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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帝前赐言破万钧,提笔拒代笔

    含元殿,勋贵区域角落,贾珍歪在椅上,嘴里碎碎念着。

    “什么宗室文采第一,十六岁毛都没长全的小崽子,能有什么作为!”

    贾蓉吓退半步,缩起脖子,四下张望两圈,压低嗓子埋怨:

    “爹,您小点声。若教人听见您不仅诽谤皇子,还盼着咱们大明输,那可就摊上事了。”

    贾珍没好气横了儿子一眼,压着嗓子斥道:

    “难道你想让他赢?若他在此露了脸面,日后得了储位,还有你我父子的活路?”

    贾蓉没吭声。

    脸上一闪而过的不以为然被他飞快按了下去。

    心里却在嘀咕:是你得罪了人家,我可没那个心思。

    贾珍斜睨过去,看出儿子心思,冷哼出声,字字戳心:

    “别忘了,是用你正妻的名义向秦氏提的亲。这笔账,他会记在谁头上?”

    贾蓉面皮唰褪去血色。

    又想到因着这桩荒唐事,理国公家柳小姐的婚事也黄了。

    而这一切不过是源自身边这人的一己私欲。

    他垂下脑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深的怨尤。

    御台左侧皇子区域。

    百官催促声如潮涌,一波盖过一波。

    朱靖泽面无表情将手中青花爵杯一饮而尽,搁回案面。

    右侧坐席上朱靖钺凑了过来,嗓音压得又低又急:“四弟,老大那厮当真不是东西,这么把你架在火上烤。”

    说到这里他面露懊恼,蒲扇般的大手在膝头擂了一记。

    “早知如此,方才便该让你先上台,踩着老二垫个底儿。”

    “为兄本来就没什么才名,放在最后不过是走个过场,不会有甚干系。”

    朱靖泽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朱靖安。

    这位楚王殿下缩在案后,面白如纸,嘴唇哆嗦,那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朱靖泽差点没绷住笑。

    眼前这厮的意思很明显:朱靖安这块踏脚石,早知让你踩过去了。

    他抬手在朱靖钺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示意无碍。

    在千余道目光注视下,从楠木案后站起身,理了理墨色衮冕,步履平稳朝御台迈去。

    衮冕玄纹绣蟒贴合颀长身形,广袖压着暗纹垂荡。

    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已过八尺,肩背平展挺拔,步履极稳。

    面如清玉,眉目温润端正,下颌线条利落。

    百官席间嗡声四起。

    “越王殿下到底行不行?”

    “我看悬。永瑆读书的年月加起来都是殿下年龄的两倍了。”

    “不行也得行!咱们输不起!”

    纱障之后,凝晖暖阁中同样炸开了锅。

    “这就是那强抢人妻的四皇子?”一名诰命压着嗓子打量。

    “乱嚼什么舌根子!”旁边年轻些的少妇瞪了回去,

    “那些只是流言。越王殿下向来被誉为宗室文采第一,《奉母》难道没拜读过?”

    “哼,抢人婚约之人也能写出《奉母》这等至纯至孝的诗句?我看多半是找人代笔。大殿下方才不就是……”

    “嘘!噤声!”

    朱靖泽五感异于常人,这些窃窃私语被他听得一字不落。

    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漠。

    他停在御台正中,稳稳施礼:“给皇爷爷、父皇请安。”

    太上皇望着眼前这个四皇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虽说最不喜这个孩子,却也不得不承认,无论形象气度,还是这股四平八稳的劲头,诸皇孙中无人出其右。

    可惜了……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若今夜在自家门口输给了清廷鞑子,恐怕自己半生圣名都要尽付东流。

    念及此处,他面上挤出一丝罕见的和缓,嗓音也柔了几分:

    “泽哥儿,在我朱氏皇族中,你一向以诗才见长。这次,皇爷爷也相信你。”

    朱靖泽躬身应诺,心中却是冷笑。

    这话听着好听,底下那层意思和朱靖昭一般无二。

    甚至隐隐带了一丝威胁:必须赢,不然后果自负。

    侧配龙椅上,延景帝面皮微不可查的一沉。

    他看重老四,绝非因为什么“宗室文采居首”的虚名。

    宋徽宗的书画冠绝天下,下场又如何?

    他真正看重的,除了其立场坚定,还有就是此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这份骨子里的狠绝与静气,与年轻时的他如出一辙。

    就在朱靖泽将要转身之际。

    侧配龙椅上响起一声极轻的椅响。

    在满殿群臣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只要太上皇在场便极少开口的天子,竟撑着龙椅扶手,缓缓站起身。

    百官席间传出几声压抑的低呼。

    二元皇权之下,天子向来隐忍克制,极少在太上皇面前这般彰显存在感。

    千余人瞪圆了眼。

    延景帝缓缓步下御阶,走到朱靖泽跟前。

    他手在儿子肩头拍了两下。

    狭长眸中透出少有的温和。

    “老四,你只管从容发挥即可,不必心存顾虑。”

    朱靖泽喉头微动。

    这话再明白不过:即便输了,也不必担心。

    这是延景帝当着太上皇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他兜了底。

    朱靖泽甚至眼角余光瞥到太上皇脸上迅速涌上来的铁青。

    老皇帝显然没料到天子会在此刻公然出手护犊。

    朱靖泽抿紧双唇,朝延景帝深深一揖。

    转身,大跨步走向御案。

    紫檀宝座侧畔,甄太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某个念头愈发笃定。

    御台下,朱靖昭窝在椅中,目眦欲裂。

    自小,父皇便对他不假辞色。

    对他的训斥永远比夸他多,赏他的东西永远比几个弟弟少。

    他以为这是天子对所有皇子一视同仁的严厉。

    可今夜他亲眼看着那只手,落在老四肩头时的分量。

    为什么?

    凭什么?!

    朱靖泽行至御案前,紫檀案面上笔墨纸砚早已备妥。

    金士松上前半步,嗓音压到最低:“殿下,由老臣代笔?”

    按他的想法,前两位殿下皆由他执笔,此番理应如法炮制。

    何况这一局关乎国本,容不得半点疏忽。

    朱靖泽却含笑摇头,语气客气而坚决:“有劳部堂大人,本王自己来就行。”

    金士松眉心拧紧。

    犹豫了两息,终究退了下去。

    殿中嗡声骤起。

    “越王殿下为何这般托大!此番名为斗诗,书法一道若差得太多,整体便落了下风!”

    一名御史满脸焦灼。

    旁侧有人驳道:“殿下被誉为宗室文采第一,于书法一道应当也是不俗。”

    人群中贾珍眼珠一转,扯着嗓子接了一句:

    “那又怎样?书法与诗才不同,就算天分再高也得靠积年苦功。十六岁的孩子,能强到哪去?”

    话音未落,皇子席位区一道铿锵嗓音炸开。

    朱靖钺霍然站起,虎目圆睁,扯开喉咙冲着御台方向喊道:

    “四弟!那永瑆已然四十有一,比你大了二十五岁,你不必在书法一道与他争长短!”

    不少官员纷纷附和点头。

    朱靖昭恶狠狠剜了朱靖钺一眼,暗骂这莽夫多管闲事。

    老三这话等于提前给老四铺好了台阶。

    明白昭告天下,两人年纪差了二十五岁,书法不如人乃是常理,输了也不丢人。

    有这一句话打底,就算老四在书法上远不及鞑子皇子,他所承受的非议也会轻上许多。

    可恶!

    凝晖暖阁中,命妇小姐们花容失色。

    不少年轻官家千金从椅上站起,双手合十抵在胸前。

    荣国府女眷区,林黛玉在探春搀扶下站起身,含露目越过纱障,直直落在御台上那道墨衣身影。

    纤细的手指攥紧了探春的袖口,指节泛白。

    史湘云、迎春、惜春也纷纷起身眺望。

    薛宝钗端坐案后,水杏眼盯着那道背影,指尖无意识抚上颈间金锁,一下,两下。

    尤氏端庄坐着,目光穿过纱障。

    右颊的肿痕还在隐隐作痛,她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心底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期盼。

    文官女眷角落。

    秦可卿一双柔荑紧紧绞在一处,帕子早已被攥得不成样子。

    细长杏眼里映着灯火与那人的轮廓,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比任何人都明了,自己往后的命数,

    极有可能要与少年亲王死死绑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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