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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甘棠遗爱

    温续春气得浑身直抖,“这个奸贼,欺人太甚!”

    林怀恪眼眶泛红,声音沉沉:

    “老师奈何不了萧恒,且半点实证也抓不着,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日子久了,旁人慢慢就将这事抛到了脑后,可落在老师和师母身上,却是一辈子跨不过去的坎。”

    “萧恒太过阴毒,始终不给老师一句准话,就这么吊着人心,叫他们日夜悬着,永无宁日。师母便是这般日复一日忧心煎熬,身子一天天垮了下去。”

    温续春不免想起萧戾,他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阿昼呢?阿昼定会帮向大人追查一番才是!”

    林怀恪摇了摇头,“那会儿,萧大哥领了萧恒派下的差事,远赴边关,错过了此事。而此间内情,我也是永昌九年去到老师门下,才慢慢听说的。”

    温续春心口发闷,难以想象向延章夫妇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更没料到,这场悲剧,竟是穆姨现身之后牵扯出来的余祸。

    “现如今呢?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林怀恪黯然垂首,片刻,又猛地抬眼:“其实,是有一些眉目的,奈何查到半截,线索又断了。”

    “老师从未放弃,他顺着向大哥启程的路线,沿路细细排查。人这东西,除非化作飞灰,否则多多少少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若是有人报案,说不定就能寻到踪迹。”

    “几番寻访下来,还真查出一桩悬案。事发永昌六年冬月,一处小县城外的官道上。一伙无名尸首,全被烧成焦炭,始终无人认领——”

    温续春脑子里嗡的一声,微微张大了嘴巴。

    怀恪的话,让她想起了永昌六年,那个纵马急奔的寒夜。

    漫天风雪里,烧焦的马车骨架,蜷曲碳化的尸身,还有……马车里的一家三口!

    她一把攥住林怀恪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你说的这位向大哥,他成家了吗?”

    林怀恪一愣,虽不解她为何这么问,还是点了点头:

    “向大哥在京中便已成家,外放赴任时,妻女都跟着一同去了。”

    他神色黯淡了几分。

    “当年父子俩赌气断了书信,可师母和向大哥的妻子,一直是互通音讯的。”

    “据师母说,最后一封家书,正是永昌六年冬月送回京城的。想来正如那位同僚所言,他们打算悄悄归家,给二老一个惊喜,故而信里半句不曾提起归乡之事。”

    温续春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起来。

    莫非那一夜撞见的惨祸,就是向维桢一家人?

    难怪萧恒做得这般隐秘,任凭阿昼多方打探,也查不出分毫。

    萧恒就是要做成一桩无头悬案,掩去所有风声,叫向大人一辈子困在思念与猜忌里,不得安生!

    她又想起了糖糖。

    那个她和阿昼在命案附近的雪地里,救下的孩子。

    “怀恪,你向大哥有几个孩子?”

    林怀恪此刻已然发现,温续春问得句句有来头,定是握着什么线索!

    “一个,就一个女儿。温姐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确定,只有一个?”

    马车里已经有一家三口了……

    林怀恪仔细回想片刻,十分笃定地点头:

    “没错,独女。永昌六年时,那孩子应是七岁,若还活着,如今该有十三岁了。”

    温续春心口狠狠一跳,年岁似乎也对得上。

    她当下便把永昌六年寒夜,她与萧戾所见所历一一道出。

    林怀恪听得心头巨震,霍然起身。

    “是了,应该就是向大哥一行!”

    温续春不敢有半分疏漏,凝神回想当夜的种种细节。

    这时又难免庆幸,自己是跳回了过去。六年前的事,于她而言才过不久,记忆还很是清晰。

    这会儿,她想到了一处关键。

    “怀恪,你可知,向大人的孙女身上可有什么胎记?我是说这里——”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后颈。

    “有块朱红胎记,像朵花儿!”

    林怀恪一怔,随即摇头,“这般私密之事,我未曾听闻。但我可以去向老师打听!倘若那孩子真的就是棠棠——”

    “等等!”

    温续春猛地睁圆双眼,出声打断。

    “你方才说,那孩子叫什么?”

    林怀恪忙道:“向甘棠,取自甘棠遗爱,我记得老师提起这个孙女,一直唤的是‘棠棠’。”

    温续春脑海中骤然闪过一抹灵光。

    ……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糖……”

    “糖……糖……”

    ……

    温续春眼眶一下子热了。

    莫非,从来都不是“糖”,而是“棠”?

    ——

    向府大堂。

    林怀恪立在堂下,心下焦灼难安。

    身侧的温老背着医箱,负手而立,却一派老神在在的模样。

    不多时,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向延章快步走入大堂。

    “怀恪,你说的神医——”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温老身上。

    温老风骨清癯,自带沉稳气度,一望便令人心生信赖。

    林怀恪瞧见老师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酸,却只当没瞧见,忙上前引见:

    “老师,这位便是学生提起的温神医,前辈的医术可是冠绝当世。”

    这可是事实,温老双手背在身后,坦然受下了这番赞誉。

    向延章心系内院病妻,可纵使心绪翻涌,礼数依旧周全。

    他敛衽躬身,深深一揖:“恳请神医,救拙荆一命!”

    林怀恪忙跟着一同行礼。

    温老见向延章神情恳切,神色稍稍柔和,缓缓开口:“不必多礼,前头引路便是。”

    “好,神医请随我来。”

    向延章忙在前带路。

    林怀恪紧随其后,望着老师仓促的背影,心头满是酸涩。

    永昌九年,他才十四。

    是萧大哥指点他来投奔老师的。

    萧大哥说,数年观察,向御史确是刚正守节、心怀黎民的良臣。

    他若登门,必会被收留。

    如此,他与萧大哥一内一外,正好为清流一派源源不断提供萧恒的情报。

    他怀揣满心忐忑登了门,谁知老师一眼便认出了他,不仅毫不犹豫庇护他,还收他入门下。

    原来永昌五年林府生辰宴,因着师母身子抱恙,老师并未赴宴。

    这些年,老师一直不曾放弃寻找他的踪迹,如同一直在寻找向大哥。

    那日见面,老师紧紧抱住了年少的他,眼眶通红。

    彼时他只当,老师是再见故人遗孤,性情易感,才这般动容。

    待后来知晓向大哥失踪的全部隐情,他才恍然明白。

    那一抱里,何止是怜惜自己。

    老师大抵也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丝渺茫念想——

    盼着有朝一日,自己的儿子维桢也能带着妻女,这般毫无预兆踏进门来,一家团聚。

    ……

    一路进了内院。

    依温老的规矩,医治之时旁人不得入内打扰。

    向延章信得过林怀恪,便应允温老独自诊脉,可他终究按捺不住忧心,在廊下踱来踱去。

    这些年,他亏欠妻子太多太多。

    倘若瑛娘有个三长两短,他心中那口撑了多年的气,怕是也要就此散了。

    林怀恪望着惶然难安的老师,心中百般纠结。

    自己的话一旦出口,便等同于宣判了向大哥的死讯。万一救下的孩子并非棠棠,这番打击,老师未必扛得住。

    可真相总不能永远埋在地下。

    向大哥,大嫂,还有一众随行仆从,也该落叶归根,入土为安才是。

    林怀恪正暗自辗转,向延章虽满心牵挂病妻,却早已将怀恪视作己出,一眼便察觉他神色有异。

    “怀恪,可是有什么不妥?”

    林怀恪抬眼,对上老师温和关切的目光,心口猛地一颤,心中迟疑反倒落定了。

    老师苦苦等待这个答案,已经太久太久……

    他嘴唇翕动,字字艰涩:“老师,棠棠……她的后颈之上,可有一枚花形的朱红胎记?”

    向延章先是一怔,随即,双目骤然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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