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网

    东南海贸的大网,至此彻底扎下了底。

    海商们交出两成收益直入内库,以此换取光明正大的通商大旗。

    魏忠贤这一手,硬生生的把这条通天财路从地方宗室豪强手里给撕扯了过来。

    消息传到闽粤沿海,那帮藩王豪强瞬间就炸了锅。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海商不再往王府送银子,沿海走私的暗港彻底断了进项。

    短短七天功夫,南方六道加急奏本八百里加急飞马送入紫禁城。

    奏本由福王,鲁王还有靖江王联名上呈,字字泣血,言辞激烈至极。

    折子里跳脚痛骂魏忠贤违背太祖海禁旧制,甚至暗戳戳扣上了私聚海寇,图谋不轨的泼天重罪。

    二十多名言官也跟着在后头起哄上折,死命逼着朝廷撤销市舶转运总局。

    西苑工坊内。

    天启皇帝朱由校正专心致志的在楠木上弹线。

    旁边的木案角落里,早就堆满了藩王们送上来的厚厚折子。

    魏忠贤提着食盒跨过门槛,眼观鼻鼻观心,在一旁没说话。

    弹完墨线,朱由校扔下墨斗,终于开口:“大伴,南边那几个王叔闹的厉害。”

    “福王上书说你派人去漳州强行收税,逼得民变在即,哭着喊着还要治你的罪。”

    “外朝那些给事中天天跪在殿门外吵吵嚷嚷,吵的朕连个刨花都推不顺当。”

    魏忠贤脸色平静,从宽袖里掏出贴身带着的金线账册:“皇爷先消消气,不妨看看这份内库转运的账目。”

    朱由校接过账册随手翻开。

    上面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陈怀德首批出海生丝经内厂核验收税,当场抽缴现银八万两,折合金砖一千两。

    何聚宝自吕宋贩回的上等香料,税银已经押送过了徐州,半月之内就能入京进库。

    单是广州跟泉州两处市舶税银,一年下来就能稳稳给内库添上整整二百六十万两!

    朱由校把账本重重的拍在楠木料上:“就两个口岸,一年能收上来两百多万两?!”

    魏忠贤顺势躬下身子:“回皇爷,这还仅仅只是抽了两成的数额。”

    “过去这笔银子,八成全进了各位王爷的私库,还有地方贪官污吏的腰包。”

    “封地良田万顷,宗室子弟不缴半分农税,每年还得由太仓拨发几十万石禄米养着。”

    “如今辽东吃紧,皇爷自个儿掏空内帑去贴补军饷,这帮王爷连一根铁钉都不肯拔,反倒在暗地里大口大口吞吃海利。”

    “老奴受点委屈根本无妨,只是心疼皇爷平日里省吃俭用修殿造船,到头来却被自家叔伯在背后捅刀子。”

    朱由校一听这话,心中的火便烧了起来!

    他在宫里做个龙舟都得抠抠搜搜计算木料银两,辽东边军天天哭穷欠饷。

    合着自家这帮叔伯长辈在沿海一年捞几百万两,如今居然还有脸搬出太祖祖制来压他!

    朱由校猛的一把抓起案台上堆着的联名折子,狠狠的砸进废木料堆里:“这帮国之蠹虫!”

    “太祖爷定下海禁是为了防倭寇作乱,不是给他们圈海捞银子的!”

    “朕在紫禁城穷的兜底,他们倒好,在外头花天酒地醉生梦死,到底是谁给他们的狗胆?!”

    朱由校抄起朱砂御笔,在空白明黄折子上飞快的挥毫落墨:“传旨通政使司,藩王所奏的一律留中不议!”

    “内厂督办市舶乃是皇家正务,往后谁敢擅自阻拦扣押商船,锦衣卫当场革职押送京师问罪!”

    “若是再敢勾结外朝言官妄议朝政,各路王府直接停发今年的宗室禄米!”

    旨意写完,啪的一声拍在魏忠贤手里:“大伴,拿着圣旨放开手脚去办!”

    “谁敢动市舶司的银子,就是硬挖朕的骨髓,给朕狠狠的办他们!”

    魏忠贤双手捧过圣旨,躬身下拜:“老奴遵旨,定叫内库银钱充盈,万岁爷永无后顾之忧。”

    圣旨一出,紫禁城外廷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皇帝非但没有动魏忠贤一根汗毛,反手就祭出了停发禄米这根大棒!

    洛阳福王府里,福王砸烂了满地名贵官窑瓷器,把后槽牙咬碎了也不敢再放半个屁。

    鲁王跟靖江王生怕东厂缇骑连夜破门抄家,吓得当天晚上就撤回了各处私卡上的心腹管事。

    沿海那些地方豪强眼看靠山全缩了脖子,顿时脚底抹油调转风向,争先恐后的给内厂递送投名状。

    铁板一块的东南海禁,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天大的口子。

    堆积如山的海量现银,开始通过漕运源源不断送进京师内库。

    深夜,北镇抚司衙门后厅烛火通明。

    李朝钦领着陈怀德一路小跑着进厅。

    陈怀德浑身上下沾满了黄土泥水,显然是刚从通州码头换马一路狂奔赶回来的。

    扑通一声,陈怀德双膝重重的砸在青砖地上:“千岁爷,广州外海出了泼天的大事了!”

    魏忠贤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什么天大的事,能值当你活活跑死三匹快马回京?”

    陈怀德喘着粗气,急促的禀报:

    “南洋海面上出了支巨无霸船队,领头的是泉州人郑芝龙!”

    “听说内厂重开市舶还庇护海商,他托人送来了投名状,说不想在海上继续当漂泊浪人了,打算带着整支炮舰船队归顺朝廷,亲自投到千岁门下当差办事!”

    魏忠贤一听,笑了。

    这可是好事啊!

    ……

    通政使司后堂。

    通政使黄尊素推开窗瞧了一眼院子,瞅着巡查差役走远了,顺手合紧窗扇,转身坐回八仙桌前。

    桌对面坐着都察院御史陈必谦,手里正死死捏着一封江南刚送来的急信。

    陈必谦把信往桌上一拍,脸色难看的很:“内厂在广州跟泉州大搞开海收税,福建巡抚连个屁都不敢放,居然还派水师一路护送。”

    “这才俩月,就往内库运了几十万两现银!”

    “要是再由着魏忠贤这么折腾,东南各省的钱庄商号全得被内厂一口吞了,咱们东林在江南的根基就算彻底玩完。”

    黄尊素冷笑了一下,巴掌重重的拍在桌上:“开海是假,与民争利才是真。”

    “苏州,松江两府的丝织大户早就通好气了。”

    “只要通政使司在京城卡死各省催缴的公文,江南士绅立马就能拉起织工罢市抗税。”

    “到时候闹出民变,几十万流民直接涌上街头,外廷御史一起上折子弹劾魏忠贤逼反江南!”

    “皇帝就算再偏心,也绝不可能保一个惹出滔天民怨的阉贼。”

    陈必谦心里还是有点打鼓,压低嗓门问:“魏忠贤手里握着内厂番子,还有曹文诏的关防兵马,万一狗急跳墙,直接派缇骑南下抓带头的士绅,事情怕是收不住场吧?”

    黄尊素满脸傲气,抬手就把话头给截了:“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当年苏州民变活活打死锦衣卫,朝廷最后不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落个不了了之?”

    “只要咱们咬死魏忠贤擅改祖制,逼民为盗,大义就牢牢攥在咱们手里。”

    “你明儿一早就去串联二十个言官,备齐弹劾奏疏,咱们来个里应外合,一棍子把这阉狗打进万劫不复之地!”

    陈必谦点头应下,把密信凑到烛火上烧的干干净净,借着夜色一溜烟没了影。

    一个时辰后,紫禁城司礼监值房。

    魏忠贤歪在紫檀太师椅里,翻着东厂刚送来的密报。

    李朝钦单膝跪在案前,小心翼翼的汇报:“厂公,黄尊素跟陈必谦在通政使司关着门密谋了半个时辰,探子打听出来的消息,他们打算在苏州撺掇织工抗税,逼着皇上撤了内厂。”

    魏忠贤随手合上折子,直接扔在脚边的炭火盆边上:“撺掇抗税?这帮自命清高的东林党,翻来覆去也就这点上不得台面的下三滥手段。”

    “真以为内厂手里的钢刀是面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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