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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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瑾睡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养心殿里点了灯，照得四下一片温暖。他睁眼的时候还有点发懵，低头看见自己怀里的匣子还在，才彻底清醒过来，随即便抬头去找父皇。
萧凛仍坐在榻边，手里拿着卷册子，见他醒了，便把东西搁下了。
“睡够了？”
萧怀瑾坐起来，揉了揉眼。
“儿臣睡了很久么？”
“不算短。”
萧怀瑾低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了。
“儿臣原本只是想靠一会儿。”
“朕看出来了。”萧凛道，声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宠溺，“靠着靠着，便睡着了。”
萧怀瑾被他说得笑起来，索性抱着匣子往父皇身边挪了挪，挨着坐下。
晚膳是御膳房做的菜，萧怀瑾本还满心期待着，结果吃了一口小脸就垮了，萧凛被逗笑。
“行了，什么表情那是，朕能给你做一碗面已经不错了，成天泡在厨房里像什么样子？”
萧怀瑾哼了一声，也知道父皇愿意给他做面已经很好了，索性也没在纠结，反正御厨做的味道不错，继续拿起筷子吃起来。
晚膳后萧凛又盯着他写完了功课，等到该歇下的时候，萧怀瑾已经困得眼皮都开始打架了，强撑着精神抱着被子往里躺好，头偏着看父皇。
“父皇。”
“嗯？”
“儿臣今日很开心呀。”
这一天里，他已经说过不止一回了。
可萧凛听见，还是应了。
“开心就好。”
怀瑾枕着软枕，声音慢慢低下去。
“明年生辰，儿臣还能吃父皇做的面吗？”
灯火下，孩子的眼睛已经有些困倦了，神情却还很认真，像一定要把这句问明白了才能安心睡。
“能。”萧凛道。
怀瑾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眼睛一弯，轻轻“嗯”了一声。
“那父皇可要说话算话。”
说完这句，小家伙没多久便睡着了，手还搭在枕边那只匣子上，像生怕半夜里谁把它拿走似的。萧凛靠在榻边看了一会儿，等孩子睡沉了，才轻手轻脚起身。
他站在榻边垂眼看着萧怀瑾的睡颜。孩子这几年长得快，眉眼一点点长开，轮廓也清楚了许多。有些地方越来越像他，有些地方却像极了另一个人。尤其是睡着以后，睫毛垂下来，嘴角安安静静放平的时候，那一点相像，便愈发明显。
萧凛看了许久，才替他把被角往上掖了掖，又把那只小匣子往里面挪了一点，免得他翻身时碰掉了。
等他出了养心殿，外头夜已经很深了。
春夜里风不大，宫道上安安静静的，远处的灯火都像罩着一层薄雾。刘安提着灯跟在后头，原以为陛下是要去前头处理折子，走了两步才觉出方向不对，心里一紧，陛下怎么突然来这里了？
奉先殿这一带鲜有人来，守殿的宫人见驾要迎，萧凛抬手制止了，示意不必出声。殿门被轻轻推开，夜里的奉先殿仍然烛火通明，极淡的烟在灯下浮动，安静地落针可闻。
萧凛独自走进去，没有让刘安跟着。他走到那一列牌位前，停住时目光自然而然便落在了那一块上头。
孝懿皇后沈氏。
这些年他很少来这里，只有在忌日当天才会遵从礼法带着孩子一起来给她上香，如今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许多平日不会翻上来的旧事，都跟着香烟一并浮了起来。
那个人的容颜那么熟悉，好像再次穿过时空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站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怀瑾如今八岁了。”
“他早上来见你，走的时候问朕，你从前是什么样子的。”
说到这里，萧凛停了停，嘴角忽然扬起极淡的弧度。
“朕说，你脾气很好。”
是啊，脾气很好，这是所有人对她的评价，包括他。早在潜邸时，她就像春日里的一枝白梨花，不往前争，也不往后退，只安安静静待在她该待的地方。
那时候他年轻，心思多在外头，在那些一步都不能走错的地方，夫君这个身份，他从未做好过。但她陪在东宫毫无怨言，为他打理后宅诸事，从未以正妻之名要求过他什么。
他那时候觉得，这样就很好。
再后来，她有了身孕。明明是最难受的时候，见到他却也只有温柔的笑，从不让他为后宫的事情烦扰。他甚至记得有一阵自己很忙，忙得连着几日都在前头见外臣，夜里回来时她已经睡了。那时候谁也没想过，那样的夜晚原来会越来越少，少到最后，再也没有了。
这些年，他极少这样细细去想。可今日萧怀瑾站在殿里，问他母后的模样时，他心里竟也跟着乱了一下。
“朕没有忘。”他看着那块牌位，声音比先前更低了些，“他问了，朕便想起来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在她面前，也不必有人来替他理清句子。她总是善解人意，能理解他每句没头没脑的话。
殿里香烟浮动，灯影安静。
萧凛站在那里，过了很久，忽然又道：“今日那碗面做得实在不怎么样。”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他尝了两口，问朕御膳房是不是换厨子了。”
“后来他猜出来了。”萧凛垂眼看着香炉里升起的烟，“还是都吃完了。”
说到最后，他又沉默下来。
“他像你。”萧凛终于还是说了这一句。
他知道萧怀瑾长大后会成为他的翻版，只是如今，孩子容貌还是更像她一些，更遑论前世今生的性格，他有时候都觉得神奇，那么善良的小孩，居然会是他的儿子。
萧凛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一夜很长，长到许多旧事都还在眼前，像从未真正过去。沈清棠初进东宫时的样子，怀着怀瑾时的样子，生命的尽头靠在榻上却还是笑着同他说话的样子，一切都好像那么清楚。
他看着那牌位，许久，才说了一句：“你若见着他如今这样，大概也会喜欢。”
他说完以后，便没再往下说。
有些话他这一生或许都不会说得太明白了。
又站了片刻，萧凛才抬手，亲自添了一炷香。
香点着了，细细一缕烟升起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安稳。
萧凛看着它，低声道：“怀瑾很好，你放心。”
这句话落下，他便转了身。
出了奉先殿，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春夜的凉。刘安提着灯迎上去，不敢多问，只安安静静跟着。萧凛走得不快，出了这一带，直接回了养心殿。
殿里静悄悄的，小家伙还睡着，脸半埋在枕间，萧凛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孩子在梦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动了动，随即又松开了。
萧凛俯身，在他额头落下轻轻一吻。
“睡吧。”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养心殿里灯火很暖，外头春夜深沉，这一刻却并不叫人觉得冷。萧凛站了一会儿，才在榻边坐下，任由夜色这样慢慢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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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里点了灯，照得四下一片温暖。他睁眼的时候还有点发懵，低头看见自己怀里的匣子还在，才彻底清醒过来，随即便抬头去找父皇。
萧凛仍坐在榻边，手里拿着卷册子，见他醒了，便把东西搁下了。
“睡够了？”
萧怀瑾坐起来，揉了揉眼。
“儿臣睡了很久么？”
“不算短。”
萧怀瑾低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了。
“儿臣原本只是想靠一会儿。”
“朕看出来了。”萧凛道，声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宠溺，“靠着靠着，便睡着了。”
萧怀瑾被他说得笑起来，索性抱着匣子往父皇身边挪了挪，挨着坐下。
晚膳是御膳房做的菜，萧怀瑾本还满心期待着，结果吃了一口小脸就垮了，萧凛被逗笑。
“行了，什么表情那是，朕能给你做一碗面已经不错了，成天泡在厨房里像什么样子？”
萧怀瑾哼了一声，也知道父皇愿意给他做面已经很好了，索性也没在纠结，反正御厨做的味道不错，继续拿起筷子吃起来。
晚膳后萧凛又盯着他写完了功课，等到该歇下的时候，萧怀瑾已经困得眼皮都开始打架了，强撑着精神抱着被子往里躺好，头偏着看父皇。
“父皇。”
“嗯？”
“儿臣今日很开心呀。”
这一天里，他已经说过不止一回了。
可萧凛听见，还是应了。
“开心就好。”
怀瑾枕着软枕，声音慢慢低下去。
“明年生辰，儿臣还能吃父皇做的面吗？”
灯火下，孩子的眼睛已经有些困倦了，神情却还很认真，像一定要把这句问明白了才能安心睡。
“能。”萧凛道。
怀瑾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眼睛一弯，轻轻“嗯”了一声。
“那父皇可要说话算话。”
说完这句，小家伙没多久便睡着了，手还搭在枕边那只匣子上，像生怕半夜里谁把它拿走似的。萧凛靠在榻边看了一会儿，等孩子睡沉了，才轻手轻脚起身。
他站在榻边垂眼看着萧怀瑾的睡颜。孩子这几年长得快，眉眼一点点长开，轮廓也清楚了许多。有些地方越来越像他，有些地方却像极了另一个人。尤其是睡着以后，睫毛垂下来，嘴角安安静静放平的时候，那一点相像，便愈发明显。
萧凛看了许久，才替他把被角往上掖了掖，又把那只小匣子往里面挪了一点，免得他翻身时碰掉了。
等他出了养心殿，外头夜已经很深了。
春夜里风不大，宫道上安安静静的，远处的灯火都像罩着一层薄雾。刘安提着灯跟在后头，原以为陛下是要去前头处理折子，走了两步才觉出方向不对，心里一紧，陛下怎么突然来这里了？
奉先殿这一带鲜有人来，守殿的宫人见驾要迎，萧凛抬手制止了，示意不必出声。殿门被轻轻推开，夜里的奉先殿仍然烛火通明，极淡的烟在灯下浮动，安静地落针可闻。
萧凛独自走进去，没有让刘安跟着。他走到那一列牌位前，停住时目光自然而然便落在了那一块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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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他很少来这里，只有在忌日当天才会遵从礼法带着孩子一起来给她上香，如今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许多平日不会翻上来的旧事，都跟着香烟一并浮了起来。
那个人的容颜那么熟悉，好像再次穿过时空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站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怀瑾如今八岁了。”
“他早上来见你，走的时候问朕，你从前是什么样子的。”
说到这里，萧凛停了停，嘴角忽然扬起极淡的弧度。
“朕说，你脾气很好。”
是啊，脾气很好，这是所有人对她的评价，包括他。早在潜邸时，她就像春日里的一枝白梨花，不往前争，也不往后退，只安安静静待在她该待的地方。
那时候他年轻，心思多在外头，在那些一步都不能走错的地方，夫君这个身份，他从未做好过。但她陪在东宫毫无怨言，为他打理后宅诸事，从未以正妻之名要求过他什么。
他那时候觉得，这样就很好。
再后来，她有了身孕。明明是最难受的时候，见到他却也只有温柔的笑，从不让他为后宫的事情烦扰。他甚至记得有一阵自己很忙，忙得连着几日都在前头见外臣，夜里回来时她已经睡了。那时候谁也没想过，那样的夜晚原来会越来越少，少到最后，再也没有了。
这些年，他极少这样细细去想。可今日萧怀瑾站在殿里，问他母后的模样时，他心里竟也跟着乱了一下。
“朕没有忘。”他看着那块牌位，声音比先前更低了些，“他问了，朕便想起来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在她面前，也不必有人来替他理清句子。她总是善解人意，能理解他每句没头没脑的话。
殿里香烟浮动，灯影安静。
萧凛站在那里，过了很久，忽然又道：“今日那碗面做得实在不怎么样。”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他尝了两口，问朕御膳房是不是换厨子了。”
“后来他猜出来了。”萧凛垂眼看着香炉里升起的烟，“还是都吃完了。”
说到最后，他又沉默下来。
“他像你。”萧凛终于还是说了这一句。
他知道萧怀瑾长大后会成为他的翻版，只是如今，孩子容貌还是更像她一些，更遑论前世今生的性格，他有时候都觉得神奇，那么善良的小孩，居然会是他的儿子。
萧凛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一夜很长，长到许多旧事都还在眼前，像从未真正过去。沈清棠初进东宫时的样子，怀着怀瑾时的样子，生命的尽头靠在榻上却还是笑着同他说话的样子，一切都好像那么清楚。
他看着那牌位，许久，才说了一句：“你若见着他如今这样，大概也会喜欢。”
他说完以后，便没再往下说。
有些话他这一生或许都不会说得太明白了。
又站了片刻，萧凛才抬手，亲自添了一炷香。
香点着了，细细一缕烟升起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安稳。
萧凛看着它，低声道：“怀瑾很好，你放心。”
这句话落下，他便转了身。
出了奉先殿，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春夜的凉。刘安提着灯迎上去，不敢多问，只安安静静跟着。萧凛走得不快，出了这一带，直接回了养心殿。
殿里静悄悄的，小家伙还睡着，脸半埋在枕间，萧凛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孩子在梦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动了动，随即又松开了。
萧凛俯身，在他额头落下轻轻一吻。
“睡吧。”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养心殿里灯火很暖，外头春夜深沉，这一刻却并不叫人觉得冷。萧凛站了一会儿，才在榻边坐下，任由夜色这样慢慢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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