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 章 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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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的谈话还在喋喋不休地往外钻，一句句飘进萧老头的耳朵里。
萧老头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话语忽远忽近，像一团乱麻在脑海里搅来搅去，半个字都没法落进心里。
他手里紧紧攥着的纸包裹着的肉，被雨水浸得软塌塌的，指尖僵得发木，力气一点点从骨头缝里抽干，连握紧东西都做不到。
这么多年，他掏心掏肺对待这一弟一妹，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他们，恨不得割下自己身上的肉分给他们。
可方才听屋里的话，仿佛他所有的付出全都是天经地义。
但凡有半分顾及不到，便是自家的孩子命硬，克得他们日子不得安生。
一桩桩旧事翻涌上来，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得钻心的疼，心口堵着一团湿热的火气，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不知何时，天上落起冷雨。
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下来，冰凉的雨丝劈头盖脸浇下来，不过片刻，就打湿了他满头花白的头发，冷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淅淅沥沥的雨声混着屋内的交谈，搅得他头晕目眩，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恶心得难受。
他皱紧眉头，只想转身逃离，脚下泥泞湿滑，双脚却像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
那常年困住他的无形牢笼明明已经松了一道缝隙，可他想要挣脱离开，却依旧有心无力。
就在这时，阵阵浓郁的肉香从门缝之中漫了出来，丝丝缕缕，钻进他的鼻腔。
屋里，正炖着肉。
身后泥地里传来踩踏泥水的脚步声，咕叽咕叽，格外清晰。
紧跟着响起刘德福的声音：“大哥，你站在外头淋雨干什么？怎么不进屋？”
“彩琴把肉拿过来，还说一起吃呢。”
屋里的说笑声骤然戛然而止。
“吱呀”一声，木门被猛地拉开。
萧常顺和萧彩琴立在门框之内，萧老头孤零零站在冷雨之中。
隔着一层迷蒙冰冷的雨幕，萧老头眼神恍惚。
一晃几十年过去，弟弟妹妹也已经老了。
两鬓爬满刺眼的白发，一道道沟壑爬满脸庞。
记忆里的妹妹最爱体面，总把头发染得乌黑油亮，衣裳永远熨得板板正正。
二弟从前也和自己一样勤恳朴实，如今大半头发都已经白透，皱纹纵横交错刻在脸上。
眼前这两个人，早就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往昔尚且干净透亮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戒备、掂量、满心的不满，就连他这一双昏花的老花眼，都清清楚楚看见了藏在眼底那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哪里是什么骨肉兄妹。
分明是两道鸿沟隔在中间，他们是一伙，而自己，只是个外人。
刘德福一眼瞥见他手中被雨水泡得发软的纸包，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了然，笑着客套地开口：“大哥，来了就进屋坐坐吧。”
“大家都是一家人。”
门口的萧常顺目光也落在那纸包上，嫌弃飞快一闪而过，嘴上却装出热络的腔调：“大哥，赶巧了，家里刚做了羊肉臊子，正要下面，快进来尝尝。”
萧彩琴这回没了强势，也扯出虚伪的笑意：“大哥，我们方才还念叨你呢。这些年你没少照拂我们。大嫂忙着照看四儿不在家，家里没人张罗，正好进来吃口热乎的。”
萧老头脸上一片死寂，没有半分波澜，双脚钉在雨地里，一动也不动。
萧常顺见他杵在原地，顿时涌上几分不悦：“大哥，站着发什么呆？赶紧进来啊！”
萧老头深深吸了一口混着雨腥味的冷空气，胸口憋着一股郁气，缓缓开口：“不了，家里孩子还等着我回去。”
僵硬发酸的双腿费力转动，他转身便要踏入雨幕离开。
萧常顺脸色骤然一变，连忙出声拦住：“大哥！你手里这东西，难道不是拿来给我们家的？”
“好好的，怎么又要原封不动拿回去？”
“下雨天路滑难走，不如留下来吃完饭再走。”
他舍不得那包里的肉，索性直接冒雨跨出门，大步上前一把攥住萧老头的胳膊，伸手就把那包肉夺了过去。
手指捏了捏湿软的纸包，心底的不满更盛，语气带着几分强硬的斥责：“大哥，你又闹什么性子？走，进屋，妹夫也在，你多大年纪了，还耍小孩子脾气！”
不由分说，他硬生生把萧老头拽回了热气腾腾的屋内。
一进门，炖肉的香气扑面而来，浓烈得晃人。
周海玲正弯腰和面，见到萧老头，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大哥来啦，快坐下，正好赶上饭点，吃饱了再回也不迟。”
若是放在从前，萧老头听了这话，还会觉得这个二弟妹性情温厚懂事，不像自家婆姨明明心里没事，张口便是尖酸刻薄。
可如今历经方才那一场寒心，再听这番话，只觉得字字句句都透着虚伪，仿佛自己是上门乞讨的外人。
活了大半辈子，到今天，他才算真正开了智，听明白这些话背后藏着的心思。
看透归看透，萧老头稳稳坐在板凳上，分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今天自己拎着肉登门，一肚子闷气堵在心口，若是一口热饭都捞不到就空手回去，那便不只是吃亏，是彻头彻尾的窝囊。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锅里的饭菜，怎么烧，迟迟都做不熟。
刘德福坐在一旁只觉得浑身尴尬，实在待不下去，硬拉着萧彩琴告辞离开。
萧彩琴来的时候带了肉，还盼着吃一顿羊肉面，到头来，也只闻了满屋子肉香，一口都没吃上，满心憋屈。
屋子里剩下萧常顺一家。
萧老头一言不发，只管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沉闷的烟袋声响在屋内，听得萧常顺一家人满心烦躁，刺耳无比。
周海玲冷眼斜睨了萧常顺一眼，暗含埋怨。
萧常顺心里更是火气翻腾，只觉得大哥今天彻底魔怔了，请吃饭居然还真打算厚着脸皮赖下。
现在世道这样，家家户户谁家粮食不是数着吃，留饭都是客气话，还当真了，脸皮简直厚得没边。
半个小时一晃而过，家里大大小小饥肠辘辘，个个等得焦躁难耐。
萧常顺三儿子家的小孩子萧胜平，童言无忌，憋不住饿，直接开口嚷嚷：“大爷！你怎么还不走！奶奶都不做饭了，我快要饿死了！”
“你自己家里没有饭吃吗，干嘛跑到我们家来蹭饭！”
“你快点回你自己家吃饭去！”
孩童直白的几句话，一下子戳破了所有人虚伪的面皮。
萧老头浑浊的双眼沉沉望向萧常顺，声音低沉沙哑，压着满腔积攒的寒心与怒火：“老二，照这么说，你家这顿饭，我这个做大哥的，当真一口都吃不得？”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周海燕，语气带着刺骨的嘲讽：“老二家的，你做饭这般磨磨蹭蹭，家里的孩子没被活活饿坏，倒也算是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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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他掏心掏肺对待这一弟一妹，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他们，恨不得割下自己身上的肉分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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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有半分顾及不到，便是自家的孩子命硬，克得他们日子不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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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天上落起冷雨。
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下来，冰凉的雨丝劈头盖脸浇下来，不过片刻，就打湿了他满头花白的头发，冷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淅淅沥沥的雨声混着屋内的交谈，搅得他头晕目眩，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恶心得难受。
他皱紧眉头，只想转身逃离，脚下泥泞湿滑，双脚却像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
那常年困住他的无形牢笼明明已经松了一道缝隙，可他想要挣脱离开，却依旧有心无力。
就在这时，阵阵浓郁的肉香从门缝之中漫了出来，丝丝缕缕，钻进他的鼻腔。
屋里，正炖着肉。
身后泥地里传来踩踏泥水的脚步声，咕叽咕叽，格外清晰。
紧跟着响起刘德福的声音：“大哥，你站在外头淋雨干什么？怎么不进屋？”
“彩琴把肉拿过来，还说一起吃呢。”
屋里的说笑声骤然戛然而止。
“吱呀”一声，木门被猛地拉开。
萧常顺和萧彩琴立在门框之内，萧老头孤零零站在冷雨之中。
隔着一层迷蒙冰冷的雨幕，萧老头眼神恍惚。
一晃几十年过去，弟弟妹妹也已经老了。
两鬓爬满刺眼的白发，一道道沟壑爬满脸庞。
记忆里的妹妹最爱体面，总把头发染得乌黑油亮，衣裳永远熨得板板正正。
二弟从前也和自己一样勤恳朴实，如今大半头发都已经白透，皱纹纵横交错刻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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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福一眼瞥见他手中被雨水泡得发软的纸包，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了然，笑着客套地开口：“大哥，来了就进屋坐坐吧。”
“大家都是一家人。”
门口的萧常顺目光也落在那纸包上，嫌弃飞快一闪而过，嘴上却装出热络的腔调：“大哥，赶巧了，家里刚做了羊肉臊子，正要下面，快进来尝尝。”
萧彩琴这回没了强势，也扯出虚伪的笑意：“大哥，我们方才还念叨你呢。这些年你没少照拂我们。大嫂忙着照看四儿不在家，家里没人张罗，正好进来吃口热乎的。”
萧老头脸上一片死寂，没有半分波澜，双脚钉在雨地里，一动也不动。
萧常顺见他杵在原地，顿时涌上几分不悦：“大哥，站着发什么呆？赶紧进来啊！”
萧老头深深吸了一口混着雨腥味的冷空气，胸口憋着一股郁气，缓缓开口：“不了，家里孩子还等着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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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常顺脸色骤然一变，连忙出声拦住：“大哥！你手里这东西，难道不是拿来给我们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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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捏了捏湿软的纸包，心底的不满更盛，语气带着几分强硬的斥责：“大哥，你又闹什么性子？走，进屋，妹夫也在，你多大年纪了，还耍小孩子脾气！”
不由分说，他硬生生把萧老头拽回了热气腾腾的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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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玲正弯腰和面，见到萧老头，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大哥来啦，快坐下，正好赶上饭点，吃饱了再回也不迟。”
若是放在从前，萧老头听了这话，还会觉得这个二弟妹性情温厚懂事，不像自家婆姨明明心里没事，张口便是尖酸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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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了大半辈子，到今天，他才算真正开了智，听明白这些话背后藏着的心思。
看透归看透，萧老头稳稳坐在板凳上，分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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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福坐在一旁只觉得浑身尴尬，实在待不下去，硬拉着萧彩琴告辞离开。
萧彩琴来的时候带了肉，还盼着吃一顿羊肉面，到头来，也只闻了满屋子肉香，一口都没吃上，满心憋屈。
屋子里剩下萧常顺一家。
萧老头一言不发，只管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沉闷的烟袋声响在屋内，听得萧常顺一家人满心烦躁，刺耳无比。
周海玲冷眼斜睨了萧常顺一眼，暗含埋怨。
萧常顺心里更是火气翻腾，只觉得大哥今天彻底魔怔了，请吃饭居然还真打算厚着脸皮赖下。
现在世道这样，家家户户谁家粮食不是数着吃，留饭都是客气话，还当真了，脸皮简直厚得没边。
半个小时一晃而过，家里大大小小饥肠辘辘，个个等得焦躁难耐。
萧常顺三儿子家的小孩子萧胜平，童言无忌，憋不住饿，直接开口嚷嚷：“大爷！你怎么还不走！奶奶都不做饭了，我快要饿死了！”
“你自己家里没有饭吃吗，干嘛跑到我们家来蹭饭！”
“你快点回你自己家吃饭去！”
孩童直白的几句话，一下子戳破了所有人虚伪的面皮。
萧老头浑浊的双眼沉沉望向萧常顺，声音低沉沙哑，压着满腔积攒的寒心与怒火：“老二，照这么说，你家这顿饭，我这个做大哥的，当真一口都吃不得？”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周海燕，语气带着刺骨的嘲讽：“老二家的，你做饭这般磨磨蹭蹭，家里的孩子没被活活饿坏，倒也算是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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