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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圣旨(2)

    永宁公主,闺名赵嘉宁,年十六,今上最宠爱的幼女。

    她的生母是已故的淑妃,淑妃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性情温婉,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是今上在潜邸时便纳的侧妃。

    她出生那年,正逢北方大旱,国库空虚,边关告急。钦天监说是公主命格旺国运,今上大喜,当即封为"永宁",取"永世安宁"之意,破例在她满月时便赐了封号与封邑。

    此后数年,边关渐稳,国库渐丰,今上越发觉得这个女儿是个福星,对她的宠爱便更添了几分。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哗啦哗啦的,像是要把整个院子都淹没。

    沈卿卿站在廊下,手指攥着袖口的边角,攥得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站在那里,像是在消化什么,又像是在等那些话从耳朵里落进心里。

    春兰站在廊子另一头,手里的莲子掉了一地,她连忙低头去捡,不敢抬头看这边。赵珩看着沈卿卿,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指节泛白。

    “卿卿?”他轻声唤了一句。

    沈卿卿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比方才白了一些。“他接了圣旨吗?”

    赵珩摇了摇头:“我的人打听到的消息是圣旨还在路上,还没有送到他手上。但圣旨既然已经下了,就没有收回的余地,除非他拒婚。”

    沈卿卿没有接话,只是松开攥着袖口的手指,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拒婚是抗旨,抗旨要掉脑袋的,他不会的。”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慢慢走回了屋里。赵珩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没有跟进去,在雨里站了片刻,才重新撑起伞,转身走了。

    春兰轻手轻脚地跟进来,见沈卿卿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本翻了一半的医案,目光却落在窗外,不知在看什么。春兰不敢出声,只悄悄把桌角的茶盏换了一盏热的,又退到了外间。

    沈卿卿坐在窗前,雨声还在继续,哗啦哗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洗一遍。她想起苏征走的时候,站在将军府门口说“等我回来”,想起他说“我找了七年”,想起周虎替他说那些话时的神情,三媒六礼、明媒正娶,这辈子只娶她一个,不纳妾。

    那些话言犹在耳,可这世上有些事,不是说了就能做到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书页的手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又慢慢松开了。她不是不信他,可她也没有理由让他用命去赌那道圣旨,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上来的人,她知道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不容易,她不能让他为了她丢掉这一切。

    又或者,他接到了圣旨,会欣喜若狂,毕竟那是公主,是皇上的女儿。天底下有几个男人能拒绝这样的恩典?他等了七年,等来了一道赐婚的圣旨,这大约就是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挖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也不疼,就是空。

    傍晚,雨还在下。

    谢清辞来了一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握着她的手。沈卿卿靠在谢清辞肩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连绵的雨声,谢清辞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

    “母妃,”沈卿卿的声音很轻,“我没事。”

    谢清辞没有拆穿她,只是把她袖子轻轻理了理:“母妃知道。”

    又坐了一会儿,谢清辞站起来,叮嘱春兰好生看着,便撑着伞走了。

    沈卿卿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梅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江南的某个雨夜,陆承煜发了高烧,她端着一碗药从灶房往清远轩走,雨比今日还大,她怕药被雨水打凉了,用身体护着那只碗,一路小跑,到正屋时药还是温热的。

    那时候她把心都放在了陆承煜身上,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安稳地过了,后来陆承煜病好了,他们回京了,再后来,他们说她可以做个通房丫鬟。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腕间空荡荡的位置,那里曾戴过一只羊脂玉镯,后来她摘下来了。

    这次苏征亲口承诺要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结果圣旨赐婚,这就是她的命吧。

    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圣旨已经下了,他不会抗旨,她也不能让他抗旨。那些说好的事,就当是南柯一梦,人总是要学会接受的。她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可后来又有了希望,现在这点希望也要没有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很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等不到他了。”

    这一夜,东院的灯一直亮着。

    次日清早,雨终于停了。

    沈卿卿推开窗时,院子里那股潮湿的草木气息扑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桌上那本摊了一夜的医案合上,放到书架里,然后走到妆台前坐下,理了理鬓边一缕没梳好的碎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才站起来。

    她同往常一样去正院请安,谢清辞和赵珩都在,一看见沈卿卿进来便住了嘴,显然是在说那件事,沈卿卿装作没看见。

    “母妃早,哥哥早。”

    谢清辞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母妃、哥哥你们放心,我已经想过了,”沈卿卿的声音很平静,“他是将领,抗旨不是小事,我不能让他为我做这样的事。他做了镇南将军又娶了公主,以后一定会仕途顺遂的,我应该替他高兴的。”

    谢清辞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赵珩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沈卿卿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了东院。她走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步子也和平时一样稳。

    她回到东院时,春兰正蹲在院子里拔草,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沈卿卿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忙,自己在梅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然后站起来,回屋拿起那本医案,继续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日子还是要过的,太阳照常升起落下,天塌不下来,人还得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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