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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我要他们没有纸

    三月二十二日,晚上九点。

    浦东,二十三层。

    一间没有挂牌子的会议室。

    长桌。

    钱明远坐在短边那头。

    他听人说话的时候,不打断。

    不记。

    不看手机。

    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并着。

    汇报的有四个人。

    第一个是陈慎之。

    “管辖。”陈慎之说,“四个被告,四个地址。”

    他打开文件夹。

    “弘盛在浦东,沪东在奉贤,恒信在静安。清算组二〇一七年就注销了。”

    “挑哪一个。”钱明远说。

    “沪东。”陈慎之说,“买卖合同是跟沪东签的。他们告的是处置,不是评估。我主张侵权和合同不能并案。”

    “拖多久。”

    “裁定十五天。”陈慎之说,“他上诉,再加十五天。”

    “三十天。”

    “三十天。”

    钱明远看着桌面。

    “不够。”他说。

    陈慎之抬起头。

    “那可以申请鉴定。”他说,“笔迹鉴定,三到六个月。”

    钱明远摇头。

    “不行。”他说。

    陈慎之愣了一下。

    “为什么。”

    钱明远说:

    “因为他等不起,我拖得起。”

    “可你要是拖三个月,”陈慎之说,“他这三个月里什么都做得成。”

    钱明远没说话。

    他把手指分开,又并上。

    “陈律师。”他说。

    “您说。”

    “我要多少天。”

    陈慎之想了想。

    “三十五天左右。”他说,“这是干净的。”

    “干净。”钱明远重复了一遍。

    “是。”

    他点了点头。

    “那就三十五天。”他说,“一天不多。”

    陈慎之在本子上记下来。

    记完他抬头:“钱总,我不太明白。”

    “哪一点。”

    “三十五天和三个月,”他说,“差别很大。”

    钱明远说:

    “差别在于,三个月以后,他的纸就齐了。”

    陈慎之张了张嘴。

    “所以您不是要拖到他放弃。”他说。

    “不是。”

    “那您是要拖到什么。”

    钱明远看着他。

    “拖到他没有纸。”他说。

    第二个人站起来。

    姓潘,弘盛行政,管档案。

    “二〇一六年的纸质件,”潘说,“保管期限是十年。”

    他推了一份表格过来。

    “到这个月底届满。”

    钱明远低头看。

    “届满之后呢。”他说。

    “按制度走销毁。”潘说,“要成立鉴定小组,要分管领导签,要造清册。”

    他顿了一下。

    “清册要存档。”

    钱明远抬起头。

    “清册存档。”他说,“也就是说,谁都能查到我们销毁过。”

    潘的额头有点汗。

    “是。”

    “那不就等于告诉他们,我们销毁了什么吗。”

    钱明远看着他。

    看了两秒。

    然后他说:

    “对。”

    潘呆住了。

    “我就是要他们查得到。”钱明远说。

    他把那份表格推回去。

    “销毁是合法的。”他说,“保管期限届满,按制度办理,鉴定小组签字,领导审批,清册存档。”

    他一条一条数。

    “四条,一条不少。”

    他停了一下。

    “他们查到了,能怎么样。”

    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能证明我们销毁过。”钱明远说,“他们证明不了我们销毁的是什么。”

    潘站在那儿。

    他忽然懂了。

    “钱总,”他说,“那要是……那要是他们已经复印了呢。”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钱明远说:

    “复印件。”

    他把手放在桌上。

    “一份纸,”他说,“只要没有出处,就是一张纸。”

    第三个人是做系统的。

    “调度主机二〇一七年随设备卖给了沪东。”那人说,“机器在奉贤的仓库里,早就停了。”

    “数据呢。”

    “备份在开发区机房。”那人说,“日志是滚动覆盖,一百八十天。”

    “一百八十天。”钱明远说,“那为什么还在。”

    那人愣了一下。

    “因为……因为一直没人动它。”

    钱明远点头。

    “那就动一下。”他说。

    “系统升级。”那人说,“一次全量迁移,旧的就覆盖了。”

    “要发文吗。”

    “要。”

    “那就发。”

    那人记下来。

    记完他犹豫了一下。

    “钱总,升级公告要挂在官网上。”

    钱明远说:

    “挂。”

    “还有一件事。”钱明远说。

    “您说。”

    “那台机器。”他说,“WH-01。”

    桌上有人翻本子。

    “奉贤仓库。”那人说,“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停的,一直没动。”

    “没电。”那人说,“通不上。”

    “我说的是通电。”钱明远说。

    没人接话。

    “通电要几个人。”钱明远说。

    陈慎之先反应过来。

    “三个。”他说,“一个操作,一个监护,一个得有高压电工证。”

    钱明远点头。

    “有证的那个,”他说,“找出来。”

    “找出来做什么。”

    钱明远看着他。

    “给他一个更好的活儿。”他说。

    陈慎之明白了。

    “外派。”他说。

    “外派。”钱明远说,“新疆,三个月。工资翻倍,家属可以探亲。”

    他顿了一下。

    “手续要齐。”他说,“要他本人签字。”

    “他要是不签呢。”

    钱明远说:

    “那就给他一个更好的活儿。”他说,“再好一点。”

    第四个人说的是人。

    “他们那边有六个。”那人说,“方牧,一个老工人吴建国,一个律师赵振声,一个记者何斌,死者的老婆沈文华。”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是恒信出来的,叫陶岚。”

    钱明远说:

    “第六个。”

    “什么?”

    “她是第六个到的。”钱明远说。

    那人不明白,但没敢问。

    “她给了他们一百四十七个文件。”他说。

    “原件还是副本。”

    “副本。”那人说,“原件在恒信的留档柜里。”

    钱明远点了点头。

    “她签过保密协议。”他说。

    “签过。”

    “几年。”

    “五年。”那人说,“到二〇二一年。”

    “过期了。”

    “过期了。”

    “那就不动她。”钱明远说。

    那人急了。

    “钱总,一百四十七个文件——”

    钱明远抬起手。

    不重的一下,放在桌面上。

    “她给的是副本。”他说,“原件在我们柜子里。”

    “是。”

    “柜子里的东西,这个月底销毁。”

    “是。”

    他把手收回去。

    “那她的副本,”他说,“就成了一张没有出处的纸。”

    那人坐下了。

    “还有一个。”那人说。

    “赵振声。”

    “是。”那人说,“五十六岁,虹口,一个人做。”

    钱明远说:

    “他二〇〇一年打过一桩官司。”

    那人翻本子。

    “有。”他说,“工伤。一个工人压断了三根手指。”

    他抬头。

    “判了一半。”

    “一半。”钱明远说。

    “是。”

    “他一直记着。”

    “钱总,”那人说,“那我们是不是——”

    “不动。”钱明远说。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记着的人会做傻事。”他说,“做了傻事,他的状就写不干净了。”

    他停了一下。

    “让他记着。”他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陈慎之忽然开口:

    “钱总。”

    “你说。”

    “上午您去见方牧了。”

    钱明远说:

    “去了。”

    陈慎之犹豫了一下。

    “我本来想,”他说,“让下面的人先去探一探。”

    钱明远看着他。

    “你去,”他说,“他会知道我们想知道什么。”

    陈慎之没接上。

    “那您去呢。”他说。

    钱明远说:

    “我去,是我知道他知道了什么。”

    陈慎之愣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愣了一下。”

    “在第二句上。”钱明远说。

    “那说明他找到了。”

    “找到了。”

    陈慎之低头记。

    “钱总,”他说,“那我们现在知道他走到哪儿了。”

    “知道。”

    “那我们要不要——”

    “不要。”钱明远说。

    他把身子往后靠了一点。

    “他有四条线。”他说。

    “四条?”

    “他自己画了三条。”钱明远说,“不碰股价,不造谣,不走私力。”

    陈慎之说:

    “那对我们有利。”

    “不。”钱明远说。

    陈慎之抬起头。

    “那不叫有利。”钱明远说,“那叫——他只要守住这三条,我们就弄不倒他。”

    他停了一下。

    “第四条是什么。”

    没人敢答。

    钱明远说:

    “第四条是他自己加的。”

    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们不用去碰那三条。”他说,“我们只要让他自己走出来。”

    陈慎之忽然又说:

    “钱总。”

    “你说。”

    “我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钱明远看着他。

    “他们差一样东西。”陈慎之说。

    钱明远没有意外。

    “你怎么知道。”他说。

    “从二月十九号到现在,他们一件一件在补齐。”陈慎之说,“他们在对表。”

    “对表。”

    “他们在拿一张清单,一样一样打勾。”陈慎之说,“能这么对的,通常还差一样。”

    钱明远看了他一会儿。

    “差哪一样。”他说。

    “不知道。”

    钱明远点头。

    “那就等。”他说。

    “等?”

    “差的那一件,”钱明远说,“越等越急。”

    他把手收回来。

    “急了,”他说,“第四条线就自己走出来了。”

    散会以前,钱明远说了一句话。

    “那个小孩的学校,”他说,“查一下。”

    “动了?”

    “不动。”

    他站起来。

    “先记着。”

    人都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他一个。

    他走到窗边。

    窗外是黄浦江,黑的,边上有一排灯。

    助手在门口站着。

    “钱总。”

    “嗯。”

    “倒计时。”助手说,“四十一。”

    钱明远没回头。

    “他设了个倒计时。”他说。

    “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助手说,“我们只知道它一天走一天。”

    钱明远看着窗外。

    很久,他说:

    “那就让它走完。”

    助手站在门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钱明远小时候,他父亲教过他一句话。

    那时候润丰还在,车间里全是铁的声音。

    他父亲站在机器上头,冲他喊:

    打官司就是打纸。

    谁纸多,谁赢。

    后来他父亲输了。

    输就输在,他把纸攥在手里。

    纸攥在手里,是要给人看的。

    钱明远把手插进口袋。

    他转过身。

    “明天上午。”他说。

    “什么事。”

    他说:

    “我要他们没有纸。”

    三月二十三日凌晨零点四十。

    箱子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41 : 03 : 11 : 52

    变成:

    40 : 03 : 11 :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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