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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山寒铁

    那只手伸进了佛郎机的炮口中之时,气势宛如泰山压顶。

    鲜于空察觉不妙之时 ,为时已晚,引信已燃至深处。

    一声铁器爆裂的脆裂巨响。佛郎机的跑趟,炸出噩梦般的铁花。

    没人以炮做武器的时候,还可以收招 。所以他眼睁睁得看着自己的腹部被残剑弹片豁开

    自己的血不住得淌出来...可他更关心的不是自己的伤势,而是,这眼前的一切怎么可能?

    他也不是普通的掌柜,他是掌宗世家谭家的长辈,谭少卿。因为纵星灭道这套绝世神掌,世上绝对不会超过三个人,百年来使得出推星手的,就只有谭少卿。谭少卿本也未能练成推星手,因为此功寻常肉身难以承受。十年前,中原群侠与蒙古沙虫一战,谭少卿痛失一臂,沙虫最终伏诛,传为佳话。本是因臂致而消沉的他,却无意中悟出以义肢运使推星手之法,因祸得福。成为谭家百年来唯一练成推星手之人。

    现在的他,当然不会满足用天山寒铁来做义肢,通晓天象的谭家不仅参悟出掌法,更是善于推算天外星体运转,而他在这里开这样一家客栈,就是为了等这一颗赤色的星。别人眼中这是流星,他知道,这不是流星,很久以前,这颗赤色的星还在其星轨的时候,它并不小,但是失去了原有的轨道,碰撞,摩擦,最后消耗得几乎殆尽。所以天象高人能推断出,这颗星,落尘世之后只够出一件神兵。这就是赤罹星,偏离轨道的罹难之星。

    “真的不能让给我...”掌柜谭少卿已然不年轻,但却是在场站得最稳的一个人,好像刚才的爆炸轰鸣在他看来根本没发生过。

    “你....你真的是谭少卿?”鲜于空从没想过这家店的主人是这里武功最高的武学宗师,他败得心服口服,只是....

    烟雾散去,更让人害怕的现实浮现在眼前......这间客栈,根本没有结构性的损坏。炸飞了茅草和门窗之后,裸露出来的是没有丝毫破损的铁梁柱,一层,又一层,当他们执着于打斗,并没有注意,这些铁梁柱多了好几层,虽然还能看到外面的光,但也已经像监狱一样,把他们层层锁住,而且是....天山寒铁。

    鲜于空:“卑鄙小人,你早就在算计我们。”

    谭少卿:“我算得准星,也算的准人,你们迟早要自相残杀。"

    鲜于空:“你本是大漠诛虫一战的英雄,为何堕落于此?"

    谭少卿伸出那只铁手,抓住了鲜于空的脖子:“英雄?你真以为我这只手真是被沙虫所噬?”

    鲜于空:“难道?”

    “十年前的蒙古沙虫,在中原侠客面前不过是‘名’,‘利’二字。” 谭少卿踱步,回忆着那一战,“中原人还未真的与沙虫交手,就已中了彼此厮杀,而我正是中了同路人的陷阱,痛失一臂,与诛虫取宝无缘。要知道江湖上为名利而往,与他人并行,就要考虑周全,这教训我想忘也忘不了。”

    鲜于空:“所以整座客栈都是你的圈套!”

    谭少卿:“或者说,整座客栈都是我用这只手买来的教训。”

    鲜于空:“你以为你能活着去吗?”

    谭少卿:“你说呢?”

    谭少卿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和废人,又指了指躲在角落发抖流汗的大沈和小翠。

    鲜于空身上的血越流越多,再也支撑不住,绝望的倒下。

    此时,在一旁默不出声的郝金声和谭少卿四目相对。

    他发现郝金声始终在盯着自己的另一只手,以及周身各个穴道。义肢虽然有刚猛之势,但健全只臂却是催动“纵星灭道”武学精华的核心。原来郝金声不动声色只时就是在观察自己的弱点,身陷圈套也冷静异常。

    谭少卿心头一震,心知此人不好对付。谭少卿对武学的洞察力比一般人要谨慎得多,哪怕谭少卿的武功比半路出家的 郝金声多练了至少二十年,甚至谭少卿第一天练的武功,就是这个武林中最高明的武功之一,他也绝不会大意。

    此时郝金声面无表情的指了指左边远处酒柜旁的一个方向。

    顺着那个方向,他们看见了一个洞。不均匀的光明从洞中透了出来

    一个由被斩断的天山寒铁构成的洞。

    这时他们才发现.....银子呢? 明王爷呢??

    明王爷根本就不管什么流星不流星,他就算是得到流星也是卖出去还钱。

    鲜于空所出的银子,本来对凡夫俗子来说,就是一个公道价,更何况明王爷一人全部占有。

    郝金声不说话,一个手指就告诉了谭少卿两件事。

    一,你的天山寒铁并非无人能破。

    二,你的洞察力不行。

    这一个手指,当即就戳破了谭少卿的锐气,威力甚于任何一种剑法。

    锐气破,就当场已败三分,实为武者大忌,更何况他不止面对着一个人。他本来压倒性的气势,就是基于自己的后发制人,和天山寒铁这个囚牢所带来的绝望。只要他气势上能压倒对方,就能从自己的密道中安然离开,再锁住他们,不必面对众人的反扑。可这一切眼看就要被那个不动声色的老讼师摧毁,他当即下了决断,迎面掠身而去,如离弦之箭。

    趁那个大汉还没有把握杀过来,先杀了这个郝金声。

    郝金声临此大敌,竟身躯岿然不动。腰间金剑骇然出鞘,弯锋如练,剑光似水。

    谭少卿骤然停身,头颈后仰。只觉剑光掠处,被斩下几缕青丝。

    郝金声成竹在胸,而谭少卿锐气已破,这先发未制,反处被动。

    他冷静下来,随即再发以纵星灭道第二十二式“天河星流转” 之招,此招以慢蕴快,将郝金声诡谲的剑法,以慢掌击剑背,导入双掌气流之中。抽剑再出再难以连贯,而掌法却借着抽剑之力,将行将烈直至平衡。但,此招乃是不胜不败之招,谭家年轻一辈不愿习之,但并非毫无用处。

    当剑招逐渐慢下来之时,经验更胜的谭少卿比郝金声更先察觉破绽所在,郝金声察觉危险之时已晚。谭少卿忽然变招,从气流之中翻掌出手,抓蛇七寸,白芒骤然消退。此招正是谭少卿所运使之纵星灭到二十八式,云里摘星!

    触剑之刻,谭少卿旋拧剑锋了三周。旋拧之时,郝金声竟也好不慌张得调整着剑柄所处之位。此剑竟未折断,韧性着实深不可测。

    见郝金声冷静之下异常举动,谭少卿心中忐忑不安,不仅暗道,“他在做何事,莫非以剑之韧性布置一套剑法,以备脱出之时,迸发出一手杀招?”

    二人近身脚力之间。郝金声向前一步贴其义肢。谭少卿一只手抓着剑,另一只手是义肢,义肢内并无血脉,无法运寸劲之功,此时被贴身,推星手毫无施展余地。这岂非正是他一直观察所想出的致胜对策?

    谭少卿江湖上数十年实战经验,让他想通了这一切,却也耗尽心机,并不能马上应之。

    就在此刻。郝金生张开了口,那张口长得越来越大,那微妙的变化每一丝都可以让人彻夜难眠。像是要吞了牛的巨蟒。

    他要干什么!

    谭少卿顿时明白,不是他抓住了蛇,而是蛇缠住了他。那软剑若是脱手,就会依韧性反弹而出,闪出更可怕的剑路。如果换手去扭住这软剑,再用另一只健全的手施展纵星灭道之斩星痕,便可切开他的肺脉全身而退。但是,这需要多一瞬的时间。所以,时间差就是郝金声致胜的机会,他一直在观察谭少卿另一只手的用意也许就在于此?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这个武学后辈会不知羞耻的咬过来么,天下奇门武学何其多也,以齿锻钢谭少卿更是见识过。他正是因为太有经验,想的太多,让他变得身手也变得沉重。他已经因为有欠思虑而失去一只手,此时怎能不想周全。

    谭少卿心中灵光一闪,终究还是想到一个完全之策可以破此招。以他之阅历,想要从困境中杀死一名武学后辈,并不困难。而这时,二人交手不过片刻而已。

    然而他出手还是慢了一步。

    因为万没料到的是,郝金声竟然从口中疯狂的咆哮,那声音远胜于佛郎机的炮火,撕裂了山川,响彻关外。

    震得谭少卿七窍流血,功体随着脑识的崩溃而自散。

    那一吼,谁不动容!

    当谭少卿失去意识松开手的时候,隐约间最后一个意识,则是“后悔”。

    剑身弹回原形,带光一闪,有形无威,那根本就是毫无章法的剑路。郝金声根本没有能力利用那剑势伤到他,是他的冷静与多谋骗了谭少卿。郝金声只是半路出家的剑客,而谭少卿是武学宗师,武学宗师总是以宗师的态度看待一切,认为经验和谨慎大于一切。

    其实他被看穿,被利用,被自己精益求精的武学理念所误。

    世上传说未必是真的,有些人不说话并不是哑巴,他只是不想再说,不愿再说。对情如此,对恨亦是如此。

    谭少卿倒了下去,像是很累了,不想再挣扎了一样。

    郝金声没有像平日里那样谨慎,狠毒得补上一剑,反而向大沈和小翠走过去。

    小翠抓着大沈的手,不放开。大沈看着郝金声走过来,并不说些什么。

    郝金声目光如剑横扫二人,冷冷对他们说,

    “二位不用再演戏。方圆十里内,此时能站得住的人没有几个。”

    然而大沈和小翠,已经不能动,大沈的肌肉都在发抖。

    “可你们中了我的荒龙吼,也受伤不轻。”

    他调整着气息,缓步走了过去。

    荒龙吼,只要近身一发,便可让二人武功尽散。此时顺风客栈,便已尽纳他之掌握,只待他最后一杀。

    他看着小翠那脆弱的面容,仿佛有了变化,是笑。

    这笑就像一把刀,插在了他的心上。

    他还未及思考,小翠一个箭步向前,猛然出手,她的手仿佛长了三寸。凌空一挥,如蛟龙出海。

    郝金声一生都未见过如此迅捷的出手。他一直暗中沉眉冷目得观察客栈的一切,却没有任何一个招比的上这轻轻的一抓。

    剑本就未收鞘,此刻竟出手也不及。锁喉一刻的剧痛,他仿佛已经半身离开人世。

    怎会如此大意!

    他又怎知,大沈和小翠二人为何身形不动。为何小翠会抓着大沈的手不放开?那怎会是郎情妾意?

    若谭少卿还在,用心观察之,便不难看出大沈被小翠擒住,根本脱身不得,那一招乃是江湖失传数十年之久的秘术“枯藤禽龙功”。无论客栈内厮杀到何种地步,小翠一直擒着大沈的手不放,为何不放?

    因为她已经找到了赤罹星,那颗陨石就在大沈的身上。大沈身后的皮口袋中所渗出的血并不是人的血渍,那红色痕迹是赤罹的特质所在。在小翠看来,流星泣血的传说如果都不知道,那只能说,这帮人真的只是来求财的。

    郝金声看出了他们的深藏不露,却没看出更深的真相。他不知道小翠已经找到赤罹星,并不急于这一时。更不知道这是一个引他来此的陷阱,任何擒拿术非近身则不利。

    他以为他们二人不动是受了这一吼的重伤,那是因为他小看了小翠的枯藤擒龙功。他们之间暗中的内力流转,早已超过整个客栈任何一次战斗。

    此时,郝金声的咽喉连呼吸都以是奢望,更不用说再行那招“荒龙吼”。

    临死之前,他掌中还有剑。他剑法非是武学宗师,然而剑是剑客最后的语言,“永远不要忽视濒死之人的求生意志”,如果你武学有成,第一次下山闯荡江湖,你的师傅没有告诉你这句话,证明他根本看不上你。

    大沈脱出小翠的掌控,小翠此刻正是双面空门。此时要杀小翠已是最佳良机。

    但她毫无惧色,傲然而立。

    他手握铁扣,回身一甩。身后的口袋,随着铁链就飞成一个影子,影中的风压,让人胸口喘不过气。

    掠影顺着小翠的身后压来。擦着小翠的面颊,呼啸而过。那股恶风如从炼狱而来,吹起小翠的柔发。黑影一扫,砰得一声闷响,低沉得让人永生难忘。

    随即,郝金声的上半身已经消失不见,只剩双腿与下腹,凄惨得飞凌。徒留墙垣与铁柱上洒得离奇的血迹。没人说的请他的上半身去了哪,更没人愿意去想。

    他没有想杀小翠,小翠也根本未怀疑这点。

    小翠甩甩手,后退了几部。竟轻松得笑了笑,宛如与大沈初见之时。

    此等惨象她已见过多少次才能有这样的笑容?也不难她会有这样的冷静。

    “你竟这样信我?”

    “我看得出,你不是小人。”

    “我若是小人,我也活不成了。”

    “我若不锁住他的荒龙吼,你接得下他的近身一吼?”

    这究竟是对局势判断的信任,还是对自己武功的自信?大沈琢磨不透这个人,越是如此,越难以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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