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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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早朝散了之后，萧凛回到养心殿，换了一身靛青色常服，袖口用同色丝绦束着，腰间系了一枚玉佩。萧怀瑾正趴在矮几上写字，抬头看见父皇这身打扮，笔停在半空。
“父皇，你怎么换衣服了？”
萧凛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银蓝色的小夹袍，扔给他，“换上。带你出宫。”
萧怀瑾接住夹袍，愣了一瞬，然后从矮几边弹起来，差点带翻了砚台。
“真的吗？去哪里？”
“去收你的谷子。春天亲耕的时候谁跟朕说秋天要自己收的？”
萧怀瑾三两下蹬上小皮靴，把夹袍往身上一套。夹袍是新的，袖口刚好合手，他低头扣扣子，扣得飞快，扣到最后一颗发现太着急又扣错位了，解了重新来。
“二弟他们去吗？”
“不去。朕给他们都安排了课。”
萧怀瑾扣好最后一颗扣子，跑到铜镜前照了照。银蓝色很衬他，比平日里常穿的杏黄多了几分清爽感。他把袖口整了整，回头问：“我们从哪出去？”
“西华门。”
萧怀瑾跟在父皇后面穿过甬道，脚步轻快。刘安早在西华门外备好了车，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孔武带了几个便衣侍卫跟在暗处。萧怀瑾上了车，掀开车帘往外看，京城的街道在车窗外一点一点慢慢展开——街道两边的银杏刚开始泛黄，挑担子的小贩在街边叫卖秋梨膏，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有老人坐在门槛上编竹筐……好热闹！
他上次出宫还是七夕翻墙那天，这次却是光明正大从西华门出来的。他把车帘掀得更开了些，半个脑袋探出去，被萧凛从后面拎着后领拽回来。
“坐好。”
萧怀瑾坐回来，在车厢里左看右看，最后目光落在父皇腰间那枚玉佩上。玉佩是墨青色的，雕的是螭纹，玉质温润，在车厢幽暗的光线里泛着漂亮的光泽。
“父皇，这个玉佩以前我没见你戴过。”
“这是朕年轻时在边关得的，压箱底好多年了。”
“这是什么纹？”
“螭纹。螭是龙的一种，无角。古人说螭能镇水避火。”
萧怀瑾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块玉。玉是温的，贴着父皇的体温。他把手缩回来，又转头去看窗外了。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东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先农坛周围是一大片祭田，秋天到了，稻田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风一吹沙沙地响。几个司农寺的老农正蹲在田埂上说着什么，看见这辆青帷马车停下来先是一愣，然后看见从车里跳下来一个银蓝袍子的小少年，正是春天在这里和陛下进行了亲耕之礼的那位太子殿下。
几个老农齐刷刷跪了一地。
“都起来吧，不必拘礼。”萧凛从车里下来，抬了抬手，“今日朕带太子来收谷子。春天他种的那几垄在何处？”
一个老农赶紧站起来引路，把父子俩带到田边一小块划出来的区域。田里的谷子已经熟了，穗子饱满，黄澄澄地垂着，和周围大片官田的稻谷比起来，这几垄的株距明显更密，排列也不怎么整齐，但每一株都长得结结实实，品相极好。
“这是殿下春天撒过种的田垄，长得都很好。”老农指着田垄，脸上带着种田人特有的实诚笑容。
萧怀瑾走到田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株谷穗。穗子沉甸甸的，谷粒饱满，指尖轻轻一碰就沙沙地掉了几粒。他赶紧用手接住，回头朝父皇扬了扬手掌。
“父皇你看！我撒的种子真的长出来了！”
萧凛从他手里拈起一粒谷子，对着日光看了看。谷粒饱满，颜色金黄，确实是好收成。他把谷粒放回儿子掌心，然后卷起袖口从老农手里接过镰刀。那把镰刀是司农寺特地为太子准备的，比寻常镰刀短了一截，刀刃磨得锃亮。
“父皇要和我一起收谷子吗？”
“朕示范给你看。看好了——左手攥住穗子根部，右手镰刀从这个角度斜着割，一下就行。别用蛮力。”
他弯下腰，左手攥住一束谷穗，右手镰刀斜着往里一带，咔嚓一声，稻秆应声而断。他把割下来的谷子放在田埂上，把镰刀递给萧怀瑾，让他自己尝试。
萧怀瑾接过镰刀，蹲在田垄边，照着父皇的样子左手攥住一束穗子，右手举着镰刀比划了半天才割下去。他攥着那束谷子站起来，放到田埂上和父皇割的并排摆在一起——父皇的那束茬口干净利落，他的那束茬口像狗啃的。
萧怀瑾小脸一垮。
“没事，多试几次就好了。”萧凛安慰他。
萧怀瑾又蹲下去割。镰刀带着风声下去，咔嚓一声，穗子应声而落。他一把接一把地割，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滴在田埂上，他也不停下来擦。偶尔直起腰来喘口气，回头看一眼田埂上堆得越来越高的谷垛。萧凛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也拿了一把镰刀去帮他一起。
直到最后一束稻谷收完，萧怀瑾才直起腰来擦了把汗。他把镰刀还给老农，又蹲下来把撒落在田埂上的谷穗一根一根捡起来。
“父皇，这些谷子收回去能煮粥吗？”
“能。回头让御膳房煮一锅粥，只给你一个人喝。”
“父皇也要喝，这是父皇陪我一起种的呀。”萧怀瑾把最后一根谷穗捡起来，放在谷垛最上面。
“回去也给二弟他们尝尝。”
收完谷子回到马车上，刘安刚吩咐起驾回宫，萧凛就制止了他。
“去东市。”
萧怀瑾正抱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他亲手割的头一把谷穗，打算带回去给萧煜他们炫耀一番。他听见“东市”两个字，高兴地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马车穿过街道往东拐，停在了东市口。东市是京城最热闹的集市，比七夕夜市更盛大，卖什么的都有——吃的、穿的、用的、玩的，沿街铺面鳞次栉比，挑担的货郎在人群中穿梭叫卖，炸油条的香味混着糖炒栗子的焦甜飘了整条街。萧怀瑾一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站在原地环顾了好一会儿，才拽了拽父皇的袖口，指着街角一个排着长队的摊子。
“父皇你看那个！排了好多人，我想去看看！”
萧凛牵住他的小手，先纠正他：“今日算是微服出宫，叫朕……叫我爹爹即可。”
萧怀瑾愣了一下，随即开心地扬起笑脸。
“好，爹爹！”
如此亲昵的称呼让萧凛有些不太适应，但心里却莫名一软，觉得这是天下最好听的称呼。他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一个馄饨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围裙洗得发白，但灶台擦得锃亮，摊子很干净。热气腾腾的大锅里翻滚着几十只馄饨，皮薄馅大，在滚汤里浮浮沉沉。
“那里在卖馄饨。想吃？”
“想！”
馄饨摊的座位只有几条长凳，摆在路边。萧凛在靠墙角的位置坐下来，萧怀瑾挨着他坐。老妇人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汤里飘着葱花和虾皮，闻起来鲜得让人打了个激灵。萧怀瑾舀起一只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萧凛无奈，按下他的勺子。
“别吃这么急，烫坏了如何是好？”
“很好吃呀爹爹，你尝尝！”
吃完馄饨，萧怀瑾拉着萧凛沿街一路走。他经过糖人摊挑了一个孙悟空的，摊主是个白胡子老头，手艺极好，糖丝拉得又细又匀，手脚关节捏得活灵活现。萧怀瑾举着糖人给萧凛看，萧凛看了一眼。
“放久了会化，快吃吧。”
萧怀瑾闻言赶紧把糖人举到嘴边，甜甜的味道让他眯起了眼睛。
经过面人摊时萧怀瑾又走不动路了。上次就是因为没钱，导致没有吃到这个人间美味。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里正捏着一只小老虎，虎耳朵刚捏好，虎须细得像头发丝。他蹲在摊前看了好一阵，从袖袋里掏出小布袋，倒出几枚铜钱。
“婶婶，这个多少钱？”
“三文。”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那个身形修长、面容冷峻的男人。她在这街上卖了十几年面人，本能地感觉这两个人不像是寻常人，但也没有多问，只是把捏好的小老虎递过去。
“小公子，这只虎是刚捏的，还没干透，拿的时候小心别碰着。”
萧怀瑾接过小老虎，捧着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然后又从袖袋里掏了几枚铜钱。
“婶婶，再捏一个。捏个大的——能戴冠的那种。”
“戴冠的？”妇人想了想，手指翻飞间已经开始捏了。她捏了一个穿长袍的小人，头上顶着一顶高高的玉冠，宽袍大袖，衣褶一道一道捏得分明。
萧怀瑾把两只面人并排摆在掌心里，安排的明明白白。小老虎给自己，戴冠的给父皇。他把小老虎用油纸包好，把戴冠的面人递给萧凛。
“爹爹这个给你吃！”
东市逛到尽头，有一个说书摊子。一个干瘦的说书人坐在高凳上，手里摇着折扇，正讲得唾沫横飞。他说的是大梁开国太祖皇帝在雁回谷一战中的旧事，说到“太祖手持长枪独战十二骑”时，折扇啪地一合，围观的人齐齐喝了一声彩。萧怀瑾挤进人群，站在最前面仰头听着。他听过这个故事——周汝成在课上讲过，太祖在雁回谷以少胜多，一战定北境。
“爹爹，太祖皇帝真的一个人打了十二个吗？”
“夸张了。太祖确实亲自带兵冲过敌阵，但不是一个人打的。不过太祖用兵确实厉害，你最该学的是他的用人之道。回去找周汝成好好给你讲讲。”
萧怀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书人讲完一段，端着铜盘来讨赏钱，萧怀瑾从袖袋里摸出一枚铜钱放进盘子里。
日头偏西，该回宫了。
马车在西华门外停住，萧凛带着萧怀瑾走回养心殿。萧怀瑾一路都在打哈欠——今天割了稻子又逛了东市，精力透支得差不多了。他脚步有点拖沓，但还是坚持跟上了父皇的步伐。
回到养心殿，他把今天带回的那一小袋谷子放在案角。
“父皇，什么时候还能再出宫呀？”萧怀瑾趴在矮几上，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等冬天。冬天东市有羊肉汤。”
萧怀瑾“嗯”了一声，头一歪，趴在矮几上睡着了。萧凛摇了摇头，把他抱到榻上，脱了小皮靴，又用湿帕子把他的手和脸擦干净。
安顿好孩子后，萧凛走到御案前坐下来。御案上堆着今天积压的折子。批到一半他停下来，从袖袋里掏出那个面人放在案角，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然后他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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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你怎么换衣服了？”
萧凛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银蓝色的小夹袍，扔给他，“换上。带你出宫。”
萧怀瑾接住夹袍，愣了一瞬，然后从矮几边弹起来，差点带翻了砚台。
“真的吗？去哪里？”
“去收你的谷子。春天亲耕的时候谁跟朕说秋天要自己收的？”
萧怀瑾三两下蹬上小皮靴，把夹袍往身上一套。夹袍是新的，袖口刚好合手，他低头扣扣子，扣得飞快，扣到最后一颗发现太着急又扣错位了，解了重新来。
“二弟他们去吗？”
“不去。朕给他们都安排了课。”
萧怀瑾扣好最后一颗扣子，跑到铜镜前照了照。银蓝色很衬他，比平日里常穿的杏黄多了几分清爽感。他把袖口整了整，回头问：“我们从哪出去？”
“西华门。”
萧怀瑾跟在父皇后面穿过甬道，脚步轻快。刘安早在西华门外备好了车，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孔武带了几个便衣侍卫跟在暗处。萧怀瑾上了车，掀开车帘往外看，京城的街道在车窗外一点一点慢慢展开——街道两边的银杏刚开始泛黄，挑担子的小贩在街边叫卖秋梨膏，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有老人坐在门槛上编竹筐……好热闹！
他上次出宫还是七夕翻墙那天，这次却是光明正大从西华门出来的。他把车帘掀得更开了些，半个脑袋探出去，被萧凛从后面拎着后领拽回来。
“坐好。”
萧怀瑾坐回来，在车厢里左看右看，最后目光落在父皇腰间那枚玉佩上。玉佩是墨青色的，雕的是螭纹，玉质温润，在车厢幽暗的光线里泛着漂亮的光泽。
“父皇，这个玉佩以前我没见你戴过。”
“这是朕年轻时在边关得的，压箱底好多年了。”
“这是什么纹？”
“螭纹。螭是龙的一种，无角。古人说螭能镇水避火。”
萧怀瑾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块玉。玉是温的，贴着父皇的体温。他把手缩回来，又转头去看窗外了。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东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先农坛周围是一大片祭田，秋天到了，稻田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风一吹沙沙地响。几个司农寺的老农正蹲在田埂上说着什么，看见这辆青帷马车停下来先是一愣，然后看见从车里跳下来一个银蓝袍子的小少年，正是春天在这里和陛下进行了亲耕之礼的那位太子殿下。
几个老农齐刷刷跪了一地。
“都起来吧，不必拘礼。”萧凛从车里下来，抬了抬手，“今日朕带太子来收谷子。春天他种的那几垄在何处？”
一个老农赶紧站起来引路，把父子俩带到田边一小块划出来的区域。田里的谷子已经熟了，穗子饱满，黄澄澄地垂着，和周围大片官田的稻谷比起来，这几垄的株距明显更密，排列也不怎么整齐，但每一株都长得结结实实，品相极好。
“这是殿下春天撒过种的田垄，长得都很好。”老农指着田垄，脸上带着种田人特有的实诚笑容。
萧怀瑾走到田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株谷穗。穗子沉甸甸的，谷粒饱满，指尖轻轻一碰就沙沙地掉了几粒。他赶紧用手接住，回头朝父皇扬了扬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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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凛从他手里拈起一粒谷子，对着日光看了看。谷粒饱满，颜色金黄，确实是好收成。他把谷粒放回儿子掌心，然后卷起袖口从老农手里接过镰刀。那把镰刀是司农寺特地为太子准备的，比寻常镰刀短了一截，刀刃磨得锃亮。
“父皇要和我一起收谷子吗？”
“朕示范给你看。看好了——左手攥住穗子根部，右手镰刀从这个角度斜着割，一下就行。别用蛮力。”
他弯下腰，左手攥住一束谷穗，右手镰刀斜着往里一带，咔嚓一声，稻秆应声而断。他把割下来的谷子放在田埂上，把镰刀递给萧怀瑾，让他自己尝试。
萧怀瑾接过镰刀，蹲在田垄边，照着父皇的样子左手攥住一束穗子，右手举着镰刀比划了半天才割下去。他攥着那束谷子站起来，放到田埂上和父皇割的并排摆在一起——父皇的那束茬口干净利落，他的那束茬口像狗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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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瑾又蹲下去割。镰刀带着风声下去，咔嚓一声，穗子应声而落。他一把接一把地割，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滴在田埂上，他也不停下来擦。偶尔直起腰来喘口气，回头看一眼田埂上堆得越来越高的谷垛。萧凛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也拿了一把镰刀去帮他一起。
直到最后一束稻谷收完，萧怀瑾才直起腰来擦了把汗。他把镰刀还给老农，又蹲下来把撒落在田埂上的谷穗一根一根捡起来。
“父皇，这些谷子收回去能煮粥吗？”
“能。回头让御膳房煮一锅粥，只给你一个人喝。”
“父皇也要喝，这是父皇陪我一起种的呀。”萧怀瑾把最后一根谷穗捡起来，放在谷垛最上面。
“回去也给二弟他们尝尝。”
收完谷子回到马车上，刘安刚吩咐起驾回宫，萧凛就制止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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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你看那个！排了好多人，我想去看看！”
萧凛牵住他的小手，先纠正他：“今日算是微服出宫，叫朕……叫我爹爹即可。”
萧怀瑾愣了一下，随即开心地扬起笑脸。
“好，爹爹！”
如此亲昵的称呼让萧凛有些不太适应，但心里却莫名一软，觉得这是天下最好听的称呼。他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一个馄饨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围裙洗得发白，但灶台擦得锃亮，摊子很干净。热气腾腾的大锅里翻滚着几十只馄饨，皮薄馅大，在滚汤里浮浮沉沉。
“那里在卖馄饨。想吃？”
“想！”
馄饨摊的座位只有几条长凳，摆在路边。萧凛在靠墙角的位置坐下来，萧怀瑾挨着他坐。老妇人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汤里飘着葱花和虾皮，闻起来鲜得让人打了个激灵。萧怀瑾舀起一只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萧凛无奈，按下他的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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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吃呀爹爹，你尝尝！”
吃完馄饨，萧怀瑾拉着萧凛沿街一路走。他经过糖人摊挑了一个孙悟空的，摊主是个白胡子老头，手艺极好，糖丝拉得又细又匀，手脚关节捏得活灵活现。萧怀瑾举着糖人给萧凛看，萧凛看了一眼。
“放久了会化，快吃吧。”
萧怀瑾闻言赶紧把糖人举到嘴边，甜甜的味道让他眯起了眼睛。
经过面人摊时萧怀瑾又走不动路了。上次就是因为没钱，导致没有吃到这个人间美味。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里正捏着一只小老虎，虎耳朵刚捏好，虎须细得像头发丝。他蹲在摊前看了好一阵，从袖袋里掏出小布袋，倒出几枚铜钱。
“婶婶，这个多少钱？”
“三文。”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那个身形修长、面容冷峻的男人。她在这街上卖了十几年面人，本能地感觉这两个人不像是寻常人，但也没有多问，只是把捏好的小老虎递过去。
“小公子，这只虎是刚捏的，还没干透，拿的时候小心别碰着。”
萧怀瑾接过小老虎，捧着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然后又从袖袋里掏了几枚铜钱。
“婶婶，再捏一个。捏个大的——能戴冠的那种。”
“戴冠的？”妇人想了想，手指翻飞间已经开始捏了。她捏了一个穿长袍的小人，头上顶着一顶高高的玉冠，宽袍大袖，衣褶一道一道捏得分明。
萧怀瑾把两只面人并排摆在掌心里，安排的明明白白。小老虎给自己，戴冠的给父皇。他把小老虎用油纸包好，把戴冠的面人递给萧凛。
“爹爹这个给你吃！”
东市逛到尽头，有一个说书摊子。一个干瘦的说书人坐在高凳上，手里摇着折扇，正讲得唾沫横飞。他说的是大梁开国太祖皇帝在雁回谷一战中的旧事，说到“太祖手持长枪独战十二骑”时，折扇啪地一合，围观的人齐齐喝了一声彩。萧怀瑾挤进人群，站在最前面仰头听着。他听过这个故事——周汝成在课上讲过，太祖在雁回谷以少胜多，一战定北境。
“爹爹，太祖皇帝真的一个人打了十二个吗？”
“夸张了。太祖确实亲自带兵冲过敌阵，但不是一个人打的。不过太祖用兵确实厉害，你最该学的是他的用人之道。回去找周汝成好好给你讲讲。”
萧怀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书人讲完一段，端着铜盘来讨赏钱，萧怀瑾从袖袋里摸出一枚铜钱放进盘子里。
日头偏西，该回宫了。
马车在西华门外停住，萧凛带着萧怀瑾走回养心殿。萧怀瑾一路都在打哈欠——今天割了稻子又逛了东市，精力透支得差不多了。他脚步有点拖沓，但还是坚持跟上了父皇的步伐。
回到养心殿，他把今天带回的那一小袋谷子放在案角。
“父皇，什么时候还能再出宫呀？”萧怀瑾趴在矮几上，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等冬天。冬天东市有羊肉汤。”
萧怀瑾“嗯”了一声，头一歪，趴在矮几上睡着了。萧凛摇了摇头，把他抱到榻上，脱了小皮靴，又用湿帕子把他的手和脸擦干净。
安顿好孩子后，萧凛走到御案前坐下来。御案上堆着今天积压的折子。批到一半他停下来，从袖袋里掏出那个面人放在案角，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然后他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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