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演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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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沉沉。
玄色车帘垂落，隔绝了马车内外。
李慎正要移步登上随行小车，车内忽而传来天子低沉的声音：
“李公公，进来。”
李慎身形微顿，不敢迟疑，忙矮身掀帘入了车厢，规规矩矩跪伏在角落。
车辕轻晃，马车缓缓启动，轱辘碾过青石长街。
车厢内却久久寂然，无声无息。
李慎心底揣着百般思量，忧心天子郁结，终究忍不住抬眸。
偏这一瞬，直直对上了天子望来的目光。
他立刻垂首敛目，天子却开了口，带着疲惫与茫然。
“李公公，你说，萧戾该杀吗？”
李慎一怔，语气恭谨：“天下刑赏、朝堂决断，皆出自皇上圣心。奴才一介阉宦，不敢妄议。”
天子看破他的隐晦避让，微微往后一靠。
“你这般作答，便是心底觉得，他不该死？”
李慎眼皮一掀，急急张口：“奴才绝非——”
“那你便是觉得，他罪该万死？”
李慎猛地抬头，这一次，动作幅度大了些。
天子看在眼里，瞬间了然。
连李慎都觉得，萧戾……罪不至死。
天子抬手，两指轻轻掀开一角车帘。微凉夜风灌入车厢，拂动他额前碎发。
这一刻，少年帝王的眼底，浮起深深的迷茫与动摇。
是非功过，君臣情义，母子恩情，缠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此时，车外侍卫策马近前，低声：“启禀皇上，太后娘娘传旨，请皇上即刻回宫，赶赴昭宸宫觐见。”
天子瞬间掩下心绪，淡声：“知晓了。”
传旨侍卫的马蹄声渐渐退去。
天子这才徐徐开口，带着丝愠意：“李公公，朕不是吩咐过你，此番微服而行，务求隐秘，不得惊动任何人吗？”
李慎浑身一凛，忙惶然请罪：
“回皇上，奴才谨记圣谕，严守行踪，绝无外泄。太后娘娘那边……奴才实在不知消息是如何走漏的。”
他顿了顿，连连叩首：“奴才有失察之罪，请皇上责罚！”
下一刻，一双手伸过来，亲自将他扶起。
李慎受宠若惊抬头，撞入天子平静无波的眼眸。
“是母后神通广大，怪不得你。”
他收回手，淡淡吩咐：
“命车驾提速，勿让母后久等。”
“……是。”
李慎怔怔应了声，心底五味杂陈，忙侧身抬手，掀开车帘传令。
——
此时的昭宸宫。
殿内重帷低垂，摇曳烛火昏明不定。
高明筠静坐软榻之上，闭眼蹙眉。
她的身前，高云绾纤手执玉勺，正垂首凝神，为太后脸颊的烧伤细细匀涂舒缓药膏。
殿内安谧，可高云绾心底的涛浪，却一刻也未曾停歇！
她午后才自云寂寺归京，甫一踏入县主府，无数陌生却真实的记忆轰然涌入脑海，惊得她身形剧震，险些跌摔在地！
她终于明白，阿春那句“只剩最后一条路”是何意。
阿春又回到了过去，改变了过去！
可她却不知，阿春此番究竟落回了哪一年、哪一日？
她心思纷乱，细细回想，若说永昌六年后，朝野最大的变局，唯有永昌十年的太庙惊变了。
在原本的记忆中，因事涉萧戾，她曾旁敲侧击问过皇上其中细情，可皇上并未提及阿春——
等等！莫非当时阿春出了什么意外？
皇上待她向来亲厚，阿春又是她的救命恩人，若皇上不愿她闻讯伤心，故而刻意瞒着，是完全有可能的！
那阿春此刻究竟……
高云绾心急如焚，当即便欲备车折返云寂寺，可脚步刚起，又骤然顿住。
新的记忆里，姑母受伤了！
她此番去资国寺，原本是以散心为名，如今却变成了为姑母祈福。
眼下归来，理应第一时间入宫探慰、贴身侍奉。
若此刻折返，或会引起揣测，将祸水引至云寂寺，反而连累阿春！
万般焦灼权衡之下，她最终决定先行入宫，再寻机问问李公公当年太庙的内情，便知阿春大致处境了。
千回百转的思虑藏于心底，此刻高云绾面上分毫未露。
谁知她一个抬眸，正对上太后眸光幽深的左眼。
高云绾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所幸多年深宫浸润，隐忍与伪装早已刻入骨子里。
她眼里瞬间蓄出泪来，温软哽咽：“姑母，您受苦了。”
高明筠静静望着她，半晌，语调轻缓：“绾绾，这些年，你可曾怨过姑母？”
高云绾倏然一怔，脸上浮出真切的迷茫来。
“姑母何出此言？若无姑母庇护提携，便无绾绾今日的安稳。绾绾满心感激，何来怨恨之说？”
“可姑母，终究没能为你择一桩锦绣良缘。”
高明筠眸光定定凝着她，字句意味深长。
高云绾眼睫猛地一颤。
果然，姑母从始至终，都心知肚明。
她压下心绪，温声：“姑母，绾绾如今安居府中，岁月安稳、无灾无扰，早已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
高明筠闻言，却幽幽一叹。
“绾绾，你素来聪慧通透，霖儿待你的心意，想必你也是知晓的。其实当年，霖儿也同姑母开过口。”
“只是……你爹是个不安分的。姑母担心你入了后宫，他的尾巴更要翘到天上去。否则，姑母是愿意成全你和霖儿的。”
高云绾心头大骇，猛地后退几步，惶恐跪地：
“姑母！此话绾绾……绾绾听不懂！”
高明筠神色温和，招了招手，“别怕，过来。”
高云绾见状，乖乖膝行至软榻边。
下一瞬，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她的发顶。
“绾绾，姑母同你说这些，是想辛苦你，与周淮的恩爱戏码既演了这么多年，便好好演下去，演一辈子。”
“霖儿这孩子，像他父皇，最是长情念旧。如今萧恒罪证确凿，不日便要伏法——”
提及萧恒二字，高明筠身形一颤，微微吐出口中郁气，才继续道：
“霖儿亲收大权，正是大展宏图、稳固帝基的关键之时。莫让一丝不该有的奢念，毁了他为君者的名声，可好？”
高云绾袖下五指悄然收紧，抬眸时，却笑靥如花。
“姑母，绾绾与县马恩爱甚笃、岁月静好，这是京中人人皆知的。”
高明筠眼底露出几分真切的满意，缓缓收回手。
“你一直都是个乖孩子。起来吧。今日去资国寺，一路可有什么新鲜景致？”
高云绾依言缓缓起身，重新执起药膏，又将一路见闻娓娓道来。
——
天子带着李慎赶至昭宸宫，抬眸便见殿阶之下，立着两个眼熟的婢女。
李慎目光微扫，压低嗓音：“皇上，是令徽县主身边的彩云、追月二位姑娘。”
只这一句，天子原本覆着沉郁疲惫的眉眼，悄然松动了几分。
李慎看在眼里，只做不知，恭谨提醒：“皇上，太后娘娘已等候多时，该入殿觐见了。”
一语拉回天子心神。
他即刻敛去眸底微光，抬步欲走，又脚下微顿，侧首低声：
“待会儿若表姐先行出殿，你代为好生问候，不可疏漏。”
李慎心下了然，低眉俯首：“奴才遵旨。”
天子再不迟疑，步履微疾，抬步迈向昭宸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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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色车帘垂落，隔绝了马车内外。
李慎正要移步登上随行小车，车内忽而传来天子低沉的声音：
“李公公，进来。”
李慎身形微顿，不敢迟疑，忙矮身掀帘入了车厢，规规矩矩跪伏在角落。
车辕轻晃，马车缓缓启动，轱辘碾过青石长街。
车厢内却久久寂然，无声无息。
李慎心底揣着百般思量，忧心天子郁结，终究忍不住抬眸。
偏这一瞬，直直对上了天子望来的目光。
他立刻垂首敛目，天子却开了口，带着疲惫与茫然。
“李公公，你说，萧戾该杀吗？”
李慎一怔，语气恭谨：“天下刑赏、朝堂决断，皆出自皇上圣心。奴才一介阉宦，不敢妄议。”
天子看破他的隐晦避让，微微往后一靠。
“你这般作答，便是心底觉得，他不该死？”
李慎眼皮一掀，急急张口：“奴才绝非——”
“那你便是觉得，他罪该万死？”
李慎猛地抬头，这一次，动作幅度大了些。
天子看在眼里，瞬间了然。
连李慎都觉得，萧戾……罪不至死。
天子抬手，两指轻轻掀开一角车帘。微凉夜风灌入车厢，拂动他额前碎发。
这一刻，少年帝王的眼底，浮起深深的迷茫与动摇。
是非功过，君臣情义，母子恩情，缠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此时，车外侍卫策马近前，低声：“启禀皇上，太后娘娘传旨，请皇上即刻回宫，赶赴昭宸宫觐见。”
天子瞬间掩下心绪，淡声：“知晓了。”
传旨侍卫的马蹄声渐渐退去。
天子这才徐徐开口，带着丝愠意：“李公公，朕不是吩咐过你，此番微服而行，务求隐秘，不得惊动任何人吗？”
李慎浑身一凛，忙惶然请罪：
“回皇上，奴才谨记圣谕，严守行踪，绝无外泄。太后娘娘那边……奴才实在不知消息是如何走漏的。”
他顿了顿，连连叩首：“奴才有失察之罪，请皇上责罚！”
下一刻，一双手伸过来，亲自将他扶起。
李慎受宠若惊抬头，撞入天子平静无波的眼眸。
“是母后神通广大，怪不得你。”
他收回手，淡淡吩咐：
“命车驾提速，勿让母后久等。”
“……是。”
李慎怔怔应了声，心底五味杂陈，忙侧身抬手，掀开车帘传令。
——
此时的昭宸宫。
殿内重帷低垂，摇曳烛火昏明不定。
高明筠静坐软榻之上，闭眼蹙眉。
她的身前，高云绾纤手执玉勺，正垂首凝神，为太后脸颊的烧伤细细匀涂舒缓药膏。
殿内安谧，可高云绾心底的涛浪，却一刻也未曾停歇！
她午后才自云寂寺归京，甫一踏入县主府，无数陌生却真实的记忆轰然涌入脑海，惊得她身形剧震，险些跌摔在地！
她终于明白，阿春那句“只剩最后一条路”是何意。
阿春又回到了过去，改变了过去！
可她却不知，阿春此番究竟落回了哪一年、哪一日？
她心思纷乱，细细回想，若说永昌六年后，朝野最大的变局，唯有永昌十年的太庙惊变了。
在原本的记忆中，因事涉萧戾，她曾旁敲侧击问过皇上其中细情，可皇上并未提及阿春——
等等！莫非当时阿春出了什么意外？
皇上待她向来亲厚，阿春又是她的救命恩人，若皇上不愿她闻讯伤心，故而刻意瞒着，是完全有可能的！
那阿春此刻究竟……
高云绾心急如焚，当即便欲备车折返云寂寺，可脚步刚起，又骤然顿住。
新的记忆里，姑母受伤了！
她此番去资国寺，原本是以散心为名，如今却变成了为姑母祈福。
眼下归来，理应第一时间入宫探慰、贴身侍奉。
若此刻折返，或会引起揣测，将祸水引至云寂寺，反而连累阿春！
万般焦灼权衡之下，她最终决定先行入宫，再寻机问问李公公当年太庙的内情，便知阿春大致处境了。
千回百转的思虑藏于心底，此刻高云绾面上分毫未露。
谁知她一个抬眸，正对上太后眸光幽深的左眼。
高云绾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所幸多年深宫浸润，隐忍与伪装早已刻入骨子里。
她眼里瞬间蓄出泪来，温软哽咽：“姑母，您受苦了。”
高明筠静静望着她，半晌，语调轻缓：“绾绾，这些年，你可曾怨过姑母？”
高云绾倏然一怔，脸上浮出真切的迷茫来。
“姑母何出此言？若无姑母庇护提携，便无绾绾今日的安稳。绾绾满心感激，何来怨恨之说？”
“可姑母，终究没能为你择一桩锦绣良缘。”
高明筠眸光定定凝着她，字句意味深长。
高云绾眼睫猛地一颤。
果然，姑母从始至终，都心知肚明。
她压下心绪，温声：“姑母，绾绾如今安居府中，岁月安稳、无灾无扰，早已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
高明筠闻言，却幽幽一叹。
“绾绾，你素来聪慧通透，霖儿待你的心意，想必你也是知晓的。其实当年，霖儿也同姑母开过口。”
“只是……你爹是个不安分的。姑母担心你入了后宫，他的尾巴更要翘到天上去。否则，姑母是愿意成全你和霖儿的。”
高云绾心头大骇，猛地后退几步，惶恐跪地：
“姑母！此话绾绾……绾绾听不懂！”
高明筠神色温和，招了招手，“别怕，过来。”
高云绾见状，乖乖膝行至软榻边。
下一瞬，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她的发顶。
“绾绾，姑母同你说这些，是想辛苦你，与周淮的恩爱戏码既演了这么多年，便好好演下去，演一辈子。”
“霖儿这孩子，像他父皇，最是长情念旧。如今萧恒罪证确凿，不日便要伏法——”
提及萧恒二字，高明筠身形一颤，微微吐出口中郁气，才继续道：
“霖儿亲收大权，正是大展宏图、稳固帝基的关键之时。莫让一丝不该有的奢念，毁了他为君者的名声，可好？”
高云绾袖下五指悄然收紧，抬眸时，却笑靥如花。
“姑母，绾绾与县马恩爱甚笃、岁月静好，这是京中人人皆知的。”
高明筠眼底露出几分真切的满意，缓缓收回手。
“你一直都是个乖孩子。起来吧。今日去资国寺，一路可有什么新鲜景致？”
高云绾依言缓缓起身，重新执起药膏，又将一路见闻娓娓道来。
——
天子带着李慎赶至昭宸宫，抬眸便见殿阶之下，立着两个眼熟的婢女。
李慎目光微扫，压低嗓音：“皇上，是令徽县主身边的彩云、追月二位姑娘。”
只这一句，天子原本覆着沉郁疲惫的眉眼，悄然松动了几分。
李慎看在眼里，只做不知，恭谨提醒：“皇上，太后娘娘已等候多时，该入殿觐见了。”
一语拉回天子心神。
他即刻敛去眸底微光，抬步欲走，又脚下微顿，侧首低声：
“待会儿若表姐先行出殿，你代为好生问候，不可疏漏。”
李慎心下了然，低眉俯首：“奴才遵旨。”
天子再不迟疑，步履微疾，抬步迈向昭宸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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