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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出航

    七月十五,卯时三刻。

    码头上一句话都没有。

    四十三条船,从东往西排开,排了三里多长。

    天还没亮。

    只有船头的灯笼亮着。

    上船的规矩,是前一天晚上定下来的。

    不是喊话。

    是点名。

    每一个上船的人,走到跳板跟前,停一下。

    停的那一下,要说两句话。

    先说:我是那个做什么的。

    再说:我叫什么。

    这是三年前立的规矩,第十四条第二款。

    原本是给进屋看先生的人用的。

    后来传到了全网。

    现在传到了船队。

    第一个报的是秦烈。

    他走到跳板跟前,站住。

    “我是那个守了二十年南边的人。“

    他说:

    “我叫秦烈。“

    说完他就上船了。

    第二个是老宋。

    老宋今年六十四。

    他本来不能去。

    议事厅表决了三回,前两回都把他刷下来了。

    第三回他自己站起来。

    “我要去。“

    “您多大岁数了。“

    “六十四。“

    “您上去干什么。“

    “我带着耳朵。“

    他说:

    “底下那些人敲了三年。“

    “这三年的声音,是我在记。“

    他说:

    “我要去看看,那些声音是从什么嘴里出来的。“

    那一天他走到跳板跟前。

    “我是那个替三万个节点守着三行纸的人。“

    他说:

    “我叫宋长安。“

    他报名的时候,很多人都愣了。

    因为没有人知道老宋叫什么。

    三年里,全网都叫他“老宋“。

    上到第九条船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报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

    她走到跳板跟前,站住了。

    “我是那个……“

    她说不下去了。

    停了大概十息。

    秦烈站在船舷上。

    “你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

    “那你做过什么。“

    姑娘低下头。

    “我没做过什么。“

    码头上安静下来。

    “我没下过地,没修过渠,没背过锅。“

    她说:

    “我三年前才八岁。“

    底下有人笑了。

    笑完就没有声音了。

    秦烈从船上下来。

    他走到那个姑娘跟前。

    “你叫什么。“

    “我叫阿禾。“

    “阿禾。“

    “在。“

    “这三年你干什么。“

    “我跟着我娘搓绳子。“

    她说:

    “搓了三年。“

    “搓了多少。“

    “不知道。“

    她说:

    “娘不让数。“

    秦烈点了点头。

    “那你搓够了吗。“

    姑娘抬起头。

    “没搓完。“

    她说:

    “我娘说,绳子这东西没有搓完的时候。“

    秦烈回过头,看着码头上那一千二百六十个人。

    “诸位。“

    他说:

    “这个人没有做的事。“

    底下安静得能听见水响。

    “我要她。“

    那天早上,阿禾是第九条船上第二十一个上去的。

    她走到跳板跟前,重新说了一遍。

    “我是那个搓了三年绳子的人。“

    她说:

    “我叫阿禾。“

    报完她跳上船。

    上了船她就哭了。

    哭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她这一年十七岁,头一回有人让她把自己做的事说出口。

    到辰时初,一千二百六十个人全部上船。

    最后一个上去的,是北边拆了十一间房子的那个村子的后生。

    他报完名字上船,走了两步又回头。

    “将军。“

    “嗯。“

    “要是我们回不来呢。“

    码头上所有人回过头。

    秦烈站在船舷。

    他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一天。

    那一天有一个人站在人们面前,也说不上话。

    那个人最后说的是:我不知道。

    “回不来。“

    他说:

    “就有人接着来。“

    “谁来。“

    “不知道。“

    他说:

    “反正黑板那一格不会跑。“

    后生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跳上了船。

    辰时二刻,开船。

    船开的那一刻,岸上没有一个人喊。

    一千二百六十个人在船上,三千多人在岸上。

    谁都没出声。

    头三天,一百七十个人吐了。

    晕船这种事,秦烈想过。

    他准备了干粮、淡水、绳子。

    他没有想到的是:吐的那个人自己不好意思。

    第三天早上,一个二十岁的兵把自己绑在桅杆上。

    “你干什么。“

    “我吐。“

    “吐就吐,绑着干什么。“

    “我占地方。“

    他说:

    “我吐的时候滑到过旁边那位的脚。“

    他说:

    “我绑着,就滑不过去了。“

    秦烈站在那儿。

    “你解开。“

    “不解。“

    “我让你解开。“

    那个兵抬起头。

    “将军。“

    他说:

    “我娘说,一个人不能因为难受就占别人的地方。“

    后来这件事传遍了四十三条船。

    到第四天,船上少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绳子。

    一样是吵架。

    因为晕船的人全把自己绑起来了。

    第四天傍晚,风小了一点。

    有一个人跑到船舷上,指着东边。

    “那个是什么。“

    所有人都看过去。

    东边的天底下有一条线。

    那条线不动。

    老船工看了一眼。

    “是地。“

    “什么地。“

    “不知道。“

    他说:

    “三年前这儿全是山。“

    他说:

    “现在就剩这一条了。“

    那条线他们在海上看了两天。

    两天以后它沉到水底下去了。

    沉下去的那天,没有人说话。

    【那一天早上,磐石港没有风。】

    【四十三条船出港的时候,只有橹响。】

    【橹响了大概一刻钟。】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出港以后第七天,旗舰舱里出了件事。

    旗舰上挂着一张纸。

    纸是从学堂黑板上抄下来的。

    三行字。

    【下一课:第十封。】

    【题目:有人在水里吗。】

    【棉衣够不够。】

    抄这张纸的人是石头。

    他抄了一夜。

    抄了七张。

    七张分给了旗舰和另外六条大船。

    七月二十二夜里,那张纸掉了。

    海上有浪,船晃得厉害。

    纸是浆糊贴的,浆糊受了潮,就掉了。

    掉下来的时候,值班的是个二十岁的小兵。

    他吓坏了。

    他把纸捡起来,抱在怀里,跑到秦烈那儿。

    “将军。“

    “嗯。“

    “纸掉了。“

    秦烈看了一眼。

    “那你捡起来干什么。“

    “这是扔不得的。“

    “为什么扔不得。“

    小兵愣了一下。

    “因为这是黑板上抄的。“

    秦烈低下头。

    他看着那张湿了一半的纸。

    看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他说:

    “这个扔不得。“

    那天夜里,秦烈自己动手,拿针线把那张纸缝在了舱板上。

    他缝得很慢。

    因为他手上有伤。

    那道伤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缝完以后,他在纸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写的是:

    【贴不住了,就缝上。】

    【这是跟一个背锅的老太太学的。】

    第二天早上,全舱的人都来看。

    看完了,谁也没说话。

    后来这个做法传了出去。

    四十三条船,每一条的舱板上都缝了一张纸。

    有些船没有干净纸,就写在布上,缝上去。

    有一条船连布都没有。

    那条船上的人把字刻在了舱板上。

    刻字的是个哑巴。

    他不会写这三个字里的任何一个。

    他是照着别的船上抄的样子,一笔一笔描的。

    描了两天。

    描完以后,他比划给别人看。

    别人看不懂。

    后来有一个人看懂了。

    那个人说:他刻的是“我们在“。

    七月底,船队过了一半。

    那天夜里,老宋做了个梦。

    梦里他听见底下有人在敲。

    他醒过来,坐在船板上,听了一个时辰。

    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天亮,他把这件事写进了册子。

    写完他坐在那儿。

    旁边有一个年轻人问他:

    “老宋爷爷。“

    “嗯。“

    “您记这个干什么。“

    “记着有用。“

    “有什么用。“

    老宋说:

    “我怕有一天我不记得了。“

    他说:

    “人要是忘了自己在等什么,他就等不下去了。“

    八月十一,船队到了那片回声七息的地方。

    到了以后,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因为底下看不见什么。

    海还是那片海。

    平的。

    天阴着。

    四十三条船在上头漂着。

    底下什么都没有。

    秦烈站在船头。

    他站了大概半个时辰。

    后来他回头。

    他说:

    “宋长安。“

    “在。“

    “下去。“

    “怎么下。“

    “照你们三年前的办法。“

    他说:

    “你叫他们敲。“

    那天下午三点,第一条绳放了下去。

    绳头系着一块石头。

    放到一百二十丈的时候,绳子松了。

    松的意思是到底了。

    老宋趴在船舷上往下看。

    什么都看不见。

    “一百二十丈。“

    他说。

    “回声是七息。“

    “七息就是百十来丈。“

    他说:

    “对上了。“

    绳子收上来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绳头那块石头不见了。

    管绳的后生愣在那儿。

    “将军。“

    “嗯。“

    “石头没了。“

    秦烈接过来绳头。

    他蹲在甲板上,把绳头放在手心,摊开。

    绳头是齐的。

    不是磨断的。

    磨断的绳子有毛。

    这个没有。

    这个是被割断的。

    秦烈没有说话。

    他把绳头举起来,给所有人看了一遍。

    四十三条船,一千二百六十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一直到天黑。

    后来人才明白过来:底下有人,把石头割走了。

    因为底下那个人,已经三年没有见过一块干燥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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