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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半笔

    七号炉在丹房最里侧。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子上的“七”被人用指甲划过,划得很深。

    炉门是铁的,门上有一层薄锈。

    炉身矮,九个孔挤在一起,最小的那个只有指头粗。

    “这炉小,火不认人。”沈砚说,“你添灰要勤,一次少添。”

    老周蹲在炉前,听得很认真。

    “火色偏青添灰,偏白压灰。”沈砚说,“灰在白灰缸,压灰用铁片。”

    “记住了。”

    “还有。”沈砚顿了一下,“不许伸手。”

    “手进去了,火会顺着胳膊爬。”他说,“爬上来的时候,不疼。像温水。”

    “那不挺好?”

    “好。”沈砚说,“好到你不想拿出来。”

    老周不说话了。

    “还有一件事。”沈砚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真到了撑不住的时候,把这个动作记住。”

    “这算什么?”

    “托。”沈砚说,“我师父教的。”

    他没说“师父”是谁。

    老周也没有问。

    老周抬起头。

    “手进孔就是借火。借一次,炉底刻一笔。刻满九笔,炉子收人。”

    “谁刻?”

    “炉子自己刻。”

    ---

    老周把手放在炉门上,试了试。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粗,掌心有一层硬皮。

    “你摸摸这砖。”沈砚说,“烫的地方不对,就是火要走了。”

    老周摸着砖,一处一处地摸。

    摸到第三寸,他停住。

    “这儿烫。”

    “对。”沈砚说,“记住这个位置。”

    ---

    第一夜,火稳。

    老周坐在炉前,坐得很直。

    到了后半夜,他睡着了。

    睡着的姿势很奇怪:背靠着墙,头垂着,一只手还搭在炉门上。

    火一暗,他的手就按下去,添一点灰。

    添完,又睡。

    天亮的时候,他的腿肿了。瘸的那条腿,肿得比另一条粗。

    “你回去睡。”沈砚说,“我替你看着。”

    “不用。”老周说,“我坐着睡得着。”

    ---

    第二夜,火出问题。

    火色偏青。

    沈砚不在,他去正堂抄工,要到亥时才回来。

    老周添了灰。

    火没有涨。

    他又添,火还是没有涨。

    他摸了摸灰缸。

    缸底有一层潮灰。

    他把潮灰捧出来,看了看。

    “有人掺了水。”他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

    炉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第三寸不烫了。

    ---

    他的手悬在孔上面。

    悬了很久。

    火里有一个声音。

    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别添了。”

    老周把手收回来。

    他喘了一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火说话。

    他站起来,绕着炉走了一圈。

    火更青了。

    ---

    他重新蹲下。

    “我女人左眼下有颗痣。”他念了一句。

    然后他把手伸进了最大的那个孔。

    ---

    天亮的时候,沈砚赶过来。

    炉是红的。九个孔都亮着。

    老周靠在墙上,右手手背上一道红痕,从手腕到手背。

    “你自己说。”沈砚蹲下去,“伸了几次?”

    “一次。”

    ---

    丹房正堂。

    赵禄照例念。

    “守炉人借火,杖二十,记一过。”

    “他五十多了,还瘸。”沈砚说,“二十棍打下去,这条腿就废了。废了就添不了灰,添不了灰就还得借。”

    “这是规矩。”

    赵禄说这话的时候,笔一直没停。

    “规矩是给人用的。”沈砚说,“人废了,规矩就是空的。”

    “规矩里还有一条。”沈砚说,“《炉工则例》,第三十一条。”

    赵禄抬头。

    “身有残者,杖可折工。”沈砚说,“折工,不折命。”

    ---

    周管事被请来。

    他翻了很久的册子,翻到了第三十一条。

    “这一条二十年没人用过。”他说。

    “为什么没人用?”

    “因为用这一条的人,都死在第七天。”周管事说,“折工不是轻判,是慢判。”

    “慢判也是判。”

    “对。”周管事说,“你很清楚。”

    “没人用,不是不能用。”

    “折工怎么折?”

    “一日折二棍。”周管事说,“二十棍,折十日。”

    “十日太长了。”赵禄说。

    “那就七日。”周管事说,“七日,三十棍折完。”

    “七日之后呢?”

    “七日之后,看火。”周管事说,“火要是还在,就算完。”

    ---

    “还有一件事。”沈砚说。

    “说。”

    “加守的日子,算不算借?”

    周管事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长。

    “问得好。”他说,“你比我清楚。”

    他拿起笔,在册子边上添了一行小字。

    “加守者,日计半笔。”

    ---

    沈砚愣了一下。

    半笔。

    七日,就是三笔半。

    “这半笔……”他开口。

    “半笔也是笔。”周管事说,“半年之后,你还得再来问一次。”

    ---

    夜里,沈砚去了七号炉。

    老周坐在炉前,正在添灰。

    “手怎么样?”

    “不疼了。”老周说,“像别人的手。”

    沈砚没有说话。

    他蹲下去,吹开石板上的灰。

    一道。

    两道。

    三道。

    第四道。

    第四道旁边,还有一道。

    很浅,只有一半长。

    ---

    “这是什么?”

    “半笔。”沈砚说,“你加守的第一天。”

    老周看着那道半截的痕。

    “我这才守了两夜。”

    “你还有七天。”沈砚说,“七天过后,你就有四笔半。”

    “那我一共几笔?”

    “四笔半。”

    “满几笔收人?”

    “九笔。”

    老周算了一会儿。

    他把手放在炉门上,摸到那个烫的地方。

    “还有四笔半。”他说。

    “对。”

    “那我不伸手就行了。”

    “不伸手,火就灭。”沈砚说,“火灭了,丹废了,账上要有人担。”

    “那我就伸。”

    “伸了就是一笔。”

    老周笑了笑。

    “那我伸一笔,也守着。”他说,“反正不守也是死。”

    “守了也是死。”

    “守着,就不算白死。”老周说,“我这辈子搬灰,没干过一件正经事。这回算一件。”

    沈砚没有说话。

    他看着炉里的火。

    火很红。

    红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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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柴房,他在墙上算。

    四笔半。

    还剩四笔半。

    七天,三笔半。

    他在地上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划到第七道停住。

    七道痕,很短。

    他看着它们,明白了周管事那句话。

    半笔不会自己消失。

    它会在账上一直滚,滚到某一天,凑成一整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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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他睡了两个时辰。

    梦里有人在他耳边说“别添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七号炉那边,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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