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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办法告诉你了

    铁铉站在街沿上,两只手还护着怀里那几本沾满泥水脚印的《尚书》。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

    身穿宝蓝杭绸圆领袍,腰系玉带,手里摇着把没骨折扇,说话没个正形,浑身上下散着一股只有勋贵豪门才能浸出来的狂气。

    “高姓大名不敢当。”李景隆把折扇收拢,在掌心里敲了敲,“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李景隆。”

    铁铉神色骤变,下意识退了半步。

    “原来是侯爷。”铁铉按着规矩躬身作揖,语气依旧平淡,“学生不过是邓州岁贡监生,在监内亦受诸生齿冷。江宁乃京畿首县,主簿一职关乎钱粮刑名,学生才疏学浅,不敢高攀。”

    “少跟小爷扯这些酸文假醋的。”

    李景隆一把拽住铁铉那只沾满泥浆的衣袖,扯着就往前走:“才疏学浅能进率性堂?那帮酒囊饭袋踩你手背的时候,你怎么不拿圣贤书抽他们大嘴巴子?走,少废话!”

    铁铉身形清瘦,被李景隆扯得一个趔趄,只得抱紧残书快步跟上:“侯爷,吏部未曾点额,私自出仕形同脱逃……”

    李景隆头也不回,“吏部算个鸟。小爷带你找管用的人去。”

    来福在后头小跑着跟着,肚里暗自犯嘀咕:自家这位少爷是真敢想,街上随便撞着个色目穷监生,转头就敢往正八品的主簿位子上塞。

    三人一路穿过承天门外的东安门,直奔东宫。

    守门的东宫侍卫见是李景隆,连阻拦的意思都没有,抱拳行礼:“侯爷。”

    李景隆跨进端礼门,熟门熟路往春坊拐:“太子殿下在里头没?”

    当值的通事舍人擦着汗迎出来,满脸苦笑:“侯爷来得不巧。太子殿下辰时三刻就去了谨身殿,到现在还没回宫。”

    李景隆砸了咂嘴。

    铁铉站在廊外三步远的地方,看着金碧辉煌的东宫殿阁,整个人绷得极紧,连大气都不敢喘。他怎么也没想到,李景隆嘴里说的“管用的人”,竟然是皇太子。

    李景隆转头看了一眼天色。

    秋阳已经偏西。

    朱元璋是个铁打的劳模,天不亮上朝,半夜还在批折子,一天恨不得掰成二十四个时辰用。可朱标不是铁打的。朱标打小读书用功,生性纯孝,朱元璋扔过来的差事,他哪怕熬成人干也要一丝不苟办妥帖。

    这么个熬法,神仙也得活活累死在御案前头。

    老朱杀了丞相,废了中书省,天底下的奏章全堆到了奉天殿和谨身殿。老朱自己扛得住,朱标这个当太子的副手却成了全天下最苦的牛马。

    李景隆搓了搓下巴。

    不行,得想辙给太子减负。

    朱棣以后干了啥来着?

    内阁。

    文渊阁大学士,替皇帝看折子、挑毛病、写票拟。皇帝只需要用朱笔批个“准”或者“不准”,天塌不下来,人也不用累死。

    朱棣那法子,现在拿来用正合适。反正是朱家人内部的法子,提前借来给他大哥减减负,朱老四知道了也挑不出毛病。

    李景隆大步往春坊走,“待会儿见着太子,把你的骨头挺硬点。金陵城里不缺会背书的秀才,缺的是能扛得住事的狠人。你要是个软蛋,现在掉头回国子监去挨揍,小爷绝不拦着。”

    酉时三刻,殿外传来了沉重且杂乱的脚步声。

    李景隆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盖碗刚放下,就见殿门被推开。

    朱标穿着一袭杏黄四团龙常服,头戴乌纱折角巾,眉宇间全是掩不住的倦容。

    他一抬头,见着李景隆坐在里头,疲惫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九江?你不在江宁县衙待着,跑东宫来作甚?今日早朝,御史台还有人参你带着家奴封了县衙大门,胡闹得不成体统。”

    “表叔,您这样可不成。”李景隆眉头皱成一团,“大明朝是缺人还是缺银子,非得让您一个人连轴转?户部那帮饭桶算不清粮饷,拉出去打二十板子就是了,您陪着他们核对个什么劲?”

    朱标苦笑一声,在主位坐下,太监急忙递上热茶。

    “朝廷驻军的军粮,关乎几万将士的身家性命,岂能儿戏?”朱标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父皇性子急,户部呈上来的折子错漏了三处数目,父皇险些要在谨身殿杀人。孤若不带着他们一项项重新核准,明日早朝,户部至少要掉三颗脑袋。”

    朱标才注意到站在屏风侧面、垂首肃立的铁铉。

    “这位是?”

    “国子监率性堂的监生,邓州铁铉。”李景隆一把将铁铉拉到殿前,“九江找您要这个人,您让国子监放行,县衙缺一个主簿,他不错。”

    铁铉当即撩袍跪地,行大礼参拜:“国子监监生铁铉,叩见太子殿下。”

    朱标打量着铁铉高挺的鼻梁与深陷的眼眶,微微一怔:“色目人?”

    “回殿下,学生祖居邓州,入国子监三年,研习经义与明律。”铁铉背脊挺得笔直,声音洪亮沉稳,全无白日在街头时的仓皇。

    朱标点了点头,神色温和:“能在率性堂列名,学业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九江,国子监监生授官自有规制,即便要入县衙任职,也该经吏部考核,从九品典史做起。你张嘴就要正八品主簿,吏部尚书那里如何交代?”

    “交代什么?”李景隆大喇喇往旁边的椅子上一靠,“舅爷可是答应了,江宁随我折腾三年。”

    朱标失笑,摇了摇头:“你这性子,真是被你爹和父皇纵坏了。”

    他沉吟片刻,提起朱笔:“罢了。孤给国子监祭酒写一道手谕,暂借铁铉充任江宁县承发房掌印,行主簿事。待三年期满,若政绩斐然,孤亲自在吏部给他补授正敕。”

    铁铉眼眶微热,伏地重重叩首:“学生谢太子殿下隆恩!谢侯爷提携!”

    案头上,堆着朱标刚从谨身殿带回来的厚厚两摞奏折,足有半人高。全是大明各府各县报上来的灾异、水利、刑名案件,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光是翻一遍都得耗去两三个时辰。

    李景隆走上前,随手翻开一本工部的治河折子,里头通篇是对陛下的谄媚称颂,真正的治水方略只有寥寥数语,缩在最后两页。

    “表叔,您每天就看这些玩意儿?”李景隆指着折子,语气里满是不屑。

    朱标叹道:“天下初定,百废待兴。父皇求治心切,各道折子事无巨细皆要过目,孤理当分忧。”

    “分忧不是当长工。”李景隆转过身,正色看着朱标,“大明这么大,天下府州县几千个,每天递上来的折子成千上百。要是每本都要舅爷和您从头看到尾,表叔您这身子骨扛得住么!”

    朱标脸色微微一变:“九江,不可胡言!”

    殿内的太监和铁铉全都吓得低下了头,不敢听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李景隆却半步不退,两手撑在御案上,压低了嗓音:“表叔,治国如带兵。哪有大将军亲自去给每个小卒擦枪磨刀的道理?天下折子分三等。一等军国重事、边关烽火,直呈御览;二等钱粮赋税、刑名大案,着六部公议;三等这些问安、拍马屁、报祥瑞的废纸,看它作甚?”

    朱标眼神动了动,没有呵斥,示意李景隆继续说。

    李景隆见有门,索性把后世内阁票拟的核心掏了出来:“朝廷可以选四五个资历极深、不掌实权的老儒生,入东宫文华堂当差,专管挑折子。每本折子送上来,这帮人先看一遍,把里头的废话全删了,拿一张白纸条贴在折子前头,写清楚这事儿的起因、该怎么办、依哪条律例,这叫‘票拟’!”

    朱标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李景隆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叩:“折子到了您和舅爷手里,只需打眼一扫那张纸条。觉得办得对,朱笔批个‘准’;觉得不对,打回去重拟。半刻钟就能定夺一桩大事,何至于熬到深更半夜,喝口热汤都顾不上?”

    朱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满桌如山般的奏折上,眼神变幻不定。

    良久,朱标揉了揉眉心,低声道:“设辅臣票拟……此乃架空六部,甚至侵削皇权之策。若叫有心之人把持票拟之权,下情不能上达,君权旁落,父皇绝不会应允。”

    “那要是这帮人没有相权,只有拟写之权呢?”李景隆咧嘴一笑,“不设官署,品阶只定在正五品,连六部尚书的门都进不去。批红的大权,永远在天子和您手里。他们就是帮您看书提要的文书侍从,算什么旁落?”

    朱标定定地看着李景隆,半晌没说话。

    大殿深处,蜡烛爆出一朵脆响的灯花。

    朱标忽然伸手,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得见:“九江,这些话,你在东宫说说便罢了,绝不可在谨身殿露半个字。”

    “九江明白。”李景隆笑得没心没肺,“九江就是心疼表叔。您要是累病了,谁罩着我在江宁县折腾?”

    朱标摇头失笑,眼底的疲惫终于被冲淡了些许。他从案头抽出一道空白公文,提笔写下调拨铁铉的手令,盖上东宫印信,递给铁铉。

    “铁铉。”

    “学生在!”铁铉上前接旨。

    “跟着九江好生当差。”

    “学生谨记殿下教诲,定当竭尽全力!”铁铉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手令,字字铿锵。

    拿了调令,李景隆一刻也不多留,带着铁铉大摇大摆出了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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