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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伤春悲秋

    帝王车驾内。

    车壁上嵌着暗格,案上铺着锦垫,连脚底踩的都是柔软的绒毯。

    赫连玄圭坐在案后批阅奏折。

    阮妗昭歪在他身侧,膝上摊着星图,面前几碟点心码得齐齐整整,粉的白的黄的,每一碟都精巧得像供着瞧的。

    她拈了块桃花糕,咬了一口,眉头便皱了。

    太甜,甜得糊嗓子。

    她侧眸瞥向赫连玄圭——朱笔在纸上走,眉目沉静,连睫毛都不曾动一下。

    认真做事的男人,确实好看。

    她将咬了一口的桃花糕递到他嘴边。

    赫连玄圭没抬眼,张口便吃了,注意力仍钉在折子上。

    不过也许他也不爱吃甜,吃进去后,眉心蹙了一下,嚼了两下便咽了。

    阮妗昭托着腮看他。

    怎么觉得还挺乖?

    她又扫了一眼面前那几碟点心,每样都好看,每样都想尝,可她的胃口撑死了也就能吃下两块。

    她偏头看了看赫连玄圭,日日练武的人,替她分担点,不过分吧。

    于是拈起一块,咬一口,尝了味道后,便喂到他嘴边。

    赫连玄圭照旧没看,张口便吃。

    一本折子批完,他搁下朱笔,阮妗昭又递了一块来。

    他这才低头看了一眼。

    糕上齐齐整整一排牙印,缺口处还沾着一点唇脂。

    他握住她的手腕,嗓音沉了几分:“你吃过的,给朕吃?”

    阮妗昭懵懵地看着他:“不能吃么?”

    话一出口,自己也反应过来了。

    这位爷是皇帝,打小锦衣玉食,一饮一食都有人试毒尝温,什么时候吃过旁人咬过的东西。

    哼,都是惯的。

    于是将那块糕咬在自己嘴里,忽然起身,凑到他面前。

    不等他反应,唇已经覆了上去,将半块糕点渡进他口中。

    她的唇贴着他的,软而温,退开半寸时,眼睫掀起来看他,笑得又甜又赖:

    “陛下,这才是臣妾吃过的。有没有更甜些?”

    赫连玄圭垂眸看她,她唇上还沾着一点碎屑。

    然后,忽然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将人重新按回来,狠狠吻了一记,才哑着嗓子道:

    “甜。甜得朕牙疼。”

    *

    队伍抵达京郊行宫时,已是午后。

    这座行宫依山而建,殿宇层叠,飞檐斗拱,比宫中多了几分开阔疏朗的气象。

    正殿名为“承德殿”,是帝王驻跸之所。

    地势最高,视野最广,站在殿前平台上便能望见远处层林尽染的猎场。

    阮妗昭则被安排在离承德殿最近的倚霞阁。

    虽然是阁子,但奢华精致宽敞,有一道回廊直通承德殿后门,抬脚便到。

    这是孙全福亲自安排的,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陛下这是舍不得贵妃多走几步路,住在倚霞阁还不如说住在陛下的承德殿呢。

    秦骊珠和宋挽妆住在倚霞阁东侧的叠翠轩,两人合住一院,离贵妃只隔一道花墙。

    裴映真住在叠翠轩后头的听雨斋,虽小些,胜在清静,且挨着贵妃近。

    这三处连成一片,明摆着是贵妃一党的地盘。

    阮妗昭现在也不藏着掖着,这三人就是她庇护的人,谁若不长眼欺负上来了,便是欺负她这个贵妃。

    谢含章因禁足未随行。

    郑丹若被降为美人,安排在行宫西面最远的疏影阁。

    那阁子挨着马厩,整日里马嘶蹄响,味道也不大好闻。

    云绮罗住在西面的缀锦楼,离承德殿不近不远,位置中规中矩。

    温扶光则被安排在北面的清晖阁,比郑丹若好些,到底也偏。

    姜凝被安排在行宫南面的竹风馆,距承德殿隔了大半个行宫。

    姜凝到这里的时候,咬紧后槽牙。

    阮妗昭肯定是故意的。

    如今她已独占圣宠,却仍要这样为难她。

    阮妗昭就这么怕她出现在陛下面前?

    还是说,阮妗昭也怕陛下对她姜凝终究是不同的。

    毕竟前世,阮妗昭是她的手下败将。

    倚霞阁里。

    阮妗昭歪在窗边嗑瓜子,听青烟把各宫住处一五一十报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姜凝怎么住那么偏?”

    青烟垂首道:“回娘娘,这些都是黄门令安排的。不过……应是陛下的意思。”

    阮妗昭“哦”了一声,将瓜子往碟里一丢,没再说什么。

    “走吧,出去逛逛。在宫里闷了这些日子,好容易出来一趟,别辜负了这满山的景色。”

    她只带了青烟和紫黛,便出了倚霞阁。

    行宫里外,景致与宫中大不相同。

    殿宇依山而筑,回廊随地势起伏,走走便是一处高台,再走走又是一片竹林。

    青烟跟在她身侧,一路低声介绍:

    “娘娘,这回随驾的,除了陛下与后宫妃嫔,几位亲王和郡王被赐住在行宫东面的偏殿。”

    “朝中三品以上的大臣及家眷,还有太医院的医官们,都住在行宫外围的院落里。”

    “至于寻常的文武官员,便只能在行宫外的行帐中歇脚了。”

    “娘娘若逛,在行宫内苑走走便是,外围院落住的多是外臣与命妇,若撞上了,彼此都不方便。”

    阮妗昭点头,随手折了片枫叶在指间转着:

    “这行宫里,哪处景色最好?”

    青烟想了想,抬手往北面一指:

    “回娘娘,行宫北面有一处望云台,建在半山腰的断崖上,是整座行宫最高的地方。登上去,能看见整片猎场,秋日里层林尽染,红黄相间,听说美得很。只是路远些,要沿着回廊走小半个时辰。”

    “若娘娘不想走那么远,西面有一片枫林,这会儿正是红透的时候,林中有石桌石凳,赏枫品茶也是极好的。”

    阮妗昭:“无妨,就去望云台吧。离晚膳时辰还早,陛下在承德殿忙着,本宫自己打发打发时间。”

    青烟应声:“是。”

    她领着路,沿着回廊往北面去了。

    望云台建在半山腰的断崖上,一路石阶铺得平整,两侧古木参天,秋色正浓。

    阮妗昭拾级而上,石阶尽头豁然开朗。

    一方青石平台,三面围以汉白玉栏杆,凭栏远眺,整片猎场尽收眼底。

    层林如画,红黄相间,远处还有几顶帐篷扎在林间空地上,是御林军的营帐。

    阮妗昭扶着栏杆,望着满山秋色,心底那声惊叹过后,忽然漫上来一点说不清的怅然。

    她现在在这里不过只待了几个月,便已经开始产生羁绊和感情。

    太后待她,像待亲闺女。

    她娘周芷斓,从前在边关顾不上原主,如今回了京,恨不能把十几年欠下的都补上。

    还有青烟、紫黛、白芷、沉香,打她穿越过来,她们就一直陪着她。

    可她终究不是这里的人。

    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她也不想在这里留下太深的羁绊。

    对阮妗昭而言,过多的爱和过多的恨一样,都叫人承受不起。

    更何况,这些爱其实都是原主的。

    “哎……”

    紫黛凑过来:“娘娘,您怎么叹气?”

    阮妗昭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几重隐进暮霭的山脊上,轻声道:

    “望断千山非我有,此身终是客中身。眼前秋色浑如画,画里终无我一人。”

    她如今也算与王维感同身受了。

    独在异乡为异客。

    阮妗昭忽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把那股子酸涩拍散了些,低声嘟囔:

    “怎么自己也伤春悲秋起来了。果然秋天最容易勾人伤怀!”

    她转过身,裙摆一旋,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轻快:

    “青烟、紫黛,走吧。”

    刚迈出一步,脚下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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