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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十章、签字的人

    第二卷·第十章 签字的人

    一

    1932年9月7日。上午十一点。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把那张账本放在桌上。账本是军需处的出入库总账。封皮上写着“第三方面军军需处”。线装的。纸边卷着。发黄。上面有两个人签字的笔迹。第一个。刘维周。第二个。他认了三年。没认出来。现在他认出来了。第二个人的笔迹。是韩志远的。

    韩志远站在他对面。灰布军装。袖口绣着“帅府卫队”。左手垂着。小指缺了一截。他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并拢。他从来不乱动。他像一尊石像。但今天。他的石像裂了。他的嘴唇在抖。指头在抖。眼睛红了。

    “韩志远。账本上第二个签字的人。是你。”

    韩志远没说话。他的嘴唇抖了三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的。像砂纸磨铁。

    “是我。”

    “你签了字。炸药出去了。我爹死了。”

    “对。”

    “你为什么签?”

    “毛人凤逼的。”

    “他怎么逼你?”

    韩志远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黑白的。一个年轻人。被绑在椅子上。脸上有血。嘴角裂了。眼睛肿了。韩志远把照片放在桌上。

    “我哥。毛人凤抓了我哥。关在奉天驿前日本旅馆二楼。他不让我哥死。他让我哥活着。活着受罪。他跟我说。你签了字。你哥就能活着。你不签。你哥就死。我签了。我哥活着。但三个月后。我哥还是死了。弹片扎进后脑勺。毛人凤让他去铁轨边。让他塞扣子。让他看着大帅死。我哥做了。他做了之后。毛人凤杀了他。用弹片。不是他自己的弹片。是毛人凤从皇姑屯捡的弹片。扎进他后脑勺。他死了。抬回家中。他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弟。别签。签了。你就是第三只手。’”

    张学良攥着账本。指头关节发白。他想起韩志远。想起韩志远在帅府卫队待了三年。每天给他端茶。每天给他关门。他笑。他说话。他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他在等。等他哥的名字被洗清。等毛人凤露出真面目。等张学良发现真相。但他也在赎罪。他签了字。炸药出去了。他爹死了。他赎了三年的罪。每天端茶。每天关门。每天笑。每天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

    “韩志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怕。怕您知道。怕您恨我。怕您赶我走。怕我走了之后。没人替我哥洗清名字。我哥不是叛徒。他不是。他是棋子。毛人凤逼的。我签了字。我也是棋子。毛人凤逼的。”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韩志远面前。他比韩志远矮半个头。他仰着脸。看着韩志远的眼睛。韩志远的眼睛里全是泪。但他没哭。他咬着牙。嘴唇在抖。

    “韩志远。你不是叛徒。你哥也不是。”

    韩志远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拿手背擦。擦不掉。他就让它流。三年的哭。一次哭出来。

    二

    同一天。中午十二点。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三样东西。第一样。那颗扣子。他爹埋在铁轨下面的。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五”。旁边刻着“张学良”。他爹刻的。歪歪扭扭的。第二样。账本。刘维周和韩志远的签字。第三样。韩志远他哥的底片盒。三十七张底片。三十六张脸。一张空底片。

    他把三样东西排成一排。然后他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戴笠。”

    电话通了。戴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少帅。扣子挖到了?”

    “挖到了。第五颗。我爹的。但我还挖到了另一样东西。”

    “什么?”

    “账本。第二个签字的人。是韩志远。”

    戴笠沉默了三秒钟。

    “少帅。您知道了。”

    “我知道了。韩志远签了字。毛人凤逼的。他哥被毛人凤抓了。他不签。他哥死。他签了。他哥活。但他哥还是死了。毛人凤杀了他的哥。用皇姑屯的弹片。扎进后脑勺。”

    戴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张学良以为他挂了。

    “少帅。韩志远在您身边待了三年。他每天给您端茶。每天给您关门。他笑。他说话。他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他在等。等他哥的名字被洗清。等毛人凤露出真面目。等您发现真相。但他也在赎罪。他签了字。炸药出去了。您爹死了。他赎了三年的罪。”

    “戴笠。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怕您恨韩志远。韩志远是棋子。毛人凤逼的。您恨他。您赶他走。他就死了。毛人凤会杀他。跟杀他哥一样。用弹片。扎进后脑勺。”

    张学良攥着听筒。指头关节发白。他想起韩志远。想起韩志远在帅府卫队待了三年。每天给他端茶。每天给他关门。他笑。他说话。他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他在等。等他哥的名字被洗清。等毛人凤露出真面目。等张学良发现真相。但他也在赎罪。

    “戴笠。韩志远。他现在还在我身边。”

    “少帅。您别赶他走。他还有用。”

    “什么用?”

    “他知道毛人凤的所有秘密。毛人凤逼他签了字。毛人凤逼他哥塞了扣子。毛人凤杀了町野。杀了仪峨。杀了刘维周。杀了张宗昌。韩志远都知道。他是活证据。他是账本。他是底片盒。他是第三十七张底片。”

    三

    同一天。下午两点。南京。戴笠办公室。

    戴笠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旁边刻着“张作霖”。名字旁边。刻着“毛”。刻着“韩”。刻着“戴”。他拿手指头摸着那三个字。铜的。凉的。他摸了一遍又一遍。指头肚能感觉到刻痕的深浅。“毛”字浅。“韩”字深。“戴”字最深。

    毛人凤站在他面前。瘦高个。戴眼镜。中山装的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并拢。他从来不乱动。他像一尊石像。十年了。戴笠打他耳光。他不动。戴笠骂他。他不动。戴笠把他当空气。他不动。他就站着。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十年如一日。

    戴笠抬起头。看着毛人凤。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

    “毛人凤。韩志远签了字。你逼的。”

    毛人凤没说话。

    “你抓了他哥。关在奉天驿前日本旅馆二楼。你不让他哥死。你让他哥活着受罪。你逼韩志远签了字。你逼他哥塞了扣子。你逼他哥看着大帅死。你逼他哥哼二人转。然后你杀了他哥。用皇姑屯的弹片。扎进后脑勺。你杀了韩志远他哥。你杀了刘维周。你杀了町野。你杀了仪峨。你杀了张宗昌。五颗扣子。五条命。都是你。”

    毛人凤的嘴唇动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又闭上了。

    “但你忘了。韩志远还在张学良身边。他活着。他是活证据。他是账本。他是底片盒。他是第三十七张底片。他手里有你的名字。他手里有你的把柄。他手里有你的命。”

    戴笠站起来。走到毛人凤面前。很近。他比毛人凤矮半个头。他仰着脸。看着毛人凤的眼睛。

    “毛人凤。你跟了我十年。我打你。你笑。我骂你。你笑。我把你当空气。你笑。你笑了十年。我知道你在等。等什么?等我死。等戴笠死。等军统局散。等你自己坐这把椅子。”

    毛人凤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见他的眼睛。

    “但你没等到。我还没死。韩志远还活着。张学良知道了真相。你换扣子的事。你逼韩志远的事。你杀韩志远他哥的事。我都记着。我等着。”

    四

    毛人凤站了三秒钟。然后他鞠了一躬。标准。九十度。像日本人那样。他直起身。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关上了。

    戴笠坐在椅子上。他看着手里的扣子。“张作霖”。“毛”。“韩”。“戴”。他攥紧了。他想起韩志远。想起韩志远在帅府卫队待了三年。每天给张学良端茶。每天给张学良关门。他笑。他说话。他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他在等。等他哥的名字被洗清。等毛人凤露出真面目。等张学良发现真相。但他也在赎罪。他签了字。炸药出去了。张作霖死了。他赎了三年的罪。

    戴笠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秋天。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想起王亚樵。想起湖州。想起结拜。想起那句话。“雨农。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攥了攥拳头。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他自己的扣子。他死的时候。会攥在手心里。

    五

    同一天。下午四点。南京。毛人凤办公室。

    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部电话。黑色的。拨号盘上沾着灰。他拿起听筒。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北平。找韩志远。”

    电话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年轻。干净。哑的。像哭过。

    “喂。哪位?”

    “毛人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毛秘书。什么事?”

    “韩志远。张学良知道了。账本。签字。你哥。弹片。他都知道了。”

    韩志远沉默了三秒钟。

    “你想让我死?”

    “不。我不让你死。我让你活着。”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活着。你活着。张学良就恨我。你活着。张学良就知道。是我逼你签了字。是我杀了你哥。是我换了扣子。是我杀了町野。杀了仪峨。杀了刘维周。杀了张宗昌。你活着。张学良会来找我。他会来杀我。他会……”

    “他会什么?”

    “他会把你当棋子。他会用你来对付我。他会让你作证。让你把一切都说出来。让你把账本。底片盒。第三十七张底片。都交给蒋委员长。交给报馆。交给所有人。”

    “然后呢?”

    “然后我会死。戴笠会死。军统局会散。张学良会赢。”

    韩志远沉默了很久。

    “毛人凤。你是一条蛇。”

    “我不是蛇。我是龟。龟会缩头。龟会咬人。龟会等。我等了十年。现在。该我咬了。”

    六

    那天夜里。周记棺材铺。

    周掌柜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名字。封口用蜡封着。蜡封上压了一个印。印上的字是:

    “第三只手。”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

    “韩志远签了字。账本上有他的名字。毛人凤逼的。他哥死了。弹片扎进后脑勺。韩志远活着。他在张学良身边。他手里有底片盒。有第三十七张底片。有毛人凤的名字。”

    “第六颗扣子。在韩志远手里。”

    “第七颗扣子。在戴笠手里。”

    “第八颗扣子。在王亚樵手里。”

    “第九颗扣子。在梧州。第十颗扣子。在岱山。”

    “还有三颗。在我手里。”

    周掌柜把信放在桌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他攥了攥。空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的。那口柏木棺材。空的。但他听见了。

    有人在翻身。

    七

    同一天深夜。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那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五”。旁边刻着“张学良”。他爹刻的。歪歪扭扭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夜。灯火稀稀拉拉。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小六子。你记住。这世道。谁笑的最好看。谁就是最想杀你的人。”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毛人凤。”

    电话通了。毛人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少帅。什么事?”

    “毛人凤。韩志远签了字。你逼的。我爹死了。你逼的。”

    毛人凤沉默了三秒钟。

    “少帅。您知道了。”

    “我知道了。韩志远签了字。炸药出去了。我爹死了。你逼的。你让韩志远签了字。你让炸药出了库。你让刘维周跑了。你杀了町野。你杀了仪峨。你杀了韩志远他哥。你杀了刘维周。你杀了张宗昌。五颗扣子。五条命。都是你。”

    毛人凤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个笑很难听。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断了。

    “少帅。您说的对。五颗扣子。五条命。都是我。但您忘了。您手里那颗‘五’。是您爹留给您的。您爹知道。您爹知道您的手下有问题。您爹知道。但他没说。他埋了扣子。留给您。让您查。让您知道。让您……”

    “让我什么?”

    “让您知道。第三只手。是您的手。您的手下。您的军需处。您的炸药。您的手。少帅。您的手上。沾着您爹的血。”

    张学良的嘴唇白了。他攥着听筒。指头关节发白。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的手。他爹的手粗。手指头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爹刻字。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他爹刻了一颗扣子。刻在铁轨下面。留给他的。他爹知道。他爹知道他的军需处有问题。他爹知道他的手下有内鬼。他爹知道。但他爹没说。他爹揣着扣子。上了火车。被炸死了。

    “毛人凤。你他妈的——”

    “少帅。您别骂。您听我说。韩志远签了字。炸药出去了。您爹死了。但韩志远不是叛徒。您爹知道。您爹埋了扣子。留给您。让您查。让您知道。让您……”

    “让我什么?”

    “让您知道。第三只手。不是一个人。是一只手的影子。这只手有五根指头。每一根指头。都是一个名字。韩志远。毛人凤。戴笠。张学良。町野武马。五个人。一只手掌五根指头。每杀一个人。就掉一颗扣子。掉到第五颗的时候——”

    毛人凤停住了。

    “掉到第五颗的时候。怎么样?”

    “第三只手。就长出来了。那只手。是您的手。少帅。”

    电话挂了。

    张学良拿着听筒。听了十秒钟的忙音。嘟。嘟。嘟。他把听筒放下。手在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一根不少。但他觉得。那只手不是他的。那只手。是第三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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