，都收好了。三十七家，一家不多，一家不少。”
张嫣轻轻点了点头。
三十七家，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国戚勋贵，都在这里了。
她们有的哭，有的求，有的想讨价还价。
但是在她冷哼一声后，就没人敢再出声了。
“下去吧，誊抄一份，呈到乾清宫里去。”
等到赵嬷嬷走后，张嫣这才抿了抿嘴，再次看向周玉凤，“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周玉凤点了点头，目光飘向窗外，又茫然的轻轻摇了摇头。
“你是陛下的妻子，有些事情，你可以不做，但要知道该怎么做。”张嫣抿了口凉茶，声音轻微，“老五心里柔，又要顾忌天子的大义，有的事，必须得有人来做恶人。”
张嫣看了眼周玉凤，发现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索性轻声解释了起来。
“这里的消息传到江南，他们商量、联手、抱团，再加上过年，真正动手时，差不多是一个月。”
“到那时候，他们会先做一件事，屯粮。”
“他们会把粮锁进仓库，一粒也不往北卖；京城的粮价会在短短几天里，翻三倍、五倍、十倍。”
“百姓买不起粮，春耕就没人种；士兵没粮吃，就没法训练；新政还未落地，就得烂在泥里。”
看着周玉凤茫然的样子，张嫣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所以必须赶在这之前，把粮食囤进京城的粮仓里。”
“国社是国策，但现在时机还未到，陛下现在还顾不上；这次的逆产，大多都在江南，朝廷出面，江南会乱...我会自己去给陛下解释的。”
“国戚勋贵有银子、有田地、有路子。”张嫣头又转向窗外，声音萧瑟，“不如让他们联络当地的士绅豪族，将一些不重要的逆产卖出去换粮。”
“他们若是中间挣一些，也是他们的本事。”
周玉凤这才慢慢抬起头，“姐姐，若是那些士绅和国戚勋贵联手压价...”
张嫣转头看了眼周玉凤，嗤笑了一声，“本宫不管他们压不压价，一个月内，本宫要见到粮食！”
“若是办不到，他们就自己补，卖地也好、卖铺子也好，本宫只要粮食！”
“既然已经做了恶人，就不妨再恶一点！”张嫣轻哼一声，轻轻拍了拍手，门卫立即进来两名宫女。
“明日一早，挨家挨户接人！”
“所有国戚勋贵家五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孩子，全都入宗学的册！”
“景阳宫那里收拾好，两名孩子配一间房，每家带一名伺候丫鬟，平日里不许回家！”
“告诉他们，谁家做的最好，谁家的孩子做太子伴读！”
周玉凤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了皇嫂的解释。
“这些人家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怕，所以要将他们的根抓在手里...孩子就是他们的根...”
张嫣转过头，看着周玉凤，声音平静，仿佛在说米粥里就该放糖，“本宫也不想这么做，可本宫不能看着，一个月后，新政烂在地里！”
“这些事情，本是该你做的；你性子软...这个恶人，姐姐便替你做了。”
周玉凤呆呆的看着张嫣，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嫂嫂。
她，当了十一年的皇后，却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
然后，就在她想法刚冒出来的时候，她就听到了皇嫂的下一句话，然后浑身冷汗。
张嫣看着远处跪着的周奎，声音飘进了周玉凤的耳朵。
“武将入府、架空六部、宗室入军、皇田分地...这些事情，哪位皇爷敢想，哪位皇爷敢干...”
“陛下的新政，若是不成，会死很多人...甚至会改朝换代...”
“别说你我，就连烺儿都无法保全。”
“所以谁敢挡陛下的新政，谁就死！”
然后张嫣低下头，盯着周玉凤惊愕的眼神，一字一句，声音冰冷，“你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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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大兴县衙。
蒋德璟坐在县衙后堂，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份厚厚的册子。
册子的封皮上盖着内府库的大印，里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大兴县所有逆党的田产。
哪一村，哪一户，多少亩，四至边界，清清楚楚。
在他的下首位，是大兴县令，吴闻诗。
而在更下方，是六部三司，还有锦衣卫和曹变蛟留下的人。
此刻所有人，脸上都隐隐带着一股兴奋之色。
因为他们要做的，是一件前无古人的事，只要做成，必将留名青史！
大兴县，紧邻京城东门，这是逆党田产最集中的区域，也是百姓聚集最多的区域，是皇帝钦定的试点！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大兴县令吴闻诗，是个极度癫狂的皇党。
他常常对着皇城方向泪流满面，说是陛下如此勤政、如此节俭，为何天下官吏还要勾结士绅，祸乱百姓？
“诸位，逆党在大兴县的田产，二十四万亩，田册都已经在这里了。”蒋德璟看着在坐的众人，表情严肃，声音却有些兴奋。
话音落下，吴诗闻却轻轻叹了口气，对着皇城方向行了一礼，才慢慢开口。
“大兴县里，无地、少地的百姓，少说也有两三万人，再加上逃来的流民，还有退役军士、残疾军士、战死英烈的家属...少说也有十万人。”
“一人能分几亩，春耕种下去，秋收打下来，还了债，交了税，能省多少？”
吴诗闻抬起头来，看着皇城方向，“下官怕的是，百姓们欢天喜地的把地领回去，忙活了一年，到头来还是吃不饱饭。”
“到时候，他们埋怨的不是逆党，是陛下。”
“人呀，不害怕希望，不害怕绝望。害怕的是，在绝望中看到的虚假希望。”
“最后却只是发现，那根本不是希望。”
蒋德璟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是理想主义者，所以他知道，只有一个好官，才会在分田的时候想，分完田后会怎么样。
“这件事你别担心，皇爷免了三年的税，还免了三年的徭役、杂派。”蒋德璟对着京城方向施了一礼，“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在座的没有一个蠢人，瞬间明白了蒋德璟的意思。
陛下，想分的，不仅仅是逆产和皇田。
——
城东，赵家宅院。
烛火昏暗，照着几张紧绷的脸。
赵文奎坐在主位上，冷着脸，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的几人。
钱老爷、孙老爷、书手刘先生，还有几个里正。
“田册在内承运库，改不了，也烧不了...”书手刘先生看着面前的几人，慢悠悠的开口，“大家隐在附逆名下的田产，应该不少吧...”
“要不认了吧...”孙老爷捋着胡须，无可奈何，“就当是平安银吧，这次有边军，他们本就恨我们...”
“哼，说的轻巧！”钱老爷冷哼一声，“隐田是小事，舍了也就舍了，就当买命了。”
“可问题是贱民有了田，谁还来给咱们种，难不成让地荒了...”
“那怎么办？”孙老爷手指一紧，不小心揪下两根胡须，疼的只咧嘴，“这些是逆产，谁敢跟谋逆牵涉起来？”
“贱民去分，咱们也去分！”赵文奎冷笑着，“这些田，那些贱民能不能拿到是一回事，拿到了能不能留住又是一回事，过不了两年，还得乖乖回来给咱们种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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