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大人，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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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瑶知道属于她的这部分，已经完成了，就把箱子合上收好，摘了手套和口罩，退回到张扬身边站着。
这时候，二楼靠里侧的一道软隔断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帘子后面走出来一个女子，穿着一身金线绣凤的华服，发间的珠翠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她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可保养得宜，面上看不出半分老态，眉眼间既有凌厉的棱角，又有一种久经世故之后才养出来的媚态。她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目光从戏台上掠过，在陆瑶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一弯，那笑容艳光四射。
她沿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下来，身边跟着一个面白无须的男子，看举止做派像是宫里的太监。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丫鬟，鱼贯而下，脚步整齐得没有一点杂音。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驰骋，穿着一身玄色官服，步子恭谨。
女子走到主位旁边坐下来，拿帕子掩了掩嘴角，饶有兴致地看着戏台上的狼藉：“驰指挥使，今天这事有点意思。左右我也不着急回宫，不妨坐下来好好听听。钦天监的王大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驰骋拱手应了一声“是”，然后转向何安：“把戏班班主带来。”
没一会儿工夫，周班主被两个锦衣卫从后台架了出来。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身上的锦缎褂子皱成了一团，脸上全是汗，一见到主位上的华服女子和站在一旁的驰骋，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人！小人冤枉啊！可是也无奈啊——”
驰骋的声音不冷不热：“到底怎么回事？”
周班主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容禀。我们戏班的台柱子是一对双生花，一个叫承安，一个叫承宁，兄弟俩自幼学戏，是班子里的活招牌。可那钦天监的王大人对他们生了不好的心思，想要纳入府中做……做那等侍宠。他们两个不肯，我身为班主也不能为了戏班子就强迫他们。可今日王大人来了，饮了不少酒，在戏唱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上台去，按着承安亲了一口，这才回到位置上。我当时吓坏了，可戏还得唱下去。谁承想承安和承宁先后倒地，人就没了。我立刻派人去六扇门报了案，后面的，大人您都知道了。”
主位上的女子听了这话，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脆：“哦，原来是钦天监的王大人。不但贪财，还好色。这才逼死了双生花。行了，驰骋，这案子你审着吧。耽误我看戏，真是罪该万死。行了，我乏了，回了。”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裙摆曳地，朝院门的方向走去。
十几个丫鬟鱼贯跟上，太监在旁边躬身引路。
经过陆瑶身边的时候，她的步子微微一顿，看了陆瑶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有意思。仵作？”她问。
陆瑶拱手低头：“是。”
女子又笑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迈步出了院门。
一行人离开之后，院子里忽然空旷了许多，连空气都像是松快了些。
驰骋站在院中，朝门口的方向拱手躬身，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才直起身来。
周班主还跪在地上，偷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以为自己方才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该推的都推了，该撇的都撇清了。
等人都走了，现场剩下的都是自己人。
陆瑶往前迈了一步，朝驰骋拱手道：“大人，那颜料里面掺了剧毒。若非必要，谁愿意去死？方才周班主说的那些，话里真假参半。”
“哦？”
“大人，既然周班主不愿意说实话，大人不妨让他尝尝锦衣卫酷刑的手段。”
周班主浑身一抖，抬起头来，脸色惨白地看向陆瑶，又看向驰骋。
驰骋的目光落在周班主身上，没什么表情地开口：“你听见了。”
周班主立刻磕头，磕得额头上青紫一片：“别打我！别打我！我说！我都说！我也是迫不得已啊！那王大人，我也得罪不起。所以他提出要承安和承宁去他府上陪……陪酒的时候，我不敢不从，曾经下药把他们两个送到王大人的府中过。”
他说这话的寓意是什么，谁都懂。这才注定了今日双生花的死。
“他们不肯屈从，又逃不出王大人的手心，我也没想过他们能用了这种法子。大人，我说的都是实话了！再没有半句隐瞒了！”
驰骋算是知道了，他是为了攀附权贵，这才折了两个台柱子，当真该死！
“春生戏班周班主，为保戏班，助纣为虐，间接害死承安、承宁二人。判斩立决。春生戏班其余人等，即刻解散。”
周班主被两个锦衣卫从地上架起来，拖拽着往外走。他嘴里还在翻来覆去地喊着“饶命啊”“放过我吧”，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陆瑶去后院的水井旁洗了手，又收拾好自己的仵作箱子，拎着往院门口走。
张扬跟在她旁边，刚走到门口，驰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姑娘。”
陆瑶回头。
驰骋站在廊下，他看了张扬一眼，张扬立刻会意地拱手道：“哦，那我先回去禀报。”说完便脚底抹油般地出了院门。
陆瑶把箱子放下，走到驰骋身边：“大人，您找我？”
驰骋低头看着她：“今日我不是故意对你冷淡。”
陆瑶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来方才有那个女子在的时候，驰骋从头到尾没有跟她说一个字。她赶紧拱手道：“大人，您说玩笑话了。卑职——”
“既然没事了，”驰骋打断了她的话，朝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跟我出去走走吧。”
陆瑶跟着他穿过一道侧门，进了戏班后院的一处花园。
这院子收拾得清幽，几丛竹子靠着墙根长着，墙角一口养了睡莲的石缸，水面浮着几片枯了一半的莲叶。日光照在竹叶上，把叶尖的翠色照得透亮。
驰骋走在前面：“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卫贵妃私下出宫来听戏，还撞上了这样一桩事。”
陆瑶愣了一下：“卫贵妃？”
驰骋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竹丛上：“卫贵妃曾经照顾过幼时的陛下。那个时候皇权之下鹿死谁手还不得而知，陛下还是小皇子，在冷宫里艰难度日。当年还是宫女的卫贞儿照顾陛下，直到陛下登基，册封她为贵妃。”
陆瑶听着，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轮廓——从冷宫宫女到贵妃，这中间的距离，远得不可想象。
“看来娘娘和陛下的感情很好，这才赐封为贵妃。”
“不止，陛下原本要册封她为皇后的。但满朝文武百官不同意。所以卫贵妃在后宫之中虽然名为贵妃，但地位却在皇后之上。”
陆瑶听完，心里不由想着，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当年的宫女照顾幼时皇帝，何等的恩情，才能在多年之后被抬到如此高的位置。她嘴上却只道了一句：“卑职没想到，娘娘还喜欢听戏。”
驰骋像是有些意外她关注的点在这里：“我还以为你听了这些会好奇。”
“卑职确实好奇。”陆瑶笑了一下，“只是觉得大人特意说这些，总归有您的道理。”
驰骋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问了一句：“听说你案子破了。”
陆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愣：“啊，破了。”
“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
陆瑶看着他，眼睛眨了两下，忽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她赶紧拱手道：“当然！当然！卑职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呢。要不是得到大人的借助，下了这么一盘大棋，这案子哪里能这么快破？所以卑职得好好感谢大人。”
驰骋停下步子，看着她：“用嘴谢？”
陆瑶脸上那点笑僵了一瞬，随即变成了肉疼的表情。她从袖中摸出那枚还没来得及揣热的银子——正是崔家给的那十两——笑嘻嘻地递过去：“大人，这是卑职刚得的赏钱。若大人不嫌弃，请大人吃杯茶？”
驰骋伸出手来，没有接银子，却握住了她递银子的那只手。他的手心干燥而温热，把她攥着银子的手指轻轻拢住了，然后推了回去。
“我是缺银子的人？”
陆瑶摇头。
“还是说，我缺你一杯茶吃？”
陆瑶继续摇头。
驰骋放开她的手：“入冬了，我手怕冷。给我做个暖手炉，当谢礼。”
陆瑶愣了一下：“啊，好呀。大人平时喜欢哪个铺子的？”
驰骋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的意味，然后转开头去，迈步往前走。
“假手于人的东西，我可不要。”
陆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竹影间走了几步，终于后知后觉地听懂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一双仵作的手，验尸的手，开过无数腹腔的手。
这双手要去做一个暖手炉。
她快步跟了上去：“做做做，卑职的手艺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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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二楼靠里侧的一道软隔断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帘子后面走出来一个女子，穿着一身金线绣凤的华服，发间的珠翠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她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可保养得宜，面上看不出半分老态，眉眼间既有凌厉的棱角，又有一种久经世故之后才养出来的媚态。她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目光从戏台上掠过，在陆瑶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一弯，那笑容艳光四射。
她沿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下来，身边跟着一个面白无须的男子，看举止做派像是宫里的太监。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丫鬟，鱼贯而下，脚步整齐得没有一点杂音。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驰骋，穿着一身玄色官服，步子恭谨。
女子走到主位旁边坐下来，拿帕子掩了掩嘴角，饶有兴致地看着戏台上的狼藉：“驰指挥使，今天这事有点意思。左右我也不着急回宫，不妨坐下来好好听听。钦天监的王大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驰骋拱手应了一声“是”，然后转向何安：“把戏班班主带来。”
没一会儿工夫，周班主被两个锦衣卫从后台架了出来。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身上的锦缎褂子皱成了一团，脸上全是汗，一见到主位上的华服女子和站在一旁的驰骋，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人！小人冤枉啊！可是也无奈啊——”
驰骋的声音不冷不热：“到底怎么回事？”
周班主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容禀。我们戏班的台柱子是一对双生花，一个叫承安，一个叫承宁，兄弟俩自幼学戏，是班子里的活招牌。可那钦天监的王大人对他们生了不好的心思，想要纳入府中做……做那等侍宠。他们两个不肯，我身为班主也不能为了戏班子就强迫他们。可今日王大人来了，饮了不少酒，在戏唱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上台去，按着承安亲了一口，这才回到位置上。我当时吓坏了，可戏还得唱下去。谁承想承安和承宁先后倒地，人就没了。我立刻派人去六扇门报了案，后面的，大人您都知道了。”
主位上的女子听了这话，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脆：“哦，原来是钦天监的王大人。不但贪财，还好色。这才逼死了双生花。行了，驰骋，这案子你审着吧。耽误我看戏，真是罪该万死。行了，我乏了，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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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陆瑶身边的时候，她的步子微微一顿，看了陆瑶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有意思。仵作？”她问。
陆瑶拱手低头：“是。”
女子又笑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迈步出了院门。
一行人离开之后，院子里忽然空旷了许多，连空气都像是松快了些。
驰骋站在院中，朝门口的方向拱手躬身，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才直起身来。
周班主还跪在地上，偷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以为自己方才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该推的都推了，该撇的都撇清了。
等人都走了，现场剩下的都是自己人。
陆瑶往前迈了一步，朝驰骋拱手道：“大人，那颜料里面掺了剧毒。若非必要，谁愿意去死？方才周班主说的那些，话里真假参半。”
“哦？”
“大人，既然周班主不愿意说实话，大人不妨让他尝尝锦衣卫酷刑的手段。”
周班主浑身一抖，抬起头来，脸色惨白地看向陆瑶，又看向驰骋。
驰骋的目光落在周班主身上，没什么表情地开口：“你听见了。”
周班主立刻磕头，磕得额头上青紫一片：“别打我！别打我！我说！我都说！我也是迫不得已啊！那王大人，我也得罪不起。所以他提出要承安和承宁去他府上陪……陪酒的时候，我不敢不从，曾经下药把他们两个送到王大人的府中过。”
他说这话的寓意是什么，谁都懂。这才注定了今日双生花的死。
“他们不肯屈从，又逃不出王大人的手心，我也没想过他们能用了这种法子。大人，我说的都是实话了！再没有半句隐瞒了！”
驰骋算是知道了，他是为了攀附权贵，这才折了两个台柱子，当真该死！
“春生戏班周班主，为保戏班，助纣为虐，间接害死承安、承宁二人。判斩立决。春生戏班其余人等，即刻解散。”
周班主被两个锦衣卫从地上架起来，拖拽着往外走。他嘴里还在翻来覆去地喊着“饶命啊”“放过我吧”，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陆瑶去后院的水井旁洗了手，又收拾好自己的仵作箱子，拎着往院门口走。
张扬跟在她旁边，刚走到门口，驰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姑娘。”
陆瑶回头。
驰骋站在廊下，他看了张扬一眼，张扬立刻会意地拱手道：“哦，那我先回去禀报。”说完便脚底抹油般地出了院门。
陆瑶把箱子放下，走到驰骋身边：“大人，您找我？”
驰骋低头看着她：“今日我不是故意对你冷淡。”
陆瑶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来方才有那个女子在的时候，驰骋从头到尾没有跟她说一个字。她赶紧拱手道：“大人，您说玩笑话了。卑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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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瑶跟着他穿过一道侧门，进了戏班后院的一处花园。
这院子收拾得清幽，几丛竹子靠着墙根长着，墙角一口养了睡莲的石缸，水面浮着几片枯了一半的莲叶。日光照在竹叶上，把叶尖的翠色照得透亮。
驰骋走在前面：“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卫贵妃私下出宫来听戏，还撞上了这样一桩事。”
陆瑶愣了一下：“卫贵妃？”
驰骋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竹丛上：“卫贵妃曾经照顾过幼时的陛下。那个时候皇权之下鹿死谁手还不得而知，陛下还是小皇子，在冷宫里艰难度日。当年还是宫女的卫贞儿照顾陛下，直到陛下登基，册封她为贵妃。”
陆瑶听着，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轮廓——从冷宫宫女到贵妃，这中间的距离，远得不可想象。
“看来娘娘和陛下的感情很好，这才赐封为贵妃。”
“不止，陛下原本要册封她为皇后的。但满朝文武百官不同意。所以卫贵妃在后宫之中虽然名为贵妃，但地位却在皇后之上。”
陆瑶听完，心里不由想着，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当年的宫女照顾幼时皇帝，何等的恩情，才能在多年之后被抬到如此高的位置。她嘴上却只道了一句：“卑职没想到，娘娘还喜欢听戏。”
驰骋像是有些意外她关注的点在这里：“我还以为你听了这些会好奇。”
“卑职确实好奇。”陆瑶笑了一下，“只是觉得大人特意说这些，总归有您的道理。”
驰骋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问了一句：“听说你案子破了。”
陆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愣：“啊，破了。”
“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
陆瑶看着他，眼睛眨了两下，忽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她赶紧拱手道：“当然！当然！卑职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呢。要不是得到大人的借助，下了这么一盘大棋，这案子哪里能这么快破？所以卑职得好好感谢大人。”
驰骋停下步子，看着她：“用嘴谢？”
陆瑶脸上那点笑僵了一瞬，随即变成了肉疼的表情。她从袖中摸出那枚还没来得及揣热的银子——正是崔家给的那十两——笑嘻嘻地递过去：“大人，这是卑职刚得的赏钱。若大人不嫌弃，请大人吃杯茶？”
驰骋伸出手来，没有接银子，却握住了她递银子的那只手。他的手心干燥而温热，把她攥着银子的手指轻轻拢住了，然后推了回去。
“我是缺银子的人？”
陆瑶摇头。
“还是说，我缺你一杯茶吃？”
陆瑶继续摇头。
驰骋放开她的手：“入冬了，我手怕冷。给我做个暖手炉，当谢礼。”
陆瑶愣了一下：“啊，好呀。大人平时喜欢哪个铺子的？”
驰骋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的意味，然后转开头去，迈步往前走。
“假手于人的东西，我可不要。”
陆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竹影间走了几步，终于后知后觉地听懂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一双仵作的手，验尸的手，开过无数腹腔的手。
这双手要去做一个暖手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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