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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攀比

    夜色降临。

    今晚的流民营地,和昨晚截然不同。无数个低矮的窝棚前,升起了久违的、微弱的火光。

    陈翁的窝棚前,也生起了一小堆篝火。

    破陶罐架在火上,里面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但这一次,里面煮的不仅是一把苦涩的树皮碎渣,还多了一小撮黄澄澄的粟米。

    那是陈翁从三升粮里,极其小心地捏出来的一小撮,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剩下的粮,被他用破布死死裹了三层,藏在了铺草的深处。谁也不敢一顿吃光,这乱世里,肚子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火苗舔舐着陶罐,那一小撮真正的粟米和树皮混在一起熬,竟然散发出了一股极其浓郁、诱人的米香。

    这股香气,飘荡在整个营地。

    十几万个火堆前,十几万个“陈翁”,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他们都只舍得拿出一丁点粮,混着糊糊熬一锅真正的饭。

    “阿翁,好香……”小孙子狗娃趴在地上,干瘪的肚子因为吸着米香,咕咕地叫唤。

    陈翁用木棍搅了搅,把稍微稠一点、带着米粒的糊糊舀进半个破碗里,递给孙子,自己只端着剩下的清汤,一点一点地舔。

    那一口热乎乎、带着真米香的糊糊下肚,狗娃甚至没舍得咽,含在嘴里反复咂摸,最后才带着极大的满足,咽了下去。

    陈翁看着孙子的脸,干瘪的眼眶里又泛起了泪。对他来说,这就已经是天大的日子了。

    ……

    昨晚是十几万流民这大半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虽然腹中依然没有多少油水,但手背上的烙印虽然痛,却证明他们手里有了真真切切的活命粮。

    他们不用担心明天,后天没吃的东西了。

    次日,清晨。

    阳光洒在怀县城外那片破败的荒野上。

    陈翁从窝棚里钻出来,揉了揉发酸的老腰。他摸了摸怀里死死裹了三层的破布,那里面还剩两升多干干的粟米,硬邦邦的,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昨晚那一顿掺了树皮糊糊的粟米粥,虽然只放了一小撮米,但吃进肚子里那叫一个舒坦,孙子狗娃今天早上甚至都没喊肚子疼。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传来了一阵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

    “嗒、嗒、嗒……”

    流民们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以为是西凉铁骑来清场了。可当他们抬起头,看清来人时,全都愣住了。

    一匹高大神骏的青骊马上,袁野穿着一身轻便的玄色甲胄,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身边,只跟着几十名全副武装的亲卫。

    也不知道是谁先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紧接着,如同风吹麦浪一般,整片营地,窝棚外的、泥地上的、甚至刚爬起来的人,齐刷刷地跪伏了下来。

    “哗啦啦……”

    陈翁一把拽着狗娃,也跪在了泥水里。

    十几万人的营地,死一般的安静。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直视那个马背上的身影。

    “我等叩谢袁将军活命之恩!”

    “谢将军赐粮!”

    声音起初是零星的,随后汇聚成一股沉闷而压抑的轰鸣,在晨风中回荡。

    在他们看来,袁野给他们发了三升真粮,让他们喝上了真正有米香的粥,这不仅是救命,这是真正的“再生父母”。

    这种骨子里的卑微和对生存的极度渴望,让他们除了磕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敬畏。

    他们把头死死贴在泥地里,有的老人甚至浑身发颤,连大气都不敢喘。

    袁野骑在青骊上,微微拉了一下缰绳。

    他居高临下,目光扫过这密密麻麻、跪伏在地的十几万人。

    他没有下马,也没有叫这些流民起身。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悲悯,没有感动,也没有那种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的快意。

    袁野收回目光,一言不发,一夹马腹。

    青骊马打了个响鼻,继续沿着营地边缘的大道,朝着城内的方向走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

    直到那队玄甲骑兵的身影彻底消失,流民们才敢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许多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陈翁颤巍巍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巴,转身把孙子搂紧,长长地叹了口气。

    “阿翁,袁将军是不是神仙啊?”狗娃仰着黑乎乎的小脸,懵懂地问。

    在狗娃的记忆里,老家逢大旱祭祀天神时,村里的巫祝就会穿上挂满亮闪闪银饰的法衣,把最好的一点点供品供奉给神像。

    可那些神仙从来没给他们降过雨,也没让他们吃过饱饭。

    但袁将军真的把粟米发到了他们手里。

    不仅仅是狗娃,在周围成百上千的流民心里,袁野与天神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陈翁拍了拍狗娃的头,轻轻点头,“袁将军就是我们的天神。”

    ……

    次日傍晚,怀县城外,义从军家属的营地。

    这里虽然也有哨卡和巡逻队,但比起外围流民那破破烂烂的窝棚,这里好歹算是有了成排的简易帐篷和用粗木搭起来的棚屋,能挡风遮雨。

    赵大的女人翠娘,正端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盆,手里牵着一双儿女,从营地南边的粥棚走回来。

    今天排队领的,依旧是掺了野菜和麦麸的糊糊粥。

    那粥灰扑扑的,一眼望过去,看不见几粒正经的粮食。

    虽然比外围那些流民照见人影的清汤寡水强些,但吃进肚子里,没一会就饿了,拉嗓子。

    翠娘把陶盆放在破木墩上,刚要招呼孩子吃饭,隔壁棚屋里突然飘出了一股让人发疯的味道。

    那是熬煮的肉香,肥腻、厚重,顺着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娘,好香啊……隔壁王伯家是不是在炖肉?”

    七八岁的大儿子馋得直咽口水,跑到棚屋的缝隙处,拼命扒着看。

    翠娘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她把野菜粥盛出来,重重地放在孩子面前,然后转过头,死死盯着刚提着长矛、灰头土脸走进棚屋的赵大。

    赵大的脚步顿了顿,看着媳妇那张冷得像锅底一样的脸,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把刀放在角落里。

    “你今天干什么了?”翠娘冷冷地问。

    “跟……跟着校尉去清理城外的坞堡……”赵大嗫嚅着说。

    “赏钱呢?粮食呢?”翠娘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赵大憋红了脸,两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裤腿:“没……没碰到敌人。坞堡里的人一听大军到了,全投降了。没打起来,就没砍到首级……”

    “没砍到!你又是没砍到!”

    翠娘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一把指着隔壁传来肉香的棚屋,压低了声音怒骂,但语气却尖锐得像刀子:

    “你听听!你闻闻!同乡的刘雍,以前和我们一起逃荒!现在呢?人家在怀县城头砍了三个脑袋,不但升了伍长,今天还去军需官那里割了两斤肉,买了一匹麻布给娃做衣裳!”

    “咱们呢?!”

    翠娘把手里的一根木柴狠狠摔在地上:

    “你儿子已经快一整年没尝过肉味了!天天跟着你吃麦麸糊糊!刘雍家的那个婆娘,今天端着肉从我面前走过去,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我和孩子跟着你,真是一辈子没盼头了!”

    “我……”赵大看着瘦骨嶙峋的妻儿,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他猛地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声音嘶哑地保证:

    “下次!我跟你保证,下次作战,老子就算拿牙咬,也一定咬下几个脑袋来!到时候,我给你们买一整只鸡!”

    “下一次,你总说下一次!”

    翠娘抹着眼泪,委屈地哭着:

    “上次在张家坞,你也这么说!打修武,你也这么说!这次打怀县,城里那么多脑袋,大家都去抢,你还是什么都没有!”

    赵大被数落得头都抬不起来。

    在这军功换钱的规矩下,没本事拿人头,在家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翠娘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猛地收了哭声,压低了声音,极小声地说:

    “我今天在伤兵营帮着洗血绷带的时候,听见管事的议论……”

    赵大抬起头,满脸疑惑:“议论啥?”

    “他们说,袁将军已经派人送信回关中了,好像……好像是说要准备拔营回去了!”

    翠娘的声音里透着担忧,“将军要回关中了,咱们义从军能跟着走吗?”

    “啪!”

    赵大吓得猛地从地上窜起来,一把死死捂住翠娘的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嘘!小声点!”他惊恐地往外看了看,连呼吸都停了,恶狠狠地压低声音警告媳妇:

    “你这婆娘,不要命了?!将军的事情,我们这些大头兵岂敢议论!军法多严你不知道?要是让巡逻队的人听去,小心咱们一家脑袋不保!”

    翠娘吓坏了,赶紧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连点头,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

    与此同时。

    中军大帐内。

    袁野正在给董卓写信。

    几日前,他把怀县的战报传回长安。

    现在唯一麻烦的,就是几万义从军,还有十几万流民。

    贾诩在帐内,静静喝着酒。

    等到袁野放下笔。

    “文和,帮我过过眼。”

    袁野把竹简交给了贾诩。

    贾诩起身接过竹简,快速看完后,不由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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