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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他记得

    灰场上的风是干的,吹起来带着一股冷灰的味道。

    他走到小屋门口,站住了。

    屋里没有灯。

    门虚掩着,缝里透出一点月光,落在门槛上。

    哑伯坐在床沿上,像已经等了很久。

    沈砚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

    他推门进去。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口灶、一只碗。

    墙根堆着柴,柴上落着一层灰。

    墙上有一排刻痕,一行一行的,密得像账。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每一道都很短,像一天一道。

    刻到最上面,停住了。

    纸屑很小,托在掌心,几乎看不见。

    哑伯没有动。

    沈砚把手往前伸了一点。

    哑伯的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老了以后收不住的那种抖。

    沈砚把纸屑放进他掌心。

    哑伯低头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边,取了一只粗瓷碗。

    他把纸屑放进碗里,倒了一点水。

    纸屑浮在水面上,不肯沉。

    哑伯用一根手指按下去。

    纸屑在水里散开,一点一点,像一朵很小的灰花。

    他用一根手指在碗里慢慢地磨。

    纸屑化开了。

    水变成了浅灰色。

    碗里有一点很淡的墨味,像铁锈。

    哑伯把手指蘸进去。

    他在自己的手背上写。

    一笔。

    一笔。

    很慢。

    沈、重、山。

    写完,他把手背举起来,举到窗缝漏进来的那一点月光底下。

    三个字在手背上,慢慢干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袖子把它们抹掉了。

    抹了三次,才抹干净。

    ---

    沈砚坐在他对面。

    哑伯忽然伸手,摸了一下他的眉毛。

    摸得很轻。

    然后哑伯把手收回去,在灰上写:像。

    “像谁?”

    哑伯指了指碗里那点灰。

    “你认得他。”

    哑伯点头。

    “他是第几代?”

    哑伯伸出手,比了一个“十”。

    “第十代守炉人,沈重山。”沈砚说,“簿子上,名字被刮了。”

    哑伯又点头。

    “你认识他多少年?”

    哑伯想了很久。

    他伸出手,先比了一个“三”,又比了一个“十”。

    三十年。

    哑伯又写:他给我饭吃。

    “你是炉工?”

    哑伯摇头,又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缝里摸出一块旧布。

    布很脏,边上磨烂了。

    他把布摊开。

    里面是一截刮子。

    铁的,断了半截,断口是新的——不,是旧的,被磨圆了。

    沈砚把自己插在腰上的刮子取出来,放在旁边。

    两截刮子一样长,一样的宽。

    沈砚把自己那截的断口凑过去。

    对不上。

    不是同一次断的。

    哑伯指了指断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

    “你怎么不说话的?”沈砚问。

    哑伯没有答。

    他张开嘴。

    沈砚凑过去看。

    嘴里很黑。

    舌头在。

    舌面是平的。

    不是伤口的那种平,是光滑的、干净的、像纸被刮过之后留下的那种白。

    “疼吗?”

    哑伯摇头。

    他在灰上写:不疼。

    又写:忘了才疼。

    他胃里往上翻了一下。

    他咬住牙,没有吐。

    “他抹了你的名。”他说。

    哑伯摇头。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砚,再指指自己的嘴。

    然后他在灰上写:

    我喊过。

    写完,抹掉。

    又写:

    喊了三声。

    抹掉。

    他重新写,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用力:

    一声,沈重山。

    两声,守炉人。

    三声——

    他停住了。

    手指停在灰上,没有落下去。

    过了很久,他把那行字全部抹掉。

    沈砚的手开始抖。

    “喊了三声,就哑了?”

    哑伯点头。

    “喊的是什么?”

    哑伯看着他。

    很久。

    他把手放在沈砚的手掌上。

    一笔。

    一笔。

    很慢。

    他写了一个“山”字。

    写在自己掌心,又翻过来,按在沈砚的手心里。

    沈砚的手心是热的,那个字是凉的。

    哑伯把他的手合上,用两只手包了一下。

    像把一件东西交出去。

    “我记得。”沈砚说。

    哑伯摇头。

    他指了指沈砚的嘴,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摆手。

    ---

    沈砚明白了。

    不是“你要记得”。

    是“你不能喊”。

    屋里静了很久。

    灶里的灰还是温的。哑伯大概烧过一点东西。

    哑伯把碗里的水倒进灶灰里,用脚踩了踩。

    他把那截断刮子用布包好,塞回墙缝。

    塞好以后,他指了指门。

    沈砚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头。

    哑伯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看沈砚。

    他看的是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

    他路过三号炉。

    火是红的,稳稳的,没有人守着。

    他在炉前站了一会儿,才继续走。

    沈砚回到柴房,天还没亮。

    他坐在地上,摊开手掌。

    掌心里还剩一点凉。

    他拿了一块炭,在墙根上写。

    写了“山”。

    写完,他在旁边画了一道横。

    这一横,他记给哑伯。

    他没有抹。

    ---

    第二天清晨,他去灰场搬灰。

    场子上的灰被风吹平了。

    只有一串脚印,从哑伯的门口出来,往北去。

    脚印很浅,走得很慢,中间停过一次——那一处的雪被踩实了,比别的地方深。

    往北是炉契阁。

    哑伯的小屋门开着。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都压平了。

    屋里的东西都没有动。

    碗在灶边,布在墙缝里。

    人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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