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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 两世萧凛互穿21

    夜风卷过东宫的琉璃瓦,带来一丝凉意。

    守在殿外的宫人们看到去而复返的帝王,刚要跪地请安,就被刘安眼疾手快地抬手制止了。

    萧凛站在太子寝殿外。

    他不会哄人。

    前世,他不需要哄任何人。

    在萧凛的认知里,道歉这两个字,根本就不存在于他的字典中。

    可是……

    萧凛在门口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久到跟在身后的刘安都忍不住换了换腿,帝王才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寝殿的门。

    “吱呀——”

    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寝殿里没有点灯,只在床榻前的小几上搁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微的光。

    萧凛放轻了脚步,绕过屏风走到了床榻前。

    床上隆起一个背对着外侧的弧度。

    萧凛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因为赌气把自己闷在被子里的少年,刚才在路上积攒的那点不知所措突然变成了一种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十七岁了,竟然还会像个小孩子一样,用蒙头睡觉来表达不满。

    “把自己捂得这么严实,不热么?”

    萧凛开了口,他原本是想放缓些语气的,可话一出口,依然带着习惯性的生硬。

    床上的小家伙明显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往床榻的里侧缩了缩,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得平缓,摆明了要装死到底。

    萧凛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叹了一口气,索性在床榻边缘坐下。

    “起来。”

    萧凛伸出手捏住锦被的一角,往外扯了扯。

    没扯动。

    被子里面的人双手用力攥着被角,力气大得像是在跟他拔河。

    萧凛挑了挑眉。

    行。

    敢跟他拼力气。

    他指节微微用力,用上了一丝巧劲,没有伤到里面的人,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直接将锦被扯开了大半。

    “父皇干什么!”

    装死失败的萧怀瑾终于忍不住了。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墨发被蹭得乱七八糟,有几缕还呆毛一样地翘着。

    少年瞪着眼睛看着坐在床边的萧凛。

    眼睛里倒是没有眼泪了,只是眼尾依然泛着一圈红晕。

    萧凛看着他,刚才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话突然间全忘了。

    他僵硬地坐在那里,看着气鼓鼓的儿子,良久,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话。

    “还没消气?”

    萧怀瑾听到这句话,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消,反而更旺了。

    他把下巴搁在怀里的软枕上,把脸扭到一边,只留给萧凛一个写满了“我不想理你”的后脑勺,闷声闷气地开口:

    “儿臣不敢。父皇是君,儿臣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只是生点气。儿臣哪里敢跟父皇置气。”

    这夹枪带棒的话,简直要将萧凛气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今日……”

    “是朕话说重了。”

    帝王垂下眼眸,避开了少年随时可能转过来的视线。

    “朝堂上的折子看多了,把那些怀疑和猜忌,不自觉地带到了你身上。”

    “是朕的错。你不要放在心上。”

    萧怀瑾转过了头。

    他看着坐在床边、脸色依然冷峻但耳根处却似乎透着一丝不自在的父皇,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这不对啊。

    平日里父皇如果来哄他,很少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今天……父皇竟然直接认错了?

    萧怀瑾本来也就不是真的要跟父皇记仇,自然也就顺坡下了。

    “父皇既然知道错了。”

    萧怀瑾吸了吸鼻子,语气已经软了下来,“那以后,还逼不逼儿臣吃苦瓜了?”

    萧凛勾起唇角。

    “只要你不给朕上这道菜,便不逼了。”

    萧怀瑾轻哼了一声,终于把怀里的软枕扔到了一边。

    萧凛见人哄好了,原本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下意识地就站起身准备起驾回养心殿。毕竟他这一天经历的荒谬事实在太多,他需要回去一个人静一静,好好理一理这个平行时空的事情。

    他的脚步刚转过床榻,视线无意中扫过外间小几上的玉石棋盘。

    鬼使神差地。

    萧凛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了刚才在正殿里,这孩子红着眼睛说的那句“等父皇什么时候恢复正常了,儿臣再陪父皇下棋”。

    他转过头,看着虽然消了气但依然显得有些蔫巴巴的萧怀瑾。

    “下来。”

    “干什么?”萧怀瑾满脸不解。

    萧凛走到外间,在棋盘旁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捻起一颗黑子,在棋盘上敲了一下。

    “过来。下棋。”

    萧怀瑾看着坐在那里、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父皇,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刚才在正殿里因为下棋的事闹得天翻地覆,怎么现在转了一圈,又要下棋了?父皇今日的脾气,简直比六月的天还要难以捉摸。

    但他到底没有再拒绝。

    他穿上鞋子,走到小几的对面坐下,熟练地拿过了装白子的棋篓。

    “父皇执黑先行,规矩照旧。”

    萧怀瑾整理了一下衣摆,虽然嘴上还在别扭,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任何迟疑。

    “啪。”

    萧凛没有客气,黑子干脆利落地落在了棋盘的星位上。

    萧怀瑾紧随其后,白子落子如飞。

    起初,萧凛并没有把这盘棋放在心上。

    在他的记忆里,萧怀瑾的棋艺简直是一塌糊涂,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记忆里好像连周汝成都没赢过几次?

    所以,这一局萧凛本就想着速战速决。

    大开大合,步步紧逼。他的棋风就如同他在战场上的用兵,透着一股不留活路的凌厉。

    他以为,这个孩子遇到这种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不用十手就会乱了阵脚。

    可是随着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萧凛眼底的漫不经心逐渐变成了惊奇。

    少年的白子落得很稳。

    他没有选择正面硬碰硬的厮杀,而是巧妙地在黑子的包围圈中闪转腾挪。看似步步退让,实则步步为营。

    “啪!”

    萧怀瑾捏着一颗白子,落在了黑子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萧凛捏着黑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棋盘上那极其漂亮、甚至堪称惊艳的反杀,眼底满是错愕。

    这不仅是防守,这是在防守中织就了一张天罗地网,等着他自己撞进去!

    “你这棋艺……”

    萧凛将手里的黑子扔回棋篓,抬起头,用复杂的眼神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少年。

    “倒是让朕刮目相看。这等凌厉中暗藏杀机的路数,是师出何人?”

    难道这孩子瞒着他拜了哪位隐世的高人为师?

    听到这个问题,正在端着茶盏喝水的萧怀瑾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泼在棋盘上。

    少年放下茶盏,脸上写满了无语和荒谬。

    “父皇。”

    “这大半夜的,寝殿里又没外人。您要是想夸您自己教导有方,直接夸就是了,何必用这么委婉的方式绕圈子?”

    萧凛愣住了。

    “朕教的?”

    “不然呢?”萧怀瑾轻哼一声,“这全天下除了父皇您,还有谁能下出这么不讲理的棋?儿臣今天不过是用了您教的‘以退为进’,您装什么不认识?”

    萧怀瑾撇了撇嘴,“您要是觉得儿臣这手下得漂亮,就直接夸儿臣就好了呀。”

    萧凛听着少年的话,大脑再次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他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棋盘上白子的走势。

    怪不得。

    怪不得他刚才下棋的时候,总觉得这白子的路数熟悉得很。

    竟然是他教的?!

    萧凛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平行时空的“自己”,认知还是太浅薄了。

    这到底是闲到了什么地步?!

    身为一个掌管着万里江山的帝王,每天晚上跑来陪儿子吃晚饭不说,居然还把太傅的活都给揽了!手把手地教太子下棋,教太子兵法,这是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塞进这孩子的脑袋里吗?

    难怪这孩子批折子批得那么好,难怪他在这东宫里活得这么有底气。

    萧凛看着对面那个还在那里端着茶盏喝水的少年,心底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翻涌。

    他不知道是该嫉妒这里的自己,能够拥有这样一份毫无保留的天伦之乐,还是该嘲笑这里的自己,竟然把帝王最该有的防备丢得一干二净。

    “父皇?”

    萧怀瑾看着半天不落子的萧凛,伸手在棋盘上方晃了晃,“您还下不下?该您落子了。”

    萧凛回过神来。

    “下。”

    他压下心底的波澜,落下一子。

    父子俩就这么在寂静的夜里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棋。

    萧凛恍惚间觉得,如果自己当时做了另一个选择,自己和孩子的结局,是不是也能像现在这样,在这岁月静好的夜里,闲敲棋子落灯花?

    几局棋下完,夜已经深了。

    萧凛看着萧怀瑾因为困倦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突然想起了刘安在养心殿里说的话。

    “对了。”

    萧凛装作若无其事地一边收拾着棋子,一边随口问道,“朕回养心殿后,你可曾额外用过膳了?”

    一听到这话。

    萧怀瑾刚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又绷紧了。

    让他吞了一整盘苦瓜的仇,他可还没忘呢!

    “没有。”

    少年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将手里的白子扔回棋篓,赌气地把头扭到一边。

    “儿臣不饿。”

    萧凛看着他嘴硬的样子,想起刘安说他连晚饭都没吃,突然生出了一丝逗弄的心思。

    “哦?不饿?”

    萧凛挑了挑眉,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慢条斯理的戏谑。

    “朕怎么记得,太子晚膳的时候,只用了一盘苦瓜。难道这苦瓜如此顶饱,能让太子扛到现在?”

    萧怀瑾咬了咬牙,梗着脖子回击:

    “苦瓜清热解毒,儿臣吃着极好。不仅今晚不饿,儿臣打算从明日起,连着吃一个月的苦瓜。什么鱼肉燕窝,儿臣一概不碰了!”

    这话本是少年人赌气的气话,可此刻的萧凛是谁?

    让他顺着台阶哄人,那简直比登天还难。更何况,他现在最想看的,就是这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吃瘪的样子。

    “也好。”

    萧凛认真地点了点头,顺水推舟地说道,“既然太子有这份修身养性的决心,朕身为君父,自然应当成全。”

    “刘安。”

    “奴才在。”刘安赶紧推门进来。

    萧凛看着错愕的萧怀瑾,嘴角勾起笑。

    “传朕的旨意给内务府。既然太子决定连吃一个月的苦瓜,那接下来的一个月,东宫的膳食就不用准备别的了,每日只送苦瓜来。”

    萧凛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大义凛然”,“至于东宫省下来的那些分例,折算成银两,拨给户部,用于江南水患的赈灾施粥。太子此举心系天下苍生,也算是为大梁积福了。朕心甚慰。”

    萧怀瑾傻眼了。

    父皇……好过分!

    他怎么不按套路走?!

    看着萧怀瑾又委屈又震惊的小表情。

    萧凛端起手边的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将嘴角几乎要压抑不住的笑意掩盖了下去。

    这小子到底还是太嫩了。

    跟他斗?

    刘安站在一旁,听着这道旨意,也是强忍着笑意。

    他看着太子殿下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知道陛下这气是彻底消了,便也不再耽搁,赶紧转身去外面招呼了一声。

    很快。

    几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托盘。

    盖子一揭开。

    没有苦瓜。

    松鼠鳜鱼、清炖狮子头、水晶肴肉,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红枣燕窝粥。

    全都是萧怀瑾平日里最爱吃的菜肴。

    “殿下。”

    刘安笑眯眯地将筷子递到萧怀瑾的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这可是陛下在养心殿的时候就特意吩咐膳房给您备下的膳食呢。一直温在炉子上,您快趁热用些吧,别饿坏了身子。”

    萧怀瑾看着那一桌子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饭菜,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可是,少年的面子比天大。

    刚才狠话都已经放出去了,现在若是立刻拿起筷子,岂不是显得自己很没骨气?

    萧怀瑾傲娇地仰起头,双手抱在胸前,冷哼了一声。

    正准备说一句“儿臣不吃,拿走”来拿捏一下父皇。

    “既然太子不想吃。”

    还没等萧怀瑾开口,萧凛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那还上什么?撤了吧。刘安,去吩咐小厨房,太子要吃苦瓜,即刻切两盘苦瓜送过来。”

    刘安刚递出去的筷子僵在了半空中。

    他苦着一张脸看向萧凛。

    陛下啊……您怎么突然不会说话了啊?

    “慢着!”

    萧怀瑾抢过刘安手里的筷子,速度之快,仿佛怕有人跟他抢一样。

    他看着萧凛,强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做都做出来了。撤回去倒掉,岂不是太浪费了?”

    少年夹起一块狮子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却又认真地补充道:

    “更何况,既然是父皇特意吩咐的心意,儿臣若是拒绝了,岂不是不孝。儿臣……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看着像小仓鼠一样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明明饿得要命却还要强撑面子的少年。

    萧凛靠在椅背上,眼底的笑意终于再也掩饰不住地荡漾开来。

    夜色深沉,东宫的烛火温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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