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展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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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区展销会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
王秀兰几乎是数着日子过的。白天盯着生产，晚上跟跃进学认字。她让跃进把礼盒上要用的字写下来，她照着描。描了一个多星期，总算把“秀兰糕点”和“山楂糕”“枣泥糕”“花生糖”几个字写顺了。写得还是歪，但能看。跃进说：“娘，你的字像小学生。”王秀兰说：“你娘就是小学生。”跃进笑，笑着笑着就凑过来，手把手教她怎么把“秀”字的那一撇撇得好看些。
礼盒从地区运回来，整整齐齐码在堂屋。硬纸壳做的，米黄色底子，上面用红字印着“秀兰糕点”，周围勾着一圈细红边。这盒子是王秀兰盯着印刷厂改了两遍才定下来的。头一遍红字发乌，她不行；第二遍红字太艳，她也不满意；第三遍，不深不浅，正好。她把盒子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又让三个孩子一人提一个在院里走两圈。赵大柱说：“比城里卖的还像样。”王秀兰这才放心。
展销会前一天，王秀兰把货装了整整两大箱，外加一篮子零卖用的样品。赵大柱要跟着去，王秀兰说：“你留下。这种场合，我一个人能对付。家里不能断货，百货大楼明天还要送。”赵大柱又不说话，只闷头帮她把箱子绑好。绑完了，他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红布包，塞进王秀兰手里。王秀兰打开一看，是一枚五分钱的硬币，旧得发亮。
“这是咱结婚那年，你给我的。”赵大柱说，“你带上。我娘说，这钱吉利。”
王秀兰笑了。她把那枚硬币放在贴身的口袋里，跟那张代购证明放在一起。然后她扛起包袱，说：“走了。”
到地区时，天已经黑了。小罗在车站等她，领她去了商业局招待所。房间不大，两张铁床，白床单洗得发硬。王秀兰把货箱靠墙放好，坐了一会儿，又起来把箱子打开检查了一遍。糕没碎，糖没化。她这才躺下。可睡不着。窗外的路灯把房顶照得发白，隔壁有个人打呼噜，像拉锯。她翻来覆去，最后索性坐起来，把明天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几遍。
第二天一早，王秀兰到了地区百货大楼。四楼已经布置成了展厅，一溜柜台排成三行，每个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卖货的。王秀兰找到自己的位置。地方果然不大，可真是靠门口。她心里暗暗感激孙志强。她把礼盒一个一个摆上去，先摆成三排，又觉得太平，就叠成两座小塔。正在摆着，旁边有人问：“你也是来展销的？”王秀兰抬头，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件红呢子外套，脸上抹着粉。她身后的柜台上摆着瓶瓶罐罐，是卖蜂蜜的。
“是。”王秀兰说，“我卖糕点。”
“个体户？”
王秀兰点头。那女人“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去擦她的玻璃瓶。王秀兰继续摆货。过了会儿，展厅里人渐渐多起来。有戴胸牌的干部，有穿工装的采购，还有些看热闹的市民。他们从这头走到那头，东问西问，手里提满各种袋子。
王秀兰的柜台前，一开始只偶尔有人驻足。有人拿起一盒看看，又放下。王秀兰不着急。她拆开两盒样品，把糕切成小丁，用竹签插着，摆在柜台最前面。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经过，孩子手里攥着块饼干，看见山楂糕，不走了。王秀兰递过一块：“给孩子尝尝，不要钱。”那孩子接过去，吃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又伸手要。那女人笑了：“那给我拿一盒吧。”周围人见了，也纷纷凑过来。人越围越多。王秀兰收钱、找零、拿货，忙得抬不起头。带来的五十盒，一个上午就下去了大半。
下午，孙志强陪着几个人走过来。打头的是个胖胖的男人，戴眼镜，白衬衫的领子勒在脖子里。孙志强介绍：“这是地区商业局的马局长。”马局长拿起一盒枣泥糕，前后看了一圈，又尝了块王秀兰现切的样品，点点头：“味儿正。这礼盒也做得像样。你从哪个县来的？”
“南河县，李家坳。”
马局长扭头对旁边的人说：“记下来。这个小同志不简单。南河县今年政策抓得不错。”说完，他冲王秀兰点点头，背着手走了。孙志强落在后面，冲王秀兰挤了挤眼，低声说：“成了！马局长这句话，比广告都管用。”王秀兰没说什么，只觉着心里那根弦轻轻松了一下。
到了傍晚，展厅要关门。王秀兰的货只剩十盒。她把样品收好，用布盖住柜台，准备明天再补。刚走出大楼，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人。灰蓝中山装，旧呢子帽。是钱明。
钱明看见她，笑着迎上来：“王秀兰同志，好巧。来地区展销啊？了不起，了不起。”
王秀兰站定，看了他一眼：“钱同志，有事？”
钱明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也没别的事。就是正好过来看看。周厂长听说你来展销了，让我带个话。他还是很希望你能跟厂里合作。你这些东西，摆在国营厂的台子上，岂不是更好？国营厂有牌子，有渠道。咱们强强联手，地区市场还不横着走？”
王秀兰说：“我的东西，已经摆在地区的台子上了。钱同志，你替我谢谢周厂长，就说我这个人，自由惯了，不习惯给谁干。”
钱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说：“你别急着回绝。厂里可以给你开高工资，也可以给你提成。你一个女人，抛头露面总不是长久的事。现在政策一会儿一个样，今天你是展销户，明天说不准又是什么。找棵大树，好乘凉啊。”
王秀兰笑了笑。这一笑平静得很，却让钱明有些不自在。
“钱同志，”她说，“我从小就在土里刨食。不靠天，不靠地，就没活路。可后来我明白了，这世上最靠得住的，是自己。我糕卖得好，不是靠谁。是它好吃。你回去告诉周厂长，如果国营厂的糕也能卖得这么好，他根本不用来找我。”
她说完，转身走了。晚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吹得她衣角翻飞。钱明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王秀兰走出老远，才放慢脚步。她摸了摸兜里那枚五分钱硬币，硬硬的，温热的。
明天还有一天。明天以后，这糕，就真在地区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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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几乎是数着日子过的。白天盯着生产，晚上跟跃进学认字。她让跃进把礼盒上要用的字写下来，她照着描。描了一个多星期，总算把“秀兰糕点”和“山楂糕”“枣泥糕”“花生糖”几个字写顺了。写得还是歪，但能看。跃进说：“娘，你的字像小学生。”王秀兰说：“你娘就是小学生。”跃进笑，笑着笑着就凑过来，手把手教她怎么把“秀”字的那一撇撇得好看些。
礼盒从地区运回来，整整齐齐码在堂屋。硬纸壳做的，米黄色底子，上面用红字印着“秀兰糕点”，周围勾着一圈细红边。这盒子是王秀兰盯着印刷厂改了两遍才定下来的。头一遍红字发乌，她不行；第二遍红字太艳，她也不满意；第三遍，不深不浅，正好。她把盒子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又让三个孩子一人提一个在院里走两圈。赵大柱说：“比城里卖的还像样。”王秀兰这才放心。
展销会前一天，王秀兰把货装了整整两大箱，外加一篮子零卖用的样品。赵大柱要跟着去，王秀兰说：“你留下。这种场合，我一个人能对付。家里不能断货，百货大楼明天还要送。”赵大柱又不说话，只闷头帮她把箱子绑好。绑完了，他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红布包，塞进王秀兰手里。王秀兰打开一看，是一枚五分钱的硬币，旧得发亮。
“这是咱结婚那年，你给我的。”赵大柱说，“你带上。我娘说，这钱吉利。”
王秀兰笑了。她把那枚硬币放在贴身的口袋里，跟那张代购证明放在一起。然后她扛起包袱，说：“走了。”
到地区时，天已经黑了。小罗在车站等她，领她去了商业局招待所。房间不大，两张铁床，白床单洗得发硬。王秀兰把货箱靠墙放好，坐了一会儿，又起来把箱子打开检查了一遍。糕没碎，糖没化。她这才躺下。可睡不着。窗外的路灯把房顶照得发白，隔壁有个人打呼噜，像拉锯。她翻来覆去，最后索性坐起来，把明天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几遍。
第二天一早，王秀兰到了地区百货大楼。四楼已经布置成了展厅，一溜柜台排成三行，每个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卖货的。王秀兰找到自己的位置。地方果然不大，可真是靠门口。她心里暗暗感激孙志强。她把礼盒一个一个摆上去，先摆成三排，又觉得太平，就叠成两座小塔。正在摆着，旁边有人问：“你也是来展销的？”王秀兰抬头，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件红呢子外套，脸上抹着粉。她身后的柜台上摆着瓶瓶罐罐，是卖蜂蜜的。
“是。”王秀兰说，“我卖糕点。”
“个体户？”
王秀兰点头。那女人“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去擦她的玻璃瓶。王秀兰继续摆货。过了会儿，展厅里人渐渐多起来。有戴胸牌的干部，有穿工装的采购，还有些看热闹的市民。他们从这头走到那头，东问西问，手里提满各种袋子。
王秀兰的柜台前，一开始只偶尔有人驻足。有人拿起一盒看看，又放下。王秀兰不着急。她拆开两盒样品，把糕切成小丁，用竹签插着，摆在柜台最前面。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经过，孩子手里攥着块饼干，看见山楂糕，不走了。王秀兰递过一块：“给孩子尝尝，不要钱。”那孩子接过去，吃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又伸手要。那女人笑了：“那给我拿一盒吧。”周围人见了，也纷纷凑过来。人越围越多。王秀兰收钱、找零、拿货，忙得抬不起头。带来的五十盒，一个上午就下去了大半。
下午，孙志强陪着几个人走过来。打头的是个胖胖的男人，戴眼镜，白衬衫的领子勒在脖子里。孙志强介绍：“这是地区商业局的马局长。”马局长拿起一盒枣泥糕，前后看了一圈，又尝了块王秀兰现切的样品，点点头：“味儿正。这礼盒也做得像样。你从哪个县来的？”
“南河县，李家坳。”
马局长扭头对旁边的人说：“记下来。这个小同志不简单。南河县今年政策抓得不错。”说完，他冲王秀兰点点头，背着手走了。孙志强落在后面，冲王秀兰挤了挤眼，低声说：“成了！马局长这句话，比广告都管用。”王秀兰没说什么，只觉着心里那根弦轻轻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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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明看见她，笑着迎上来：“王秀兰同志，好巧。来地区展销啊？了不起，了不起。”
王秀兰站定，看了他一眼：“钱同志，有事？”
钱明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也没别的事。就是正好过来看看。周厂长听说你来展销了，让我带个话。他还是很希望你能跟厂里合作。你这些东西，摆在国营厂的台子上，岂不是更好？国营厂有牌子，有渠道。咱们强强联手，地区市场还不横着走？”
王秀兰说：“我的东西，已经摆在地区的台子上了。钱同志，你替我谢谢周厂长，就说我这个人，自由惯了，不习惯给谁干。”
钱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说：“你别急着回绝。厂里可以给你开高工资，也可以给你提成。你一个女人，抛头露面总不是长久的事。现在政策一会儿一个样，今天你是展销户，明天说不准又是什么。找棵大树，好乘凉啊。”
王秀兰笑了笑。这一笑平静得很，却让钱明有些不自在。
“钱同志，”她说，“我从小就在土里刨食。不靠天，不靠地，就没活路。可后来我明白了，这世上最靠得住的，是自己。我糕卖得好，不是靠谁。是它好吃。你回去告诉周厂长，如果国营厂的糕也能卖得这么好，他根本不用来找我。”
她说完，转身走了。晚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吹得她衣角翻飞。钱明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王秀兰走出老远，才放慢脚步。她摸了摸兜里那枚五分钱硬币，硬硬的，温热的。
明天还有一天。明天以后，这糕，就真在地区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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