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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先生

    当刘恒停在燕京城下的时候,恍惚间,对于这座城市,他竟有些不敢认。

    这里,曾经竟然是代郡吗?

    燕京城外,屯田连片,水渠如网,粮仓高耸,大道宽阔,满目物阜民丰之景。

    城墙巍峨犹如铁铸,刘恒牵马而入,便见城内街衢纵横,车马粼粼,胡商汉贾摩肩接踵。

    这座往日里的边塞小城今已拔地而起,既守汉家关隘,又成天下财货之渊薮,恍若塞上明珠。

    “请报太子殿下,宁王恒应邀而来,欲为少傅。”

    宫门值守的郎官一路小跑入内通报,声音在青石阶上弹跳着传开。

    刘姁正在偏殿批阅屯田奏报,闻言笔锋一顿,墨点洇开在奏折上。

    她霍然起身,广袖带翻了案角的铜镇,竟也顾不得扶,提裙便往外走。

    “宁王殿下?”殿中几人跟随起身,一直安安静静地刘姒却先开了口,“难不成,宁王就是太子殿下为小凤王求的启蒙先生不成?”

    窦漪房几人齐刷刷地看向唯一还安坐着的吕采薇,吕采薇打了个哈欠,“事以密成,你们又没问我。”

    “那武师傅是何人?”萧无忌拧眉问道。

    吕采薇摊了摊手,“这事儿殿下没交给我办,归灌何管。”

    “哦……”

    刘姁一路快行,穿过栽满青杨的长道,跨过一方方齐整的试验田,她看到了宫门外的来人。

    “四兄!!”

    刘恒闻声抬头,唇角弯了半寸,随即整肃衣冠,拱手一揖:“参见太子殿下。”

    刘姁脚步一停,拱手回礼,笑道:“四兄远道而来,与我客气什么,一路辛苦。”

    “宝珠既是太子,该有的礼节自然不能少,”刘恒垂目,声气平和,“今入燕国,方知何为民富,所见所闻,犹如大同。”

    “四兄既然喜欢燕国,留下如何?”刘姁侧身,引他入宫,“四兄请。”

    “我既来此,自然不会轻易就走,”刘恒轻声笑道,“若是太子殿下的俸禄足,便使我终老此地,又有何不可?”

    “四兄的话我可记着了……”

    两人穿过青杨长道,刘恒的目光扫过两旁齐整的试验田,见垄沟笔直如墨线,田头还立着一块块木牌,上书播种何物,时日、水深土肥……

    “宝珠,你的太子宫,真是……与众不同,”刘恒一一看过,停在一块粟米苗前,俯身轻轻碾了碾那粟苗,微讶道:“这是新种子?”

    “四兄好眼光,”刘姁陪他驻足细观,“这是从南越送来的新种子,公输试种于此。”

    “公输?”刘恒微微沉思,恍然大悟道:“想起来了,公输家的那位女郎君,封了月侯的那位?”

    刘姁轻轻颔首,行至偏殿阶前,刘姁调笑道:

    “我宫中近来推行节俭之风,备的小宴为四兄接风洗尘,四兄可莫要笑话。”

    刘恒闻言,摇头失笑,“你还能在吃的上头节俭?那为兄可真要开开眼了……”

    刘姁:“……”

    偏殿内已备好宴席,刘恒低头一看,哦呦,案上真的不过三五样菜蔬,一壶黍米酒。

    “宝珠,你近来可是有什么困难?”

    刘姁屏退左右,只留了窦漪房陪客,闻言,她乐了,“若说困难,那我这一年到头十二个月就没有手头松快的时候,四兄,你说我可怎么办啊?”

    刘恒无奈扶额,他就知道!!!

    “邯郸……还有些银粮可以支取,你且派人去……去扒拉扒拉吧……”

    “多谢四兄!还是四兄最心疼我,”刘姁举杯敬酒,转头便道:

    “漪房,听着没,快快着人去邯郸拜见薄娘娘……”

    窦漪房同时举杯,目光与刘恒相撞,便见他眉眼轻弯,特意朝她轻轻颔首。

    酒过三巡,刘姁拍掌唤人,帷幔后便探出个小小的脑袋来。

    约莫三岁的小女童,穿绛红小袄,两个总角上各坠一颗白玉铃铛,走一步便叮咚作响。

    “疆儿,来。”刘姁招手。

    刘疆小步跑到刘姁怀中,只拿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望着席上陌生的男子。

    刘恒搁下酒爵,起身走到刘姁身前,从袖中取出个物件来,是个拇指大小的黄杨木雕小马,鬃毛飞扬,四蹄腾空,正是塞上骏马的模样。

    “拿着。”他摸了摸刘疆的头,“疆儿,我是四舅父。”

    刘疆看看刘姁,见刘姁颔首,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接了,攥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抬头道:

    “像小灌侯的那匹追风!”

    刘恒挑眉:“小灌侯?”

    刘姁拍了拍刘疆的脑袋,“跟着公输乱叫的,灌何也是乐意纵着她。”

    “小灌侯的追风,枣红色的,左耳朵尖上有一撮白毛。”刘疆说得认真,又补了一句,“追风跑起来的时候,右后蹄总是落得比左后蹄重,所以地上的印子一边深一边浅……”

    刘恒闻言微怔,含笑道:“疆儿过目不忘,天资聪颖。”

    “疆儿。”刘恒倾身,平视女童的眼睛,“我问你——若有一匹马,左前蹄外侧缺了个口,跑起来有什么不同?”

    “会往左边偏。”刘疆不假思索,“就像人穿了不合脚的鞋。”

    “疆儿,我再问你,何为良驹?”刘恒俯身蹲下,与刘疆对视。

    刘疆思索片刻,稚嫩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马头为王,欲得方;目为丞相,欲得明;脊为将军,欲得强;腹为城廓,欲得张;四下为令。”

    “好!”刘恒抚掌而赞,从刘姁怀中接过刘疆,他轻声问道:

    “疆儿可愿拜我为师?”

    刘疆得了夸赞,胆子也壮了,坐在他的膝头问道:“若为先生,四舅父教疆儿什么?”

    “你想学什么?”

    “想学骑马!想学看星星!还想学——”刘疆歪头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我要像姨母一样英勇!”

    刘姁失笑,将刘疆捞回怀中:“小崽子,这话我可记下了,就等你长大,跟着我一起上阵杀敌了。”

    “好!!!”刘疆连连拍手。

    宴罢更阑,刘姁与刘恒缓步宫道,廊下风灯摇曳,将她面上那点笑意映得明明灭灭。她忽然停步,转身挡在刘恒面前。

    “四兄,我还有一事。”

    刘恒驻足,等她开口。

    “把侄儿们也接来吧。”刘姁仰起脸,目光坦荡,“疆儿一个人读书太孤单了。我想着,让侄儿们都来燕京,兄弟姐妹在一处,也好有个照应。”

    刘恒沉默片刻,“宝珠,你也知道,我的王妃多病,如今膝下两儿都是侧妃所出,我若是太过看重庶子,难免叫王妃心中难受……”

    “让嫚儿同来就是了,”刘姁又道,声音放低了些,“阿嫂膝下的嫚儿今年刚四岁吧?与疆儿同龄,姐妹两个在一处正好。”

    夜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咚一响。

    刘恒沉默片刻,道:“终究是我囿于男女之见,竟忘了嫚儿……”

    望着刘姁那双在暗处依然清亮的眼睛,刘恒轻声应下,“好。”他说,声音很轻,“我修书一封,让孩子们都来。”

    刘姁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谢四兄成全。”

    刘恒伸手将她扶正,板起脸道:“不过先说好——我的学生,不论亲疏,晨起跑马三圈,饭后习字五百,错一个字罚抄《氾胜之书》一页。”

    “那是自然。”刘姁直起身,唇角弯弯,“四兄只管严加管教,我绝不袒护。”

    “你呀,”刘恒背手而行,“打的好主意,如今先教了疆儿,等阿喜再大些,是不是也要丢给我?”

    “四兄智才,实叫宝珠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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