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秋深授衣，冬计初成
九月初八，兖州府西南乡。
天凉了。九月的风从北面压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把便民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吹得哗哗响。树叶已经半黄了，风一吹就往下落，铺在路面上，踩上去沙沙响。赵存沿着便民路往南走，走到冬麦田边上的时候，蹲下来拨了拨麦苗根部的土。土是湿的，苗根扎得稳，苗叶绿油油的，比八月里又长高了一寸。
“返青了。冬麦返青了。”他站起来对跟在后面的孙茂说，“返青之后追一遍肥，浇一遍水。追肥追草木灰拌的肥，撒在根底下。撒完了浇水，浇完了封土。”
孙茂蹲下来看了看麦苗，站起来提笔记了。“赵书吏，返青肥追多少？”
“一亩追草木灰两担，拌细土一担。撒匀了，撒在麦根底下。撒完了浇一遍水，水浇透了，肥就渗下去了。渗下去了，麦苗就吃上了。”赵存沿着田埂往南走，走到打谷场边上的时候，碰见那个会看土方的老汉正蹲在地上用木棍画图。老汉画的是冬麦追肥的分布图，哪一块先追、哪一块后追，标得清清楚楚。
“老汉，追肥的图画好了？”赵存蹲下来问。
“画好了。西南乡三十五亩先追，孔林东侧二十五亩后追，孔林南侧二十五亩最后追。三天追完，追完了浇一遍水。”老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追肥追得匀，麦苗就长得壮。长得壮，明年收成就好。”
午时，京师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户部转来的秋粮折子。折子上写着三府的秋粮已经入了户部仓——兖州四十石麦子，济宁府五十石豆子，济南府三十石豆子，合计一百二十石。入仓的时候核了数，一石不少。他提笔在折子末尾批了一行字：“准。三府秋粮入仓一百二十石，核数无误。三府秋粮事毕，转入冬管冬计。兖州冬麦返青追肥，济宁府北荒渠修通待春种，济南府荒地翻半待春翻。”
写完了，他把折子交给书吏发出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三府的秋粮入了仓，秋收的事毕了。冬管冬计的事接上手。兖州的冬麦返青了，追一遍肥浇一遍水。济宁府的北荒渠修通了，明年开春种豆子。济南府的荒地翻了一半，明年开春再翻二百亩。他睁开眼，从案头拿起私录，提笔写道：
“九月初八，三府秋粮入仓一百二十石。秋收事毕，转入冬管冬计。兖州冬麦返青，追肥浇水。济宁府北荒渠通待春种。济南府荒地翻半待春翻。三府冬计排定，开春照着办。”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但比腊月里亮了些。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已经绽出了嫩绿的芽叶，九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未时，兖州府衙档房。
赵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冬麦追肥的记录。西南乡三十五亩返青了，孔林东侧二十五亩返青了，孔林南侧二十五亩返青了。八十五亩全返青了。他把记录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九月初八，冬麦八十五亩全返青。明儿开始追肥，西南乡先追，孔林东侧后追，孔林南侧最后追。三天追完，追完了浇一遍水。追肥追草木灰拌的肥，一亩两担。”
写完了，他把记录合上，搁在案角。孙茂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赵书吏，冬麦返青了，追肥的事定了？”
“定了。明儿开始追肥。西南乡先追，孔林东侧后追，孔林南侧最后追。三天追完，追完了浇一遍水。追肥追草木灰拌的肥，一亩两担。你明儿带人收灰，各村的灶灰收上来，拌上细土，撒到麦根底下。”
孙茂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一件事。“赵书吏，兖州的冬麦返青了，追了肥浇了水，明年春天返青拔节，抽穗灌浆，六月就能收。收了麦子种春豆，收了春豆种萝卜，收了萝卜种冬麦。一年三熟，地不闲。”
赵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地不闲，人就不闲。人不闲，日子就好过了。你明儿把追肥的活安排好。西南乡三十五亩先追，一天追完。孔林东侧二十五亩后天追，孔林南侧二十五亩大后天追。三天追完。”
戌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坐在炭盆旁边，面前摊着那只纸鸢。九月的古北口已经凉了，早晚的风带着寒意，吹得窝棚的帘子噼啪响。他把纸鸢翻过来看了看，竹篾骨架还结实，纸面有些毛了，边角磨得起了毛边。刘大柱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壶热水，倒了两碗。
“小朱，纸鸢放几个月了？”
“从腊月里做的，放了快一年了。竹篾还结实，纸面毛了。再放一冬天，明年开春换一张新纸。”
大柱点了点头，把碗推给他。“换新纸好。换了新纸，画上长城和旗，明年开春接着放。”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今儿山下送上来的。辽东来的，你娘写的。”
朱承恩接过信，手有些抖。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粗纸，字歪歪扭扭的，是他娘的口述，他爹代笔写的。“承恩儿，信收到了。家里都好。今年雨水好，麦子收了两石，豆子收了一石。你爹身子硬朗，地里种了冬麦，明年收一季。你娘眼睛不太好，但缝补还行。你在外面好好干，别惦记家里。过年能回来就回来，不能回来就捎个信。”
他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服里。大柱没有问，只是往炭盆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把窝棚里烘得暖融融的。朱承恩靠在土墙上，听着外面的风声。窝棚外面，风从北面吹过来，呜呜的，带着长城上哨兵换岗的脚步声。
亥时，京师张府书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急报。一份是赵存从兖州发来的，写着冬麦八十五亩全返青了。明儿开始追肥，三天追完。另附了一行字：“追肥追草木灰拌的肥，一亩两担。追完了浇一遍水。”
另一份是戚继光从古北口发来的，写着烽燧照常值守。朱承恩收到辽东家书，情绪稳定。另附了一行字：“朱承恩在烽燧守了快一年，明年开春换防，可准其回乡探亲一月。”
他把两份急报看完，并排放着。兖州的冬麦返青了，古北口的烽燧照常。他提笔在私录上写道：
“九月初八，兖州冬麦返青。八十五亩全返青，明儿追肥，三天追完。古北口烽燧照常，朱承恩收家书，情绪稳定。明年开春换防，准其回乡探亲一月。三府冬计排定，古北口换防排定。”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更鼓声。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把明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兖州的冬麦追肥，三天追完。古北口的朱承恩明年开春回乡探亲。三府的冬计排定了，开春照着办。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亥时，兖州府西南乡。
周德清的儿子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东西。今天他娘从地里回来，说冬麦返青了，明天追肥。他蹲在门槛上画地图，横的是田埂，竖的是水渠，中间画了几个小方块，是刚返青的麦田。画完了，他用木棍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手里举着一根棍子，棍子头上画了几道线，是水渠里淌出来的水。他娘从灶房里出来喊他：“吃饭了。”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把木棍别在腰后，往屋里跑。跑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灶房里飘出馒头的香气，是娘在蒸馒头。他吸了吸鼻子，咧嘴笑了笑，转身跑进屋去了。
万历二年的九月初八，秋深授衣，冬计初成。兖州的冬麦返青了，明儿追肥。古北口的朱承恩收到了辽东家书，明年开春准其回乡探亲。三府的秋粮入了仓，秋收的事毕了，冬管冬计的事接上手。松江的桑田税则稳了，明年春天再议其他县。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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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凉了。九月的风从北面压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把便民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吹得哗哗响。树叶已经半黄了，风一吹就往下落，铺在路面上，踩上去沙沙响。赵存沿着便民路往南走，走到冬麦田边上的时候，蹲下来拨了拨麦苗根部的土。土是湿的，苗根扎得稳，苗叶绿油油的，比八月里又长高了一寸。
“返青了。冬麦返青了。”他站起来对跟在后面的孙茂说，“返青之后追一遍肥，浇一遍水。追肥追草木灰拌的肥，撒在根底下。撒完了浇水，浇完了封土。”
孙茂蹲下来看了看麦苗，站起来提笔记了。“赵书吏，返青肥追多少？”
“一亩追草木灰两担，拌细土一担。撒匀了，撒在麦根底下。撒完了浇一遍水，水浇透了，肥就渗下去了。渗下去了，麦苗就吃上了。”赵存沿着田埂往南走，走到打谷场边上的时候，碰见那个会看土方的老汉正蹲在地上用木棍画图。老汉画的是冬麦追肥的分布图，哪一块先追、哪一块后追，标得清清楚楚。
“老汉，追肥的图画好了？”赵存蹲下来问。
“画好了。西南乡三十五亩先追，孔林东侧二十五亩后追，孔林南侧二十五亩最后追。三天追完，追完了浇一遍水。”老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追肥追得匀，麦苗就长得壮。长得壮，明年收成就好。”
午时，京师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户部转来的秋粮折子。折子上写着三府的秋粮已经入了户部仓——兖州四十石麦子，济宁府五十石豆子，济南府三十石豆子，合计一百二十石。入仓的时候核了数，一石不少。他提笔在折子末尾批了一行字：“准。三府秋粮入仓一百二十石，核数无误。三府秋粮事毕，转入冬管冬计。兖州冬麦返青追肥，济宁府北荒渠修通待春种，济南府荒地翻半待春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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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兖州府衙档房。
赵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冬麦追肥的记录。西南乡三十五亩返青了，孔林东侧二十五亩返青了，孔林南侧二十五亩返青了。八十五亩全返青了。他把记录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九月初八，冬麦八十五亩全返青。明儿开始追肥，西南乡先追，孔林东侧后追，孔林南侧最后追。三天追完，追完了浇一遍水。追肥追草木灰拌的肥，一亩两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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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茂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一件事。“赵书吏，兖州的冬麦返青了，追了肥浇了水，明年春天返青拔节，抽穗灌浆，六月就能收。收了麦子种春豆，收了春豆种萝卜，收了萝卜种冬麦。一年三熟，地不闲。”
赵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地不闲，人就不闲。人不闲，日子就好过了。你明儿把追肥的活安排好。西南乡三十五亩先追，一天追完。孔林东侧二十五亩后天追，孔林南侧二十五亩大后天追。三天追完。”
戌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坐在炭盆旁边，面前摊着那只纸鸢。九月的古北口已经凉了，早晚的风带着寒意，吹得窝棚的帘子噼啪响。他把纸鸢翻过来看了看，竹篾骨架还结实，纸面有些毛了，边角磨得起了毛边。刘大柱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壶热水，倒了两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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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承恩接过信，手有些抖。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粗纸，字歪歪扭扭的，是他娘的口述，他爹代笔写的。“承恩儿，信收到了。家里都好。今年雨水好，麦子收了两石，豆子收了一石。你爹身子硬朗，地里种了冬麦，明年收一季。你娘眼睛不太好，但缝补还行。你在外面好好干，别惦记家里。过年能回来就回来，不能回来就捎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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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两份急报看完，并排放着。兖州的冬麦返青了，古北口的烽燧照常。他提笔在私录上写道：
“九月初八，兖州冬麦返青。八十五亩全返青，明儿追肥，三天追完。古北口烽燧照常，朱承恩收家书，情绪稳定。明年开春换防，准其回乡探亲一月。三府冬计排定，古北口换防排定。”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更鼓声。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把明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兖州的冬麦追肥，三天追完。古北口的朱承恩明年开春回乡探亲。三府的冬计排定了，开春照着办。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亥时，兖州府西南乡。
周德清的儿子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东西。今天他娘从地里回来，说冬麦返青了，明天追肥。他蹲在门槛上画地图，横的是田埂，竖的是水渠，中间画了几个小方块，是刚返青的麦田。画完了，他用木棍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手里举着一根棍子，棍子头上画了几道线，是水渠里淌出来的水。他娘从灶房里出来喊他：“吃饭了。”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把木棍别在腰后，往屋里跑。跑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灶房里飘出馒头的香气，是娘在蒸馒头。他吸了吸鼻子，咧嘴笑了笑，转身跑进屋去了。
万历二年的九月初八，秋深授衣，冬计初成。兖州的冬麦返青了，明儿追肥。古北口的朱承恩收到了辽东家书，明年开春准其回乡探亲。三府的秋粮入了仓，秋收的事毕了，冬管冬计的事接上手。松江的桑田税则稳了，明年春天再议其他县。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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