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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朝局・破局 第36章 苏 父 旧 案

    药市那本名簿,"回春堂张氏"四个字,苏画砚抄下来,压在案头。

    压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她没急着查。

    查不着的。

    一个能在药市上明着卖三味贡物、又刻意不写铺面的人,背后一定有人替她把路铺得干干净净。

    急着查,就是替人家试刀。

    可有一件事,她等不了。

    四月末,苏画砚去了城西兵马司。

    兵马司衙门的后头,是京城的"旧档房"。

    各衙门年深日久的卷宗,都往这儿送。

    苏家当年那桩事,就有一卷落在这里。

    卷在"民户·抄没"那一格。

    苏画砚跟管档的老吏说,她要看苏家抄没的旧卷。

    老吏是个五十上下的人,姓冯,一只眼有点花。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

    "苏家的。"

    "是。"

    "姑娘是——"

    "苏家现在当家的。"苏画砚说,"苏画砚。"

    老冯的眼,动了一下。

    "苏清先生的女儿。"

    苏画砚一顿。

    "您认得我父亲。"

    老冯低下头,去翻架子。

    "京里做大夫的,谁不认得丹青手。"他一边翻,一边说,"可惜了。"

    一句话,说得淡淡的。

    苏画砚没有再问。

    她记住了这个"可惜了"的语气。

    那不是看热闹的人会有的语气。

    那是知道点什么的人,才会有的语气。

    苏家那一卷,很薄。

    薄得不像一桩"抄没案"。

    苏画砚坐在档房的长案前,翻开。

    第一页,是抄没的缘由。

    "苏清,医户。因其子苏瞻,交结匪类,谋刺宗室,事发,合族连坐。"

    苏画砚的手指,停住了。

    苏瞻。

    她父亲,没有儿子。

    苏清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她。

    她往下看。

    那一页的末尾,有一行小字补注:

    "苏瞻,苏清之义子。时年一十三,事发后,瘐死狱中。"

    苏画砚把那一页按住。

    义子。

    十三岁。

    瘐死狱中。

    三个字,一个比一个冷。

    她从前只知道"苏家满门引来刀",知道"父亲替苏家挡了灭门祸事"。

    可她从不知道,苏家还有过一个"义子"。

    也从不知道,那桩灭门祸事上头,压的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苏画砚把那一卷,从头翻到尾。

    越翻,眉头越紧。

    这卷宗,是"配"的。

    抄没的清单里,药材、田契、书画,一样一样记得极细。

    苏画砚的目光,在"书画"两个字上停住了。

    书画。

    底下列着苏家被抄走的字画,一幅一幅,记着名称、卷数、尺寸。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最后一行,她的手指停住了。

    没有。

    没有那一幅。

    药圃墙上那半幅杏花树,不在清单上。

    她心里一沉。

    苏家的东西,抄得这样细,连一方旧砚都没漏。

    偏偏那一幅画,没登记。

    是抄的人没看见——

    还是,有人替它,留了位置。

    可到了"谋刺"那一节,只有一句话。

    "事发,合族连坐。"

    没有日期。

    没有经办人。

    没有审讯记录。

    没有供词。

    一桩要灭全族的"谋刺案",卷宗里连一句"谁审的"都没有。

    苏画砚把卷子合上。

    她抬起眼。

    "冯伯。"

    老冯在门口打盹,听见声音,睁开眼。

    "姑娘看完了。"

    "看完了。"苏画砚说,"我想问一句。"

    "姑娘问。"

    "苏家这桩案子,"苏画砚说,"当年是谁办的。"

    老冯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

    可苏画砚看见了。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我是苏家的人。"苏画砚说,"自家的案子,总该知道是谁审的。"

    老冯低下头。

    过了会儿,他说:

    "这个……卷上不写。"

    "卷上不写,您心里写没写。"

    老冯不说话了。

    苏画砚站起来。

    她走到老冯面前,把一卷银子,搁在他手边。

    "冯伯,"她说,"我不是要您说。"

    "我是要您想起来。"

    "想起来的时候,去太医署找我。"

    "我在'苏画砚'名下挂了个号。"

    老冯看着那卷银子。

    他没拿。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苏画砚。

    "姑娘。"

    "嗯。"

    "你父亲,"老冯说,"是个好人。"

    苏画砚一愣。

    老冯把眼睛移开。

    "我年轻的时候,给宫里送过药材。"他说,"有一年,送了坏参,要问斩。"

    "是苏先生替我说的话。"

    "他说,'送参的人不懂药,问斩做什么'。"

    "我这条命,是他保下来的。"

    苏画砚站在那儿。

    她父亲保下来的命。

    如今,这个人,在守着一卷关于她父亲的旧档。

    过了很久,老冯把那卷银子,又推了回来。

    "银子我收不得。"

    "可姑娘这一问——"

    他顿了顿。

    "我记下了。"

    苏画砚回府,天已经黑了。

    裴墨珩在书房等她。

    他把灯拨亮了一点。

    "看完了。"

    "看完了。"苏画砚坐下来,"裴墨珩。"

    "嗯。"

    "我父亲,"她说,"没有儿子。"

    裴墨珩看着她。

    "卷上写的'苏瞻',"苏画砚说,"是义子。"

    "十三岁。"

    "瘐死狱中。"

    书房里静了一下。

    裴墨珩把手中的笔,放下来。

    "我从不知道。"苏画砚说,"我从不知道,苏家还死过一个孩子。"

    裴墨珩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认义子,"他说,"是十三年前的事。"

    苏画砚抬眼。

    "你怎么知道。"

    "十三年前,"裴墨珩说,"他去过后巷。"

    "那一年,他救过一个人。"

    苏画砚的心,跳了一下。

    "你是说——"

    "我不知道。"裴墨珩说,"我只知道,十三年前那一年,你父亲做过两件事。"

    "一件,是救人。"

    "另一件——"

    他停了停。

    "是收了一个孩子。"

    第二日,苏画砚去太医署。

    她把苏家旧卷,又从头看了一遍——这一回,她带了纸笔,一句一句地抄。

    抄到"谋刺宗室"四个字,她停下了。

    宗室。

    什么宗室。

    她想起卷上那句"因苏瞻交结匪类,谋刺宗室"。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交结什么匪类。

    谋刺什么宗室。

    这两句话,是给外头看的。

    她放下笔。

    她唤了一声。

    "来人。"

    一个书吏进来。

    "去,把太医署近三年,所有宗室出诊的记录,都搬来。"

    书吏一愣。

    "夫人,三年的……"

    "三年的。"苏画砚说,"一页不缺。"

    三日后。

    那个书吏抱着三大摞诊案进来,往案上一放。

    "夫人,都在这里了。"

    苏画砚点头。

    "放这儿。"

    她一个人,翻了整整一夜。

    翻到天亮的时候,她把三年里的宗室出诊记录,在纸上排成了表。

    哪一家、哪一年、什么病、谁去的。

    排完,她盯着表,看了很久。

    三年里,宗室问诊,一共二十八家。

    独独少了一家。

    苏画砚的手指,落在表上。

    苏家那桩案子,卷上写的"谋刺宗室"。

    可这三年,京中宗室,没有一家出过'被刺'的事。

    三家有旧伤。

    一家有"暴病"。

    没有一家,报过"遇刺"。

    苏画砚把笔搁下。

    如果那桩"谋刺",真发生过——

    那么受害的宗室,要么死了,要么压根没报。

    而死人不报案的,案子就不会进"出诊记录"。

    会在别的地方。

    她站起来。

    天已经亮了。

    她走到窗前,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太医署查不到。

    那就要去兵马司的"刑案格"。

    去查——十三年前,京中死过一个宗室吗。

    可苏画砚没来得及去。

    第三天夜里,太医署的人来报。

    老冯死了。

    苏画砚赶到旧档房的时候,尸体还没抬走。

    老冯趴在案上。

    脸朝下。

    一只手还搭在那一格"民户·抄没"的架子上。

    苏画砚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幕,很久没动。

    仵作验完,说是"暴病"。

    急症。

    心口疼,一口气没上来。

    苏画砚没说话。

    她走过去,蹲下来。

    她看老冯的手。

    那只搭在架子上的手,指甲缝里,有一点灰。

    是旧档房的灰。

    可她方才看的时候,那一格"民户·抄没"的架子上——

    是干净的。

    灰应当积在架板上。

    可这一格的架板上,没有灰。

    有人擦过。

    苏画砚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站起来。

    "冯伯昨儿,"她问旁人,"见过什么人没有。"

    旁边一个管杂役的说:

    "回夫人,昨儿下午,来了两个内官。"

    "说要查一份旧档。"

    "冯老陪着翻了小半个时辰。"

    "翻的什么档。"

    杂役摇头。

    "小的在外头,没敢进去。"

    苏画砚站在那儿。

    两个内官。

    宫里的人。

    来查旧档。

    她低头,看着老冯的背。

    他昨日送走那两个人。

    今日,就'暴病'了。

    而他前天,才刚跟我说:'姑娘这一问,我记下了。'

    苏画砚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眼睛是干的。

    "冯伯有几口人。"她问。

    "回夫人,一个老伴儿,还有一个孙子。"

    苏画砚点头。

    "丧事,我来办。"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还有,"她说,"冯伯这屋子里的档,谁都不许动。"

    "要动,先来找我。"

    回府的路上,苏画砚一句话没说。

    裴墨珩跟着她。

    走到药圃门口,她才停下。

    "裴墨珩。"

    "嗯。"

    "他死了。"

    裴墨珩看着她。

    "我早该知道的。"苏画砚说,"我那天去问他,就是把刀递给了他。"

    "不是你的错。"裴墨珩说。

    "是不是,不重要。"苏画砚说,"重要的是——"

    她抬起眼。

    "他们怕了。"

    "怕什么。"

    "怕他开口。"苏画砚说,"说明他知道的东西,大得让他一条命,都压不住。"

    裴墨珩没说话。

    苏画砚走进药圃,在灯下坐了下来。

    她摊开一张纸。

    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苏瞻。"

    又写下三个字。

    "内官。"

    再写下两个字。

    "灭口。"

    墨迹未干。

    她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提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值得谁,动这么大的手。"

    那一夜,苏画砚没有睡。

    她坐在药圃里,把那卷抄来的卷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义子。

    十三岁。

    谋刺宗室。

    瘐死狱中。

    卷宗是'配'的。

    经办人不写。

    两个内官来过。

    老冯死了。

    这些东西,像散在桌上的药,还没有方子。

    可苏画砚知道——方子就在这些药里。

    只是还没找到那一味'引'。

    天快亮的时候,裴墨珩推门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他没说话,把汤搁在她手边。

    苏画砚看着那碗汤。

    这个人,一辈子不会安慰人。

    他只会做一件事——

    在她算不出来的时候,给她一碗热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裴墨珩。"

    "嗯。"

    "我父亲当年,"她说,"是不是也知道,苏瞻会死。"

    裴墨珩看着她。

    他没有答。

    他答不了。

    因为知道的人,一个个都死了。

    苏画砚把汤喝完了。

    她站起来。

    "走吧。"

    "去哪。"

    "去兵马司。"苏画砚说,"我要查,十三年前,京中死过一个宗室没有。"

    "查着了——"

    她顿了顿。

    "苏家这桩案子,才算有了个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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