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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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脚步声杂乱地远去，直到楼梯口传来锦衣卫重新布防换班的声音，甲号房里那股绷紧的压迫感才算卸了下来。
顾明昭大步走到门口，单手托起木门闩“喀哒”一声卡进锁扣，又绕到窗边将两扇雕花木窗拉拢。
做完这些，顾明昭才算彻底放松了下来。他长长地松了口气，随手解下腰间的佩刀扔在圆桌上，反跨着一把椅子坐下，下巴磕着椅背。
“这晏州知府的脸皮只怕是用城墙砖砌出来的。”顾明昭扯着领口扇风，吐槽道，“他在城外说斗米八十文的时候，眼神真诚得我差点以为咱们前天在安平镇问的米价是见鬼了。撒这么大的谎，他连个磕巴都不打。”
萧怀瑾认同地点头。
“他能在江南道知府的位子上稳坐三年，靠的不就是这脸不红心不跳的本事？”萧怀瑾端起桌上那杯茶喝了一口，“他今天搬来这五箱账本，原本就是想把我们困在这间客栈里。只要我们不踏出这道门，外头就算天塌了，他也能在我们发现之前缝补严实。”
“幸好殿下没接他这茬。”顾明昭眼睛亮了亮，“您说明天一早直接去查常平仓的实物，他退出去的时候，我都看到他官服的后背全被汗浸透了。”
“他不是怕我查，他是怕我查得太着急，没给他留足抹平痕迹的时间。”萧怀瑾轻笑了一声。
正说着，房门被人从外面敲了敲。
顾明昭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再次搭上刀柄：“谁？”
“回顾公子的话，后厨做了几道本地的小菜，客栈东家吩咐送上来给殿下尝尝。”
顾明昭看了一眼萧怀瑾，见他点头，这才走过去拔下门闩。
门外站着客栈的小二，也是熟面孔了，他将手里的大红木托盘递给顾明昭，便转身退了下去。
顾明昭端着托盘走回桌边，将上面的饭菜一盘盘摆在桌案上。
“殿下，这客栈的东家倒是会做人。”顾明昭看着桌上各色菜式，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清炖狮子头，鲜笋炒肉丝，白灼生菜，还有一大碗鱼汤，一点红油和重酱都没有，看着就好吃。”
江南道的地界，市井客栈里的饭菜多半偏甜或偏油。但这几道菜清淡爽口，连那盘肉丝的切法都透着一股眼熟的京城做派。
萧怀瑾拿起银筷夹了一根笋丝送进嘴里。
笋丝鲜嫩，咸淡适中，完全没有任何出格的香料味。这根本不是市井厨子能随手做出来的手艺，分明是按着他在东宫用膳的苛刻习惯做的，连葱花和姜丝都挑得干干净净。
萧怀瑾嚼着笋丝，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堵与隔壁乙号房相连的木墙，嘴角不可抑制地往上翘了翘。
父皇真的跟来了，而且就住在他的隔壁。
他就知道父皇不会突然舍得放自己一个人出京，肯定做了别的打算。哼，等他办完差事再回去找父皇说道说道，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吃吧。既然是‘东家’的一片心意，别糟蹋了。”萧怀瑾把那盅狮子头往顾明昭面前推了推，语气轻松了不少。
两个小家伙赶了半个月的路，风餐露宿也没怎么好好休息，此刻是真的饿了。屋里一时没了说话声，只剩下细碎的碗筷碰撞声。
一墙之隔的乙号房里。
萧凛靠在太师椅上，听着隔壁传来两个孩子分食夜宵的动静，脸色柔和下来。
“陛下，菜都送进去了。”孔武站在一旁回禀道，“殿下和顾家小公子胃口都不错。”
“他平时在宫里挑食挑得要命，这回出来倒是长本事了，不挑嘴了。”萧凛端起手边的茶，心情颇好地抿了一口。
隔壁屋里，饭菜很快见了底。
顾明昭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迫不及待问道：“殿下，郑全守今晚回去绝对不会闲着。他那常平仓里要是真没有粮，明天一早咱们去查，他总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吧？”
萧怀瑾净了手，摇摇头：“他当然变不出来，但他借得出来。”
“借？”
“晏州城里最不缺的就是粮商。郑全守在晏州经营这么久，跟那些大粮商必定是穿一条裤子的。”萧怀瑾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抽出顾明昭带来的那本晏州地方志，“如果我没猜错，今晚晏州城里的粮商会很忙。他们会连夜把自家私仓里的好粮，偷偷运进常平仓。”
顾明昭皱起眉头：“那明天咱们去查，不就只能看到满仓的好粮了？”
“常平仓若是满仓，得有十万石的粮食。哪怕晏州所有的粮商连夜借粮给他，一夜之间，累死那些挑夫也最多只能运进去两三万石。”
他抬起头看着顾明昭，认真道：“这两三万石好粮，他只能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也就是每一个粮囤的最上层，以及靠近库房大门的最外侧。至于粮垛深处和底下压着的……只能是他用来充数的陈年霉粮，或者是掺了沙土的稻壳。”
顾明昭瞬间反应过来：“他赌的是我们嫌脏！历来下地方查库的官员，谁愿意亲自爬进粮垛深处去翻底下的麻袋？最多就是在门口让人从最上面的麻袋里抓一把米来看看就完事了。”
“表面光鲜亮丽，差事就算办成了。”萧怀瑾合上书册，“但我不是来走过场的。”
他转过头，看着顾明昭：“明昭，离京前我让你去工部要的那件东西带着了吗？”
顾明昭咧开嘴笑了。他立刻走到自己的行囊前，解开最底下的包袱。
里面赫然躺着一根奇特的物件——那是一根半臂长手腕粗的空心黄铜管。铜管的前端被削得尖锐，管壁的侧面开了一道长长的凹槽。
这叫“探粮锥”，是工部为了对付地方上在粮垛底层造假的贪官而打造的家伙。只要握着它捅进几尺深的粮垛最底层，再一旋转，凹槽里就会带出粮垛深处最见不得光的粮食。
“带了，臣一直贴身收着呢。”顾明昭拿袖子擦了擦黄铜管身。
萧怀瑾看着那根探粮锥，眼神沉了下来。
“明日到了常平仓，他一定会热情地引导我们去查最外侧的粮袋。你不用管他。”萧怀瑾认真吩咐道，“你直接进库，挑最深处最靠墙角的那个粮囤。用这根锥子把底下的东西给我掏出来。只要实证落地，他郑全守就是有通天的本事，我们也照样能扒下他那身官服。”
“臣领命！”顾明昭兴奋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能真正参与到查案当中去呢。
墙这边。
萧凛听着两个少年的对答，欣慰地长舒了一口气。
他倒不知道孩子提前准备了这么多，属实让他有些惊讶，不过细细想来，孩子的能力从来都是有目共睹的，只是没有机会去施展罢了。
萧凛放松地闭上眼睛。看来这一次他甚至不需要出面，晏州这盘棋就已经被他的太子殿下稳稳捏住了命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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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昭大步走到门口，单手托起木门闩“喀哒”一声卡进锁扣，又绕到窗边将两扇雕花木窗拉拢。
做完这些，顾明昭才算彻底放松了下来。他长长地松了口气，随手解下腰间的佩刀扔在圆桌上，反跨着一把椅子坐下，下巴磕着椅背。
“这晏州知府的脸皮只怕是用城墙砖砌出来的。”顾明昭扯着领口扇风，吐槽道，“他在城外说斗米八十文的时候，眼神真诚得我差点以为咱们前天在安平镇问的米价是见鬼了。撒这么大的谎，他连个磕巴都不打。”
萧怀瑾认同地点头。
“他能在江南道知府的位子上稳坐三年，靠的不就是这脸不红心不跳的本事？”萧怀瑾端起桌上那杯茶喝了一口，“他今天搬来这五箱账本，原本就是想把我们困在这间客栈里。只要我们不踏出这道门，外头就算天塌了，他也能在我们发现之前缝补严实。”
“幸好殿下没接他这茬。”顾明昭眼睛亮了亮，“您说明天一早直接去查常平仓的实物，他退出去的时候，我都看到他官服的后背全被汗浸透了。”
“他不是怕我查，他是怕我查得太着急，没给他留足抹平痕迹的时间。”萧怀瑾轻笑了一声。
正说着，房门被人从外面敲了敲。
顾明昭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再次搭上刀柄：“谁？”
“回顾公子的话，后厨做了几道本地的小菜，客栈东家吩咐送上来给殿下尝尝。”
顾明昭看了一眼萧怀瑾，见他点头，这才走过去拔下门闩。
门外站着客栈的小二，也是熟面孔了，他将手里的大红木托盘递给顾明昭，便转身退了下去。
顾明昭端着托盘走回桌边，将上面的饭菜一盘盘摆在桌案上。
“殿下，这客栈的东家倒是会做人。”顾明昭看着桌上各色菜式，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清炖狮子头，鲜笋炒肉丝，白灼生菜，还有一大碗鱼汤，一点红油和重酱都没有，看着就好吃。”
江南道的地界，市井客栈里的饭菜多半偏甜或偏油。但这几道菜清淡爽口，连那盘肉丝的切法都透着一股眼熟的京城做派。
萧怀瑾拿起银筷夹了一根笋丝送进嘴里。
笋丝鲜嫩，咸淡适中，完全没有任何出格的香料味。这根本不是市井厨子能随手做出来的手艺，分明是按着他在东宫用膳的苛刻习惯做的，连葱花和姜丝都挑得干干净净。
萧怀瑾嚼着笋丝，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堵与隔壁乙号房相连的木墙，嘴角不可抑制地往上翘了翘。
父皇真的跟来了，而且就住在他的隔壁。
他就知道父皇不会突然舍得放自己一个人出京，肯定做了别的打算。哼，等他办完差事再回去找父皇说道说道，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吃吧。既然是‘东家’的一片心意，别糟蹋了。”萧怀瑾把那盅狮子头往顾明昭面前推了推，语气轻松了不少。
两个小家伙赶了半个月的路，风餐露宿也没怎么好好休息，此刻是真的饿了。屋里一时没了说话声，只剩下细碎的碗筷碰撞声。
一墙之隔的乙号房里。
萧凛靠在太师椅上，听着隔壁传来两个孩子分食夜宵的动静，脸色柔和下来。
“陛下，菜都送进去了。”孔武站在一旁回禀道，“殿下和顾家小公子胃口都不错。”
“他平时在宫里挑食挑得要命，这回出来倒是长本事了，不挑嘴了。”萧凛端起手边的茶，心情颇好地抿了一口。
隔壁屋里，饭菜很快见了底。
顾明昭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迫不及待问道：“殿下，郑全守今晚回去绝对不会闲着。他那常平仓里要是真没有粮，明天一早咱们去查，他总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吧？”
萧怀瑾净了手，摇摇头：“他当然变不出来，但他借得出来。”
“借？”
“晏州城里最不缺的就是粮商。郑全守在晏州经营这么久，跟那些大粮商必定是穿一条裤子的。”萧怀瑾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抽出顾明昭带来的那本晏州地方志，“如果我没猜错，今晚晏州城里的粮商会很忙。他们会连夜把自家私仓里的好粮，偷偷运进常平仓。”
顾明昭皱起眉头：“那明天咱们去查，不就只能看到满仓的好粮了？”
“常平仓若是满仓，得有十万石的粮食。哪怕晏州所有的粮商连夜借粮给他，一夜之间，累死那些挑夫也最多只能运进去两三万石。”
他抬起头看着顾明昭，认真道：“这两三万石好粮，他只能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也就是每一个粮囤的最上层，以及靠近库房大门的最外侧。至于粮垛深处和底下压着的……只能是他用来充数的陈年霉粮，或者是掺了沙土的稻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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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头，看着顾明昭：“明昭，离京前我让你去工部要的那件东西带着了吗？”
顾明昭咧开嘴笑了。他立刻走到自己的行囊前，解开最底下的包袱。
里面赫然躺着一根奇特的物件——那是一根半臂长手腕粗的空心黄铜管。铜管的前端被削得尖锐，管壁的侧面开了一道长长的凹槽。
这叫“探粮锥”，是工部为了对付地方上在粮垛底层造假的贪官而打造的家伙。只要握着它捅进几尺深的粮垛最底层，再一旋转，凹槽里就会带出粮垛深处最见不得光的粮食。
“带了，臣一直贴身收着呢。”顾明昭拿袖子擦了擦黄铜管身。
萧怀瑾看着那根探粮锥，眼神沉了下来。
“明日到了常平仓，他一定会热情地引导我们去查最外侧的粮袋。你不用管他。”萧怀瑾认真吩咐道，“你直接进库，挑最深处最靠墙角的那个粮囤。用这根锥子把底下的东西给我掏出来。只要实证落地，他郑全守就是有通天的本事，我们也照样能扒下他那身官服。”
“臣领命！”顾明昭兴奋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能真正参与到查案当中去呢。
墙这边。
萧凛听着两个少年的对答，欣慰地长舒了一口气。
他倒不知道孩子提前准备了这么多，属实让他有些惊讶，不过细细想来，孩子的能力从来都是有目共睹的，只是没有机会去施展罢了。
萧凛放松地闭上眼睛。看来这一次他甚至不需要出面，晏州这盘棋就已经被他的太子殿下稳稳捏住了命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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