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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暗流

    一百包货,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真做起来,全家老小齐上阵,也忙了整整三天。

    陈宝柱这几天一直待着没走。他比谁都上心,天不亮就坐在棚子底下试糖色。他说这是头一回往地区发货,不能砸了招牌。王秀兰比他起得还早,每天鸡叫头遍就点灯和料。蒸锅的汽没断过,院子里总像浮着一层雾。赵大柱管送货,白天去县里,傍晚才回。三个孩子放学回来,书包一撂就帮着剪油纸、折纸盒。卫红太小,剪不动纸,就坐在小板凳上挑花生米。她人小手慢,挑得却仔细,把瘪的、带壳的、有虫眼的,一颗颗全拣出来。

    头一批货,王秀兰数了两遍,不多不少,一百零七包。她装车的时候,每包都拿在手里掂一掂,紧了紧麻绳,又用油布在外面裹了三层。赵大柱问:“这货是送到地区,路上颠。要不你用棉被裹上?”王秀兰说:“棉被家里还得盖。油布行。”

    装完车,天已经擦黑。王秀兰不放心,又拆开几包看了看。糖块没碎,糕体也完整。她这才把车推进棚子里,说:“明天不亮就走。”

    赵大柱说:“我跟你去。”

    “你在家。百货大楼那边不能停。再说这摊子,刘嫂子她们还要你盯着。”王秀兰说,“我去,当天去当天回。”

    赵大柱不说话了。他转身去灶房,给王秀兰煮了六个鸡蛋,又烙了三张饼。鸡蛋在锅里滚着,他蹲在灶前看火,脸上映着红光,嘴唇抿得紧紧的。

    “担心啥?”王秀兰走到他身后。

    “没担心。”赵大柱拿烧火棍拨了拨灶膛,“就是觉得,你越跑越远。我这个当男人的,总在后头跟着,跟不上你。”

    王秀兰在门槛上坐下,从地上捡起一根草茎,慢慢地折。她说:“大柱,咱是一家人。我跑得再远,晚上还得回这个院子,吃你煮的面。你见过哪只鸟光飞不着地的?没有。地就在这儿,这就是你守着的。守地的人,才是根。”

    赵大柱转头看她。火光把他的眼神照得暖乎乎的。他张了张嘴,像有很多话,最后只“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王秀兰摸黑出了村。赵大柱帮她把车推到公社,搭上了过路的货车。她坐在车斗里,大油布裹着货,她裹着货。风从篷布缝里钻进来,冷得厉害。她缩着脖子,怀里抱着块烧饼,啃一口,凉得像石头,咬得牙发酸。

    到地区时,太阳快到头顶了。孙志强早安排了小罗在车站接。两人把货搬上板车,拉到副食品公司。孙志强亲自出来验货,拆了几包,看颜色,闻味道,又尝了块山楂糕。他嚼着,脸上慢慢露出笑:“齐了,我让小罗送到二门市去。你这个量还是紧。先卖着,随时补。”

    王秀兰说:“下一批我多备点,三天后来送。”

    孙志强拍了拍她肩膀:“你忙你的。货到了就结钱。我说话算话。”

    王秀兰拿到字条,心里一块石头落下。她去二门市转了一圈,又去找了孙志强介绍的那家印刷社,把新印的包装纸样定下来。纸样上,除了“秀兰”两个红字,下面加了一行“糕点”的小字,中间空了一个地方,准备放日期。印刷社老板问她要多少,她说:“先印三千张。要油纸的,防潮。”老板说:“你回去等信儿。”

    王秀兰办完这些事,日头已经西斜。她没急着走,在路边小摊吃了一碗素面。面是粗的,汤里飘着葱花,热气腾腾。她吃得很慢,边吃边想接下来三天要干的活。地区市场一开,县里的事就变小了。周德明那些绊子,她没空去踩。

    就在她吃面的工夫,有人也瞧见了她。

    百货大楼牛组长后来跟她说起,那天下午国营食品厂的采购科长钱明去百货大楼“看货”。钱明在楼里转了两圈,最后站在副食柜前,问售货员:“这秀兰糕是哪儿进的货?”售货员说:“个体户送的。”钱明说:“个体户的东西,你们也敢上柜?出了事谁负责?”售货员不敢吭声,把钱明引到了牛组长那儿。牛组长是个老油条,一听就明白了,笑着说:“食品厂的美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们进货有流程,质量把过关。您要是有意见,可以跟楼里反映。这货啊,是顾客用钱投票的。”钱明脸色铁青,哼了一声走了。

    牛组长当晚就给王秀兰捎了话:“国营厂的人来过了,你留个心。”

    王秀兰是第二天中午到家的。跃进把牛组长的话学给她听,学得磕磕巴巴。王秀兰听完,脸色平平静静,只说:“知道了。我一会儿给牛组长回个话。你写作业去。”

    她进了里屋,关上门,坐了一会儿。这些暗地里使绊子的人,最怕你不接招。你越是风风火火,越是不管他们,他们越找不到下嘴的地方。可牛组长那边,不能不回。她想了想,叫赵大柱去县城,带了两大包新出的花生糖,分给副食柜的售货员们吃。她跟赵大柱说:“你到那儿就说,乡下人没别的,就是糖多。谁爱吃,下回再带。”

    赵大柱照做了。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一盒百货大楼处理的瑕疵毛巾,分给刘嫂子她们。刘嫂子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跟着秀兰干,比在生产队强一百倍。生产队发双袜子都分不匀。”

    事情似乎平了下去。可王秀兰知道,这就像雨天过河,脚底下的石头看着稳,其实滑。她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三分。

    过了两天,地区那边传来口信:一百零七包,二门市一天卖得只剩二十几包。孙志强说“不够卖”,催她三天后再送一百五。王秀兰把信纸看了两遍,折好,压在账本底下。她跟陈宝柱商量,把加工点的灶再扩一口。陈宝柱说:“灶好弄,人难找。你这村里能干的媳妇,都被你找来了。我看,你可以去邻村问问。另外,货多了,原料也紧。你那收粮的买卖,得赶紧再抓起来。别光顾着做糕,没了米下锅。”

    王秀兰点头。第二天,她跟刘嫂子跑了一趟张家坳,又去了一趟宋家沟,把周围几个村的红枣、花生、山楂干都定了下来。钱不够,就先给一半,货齐了再补。山里人实在,见王秀兰拿现钱,都愿意卖。

    忙到二月底,王秀兰家的存货堆了整整三间房。赵大柱在后院又搭了间棚子,专门存干货。猪圈也砌了起来,抓了两头黑猪崽子,哼哼唧唧地拱食。卫红天天蹲在圈边看,给猪起名叫“大花”“二花”。赵大柱笑她:“等养肥了,你就舍不得吃了。”卫红说:“我敢吃!娘说猪养了就是给咱过年吃的。”这话把一家人都逗笑了。

    笑声传到巷子里,飘到村东头。赵老二家的大黄狗趴在门口,耳朵竖了竖,又趴下去。赵老二蹲在自家门槛上,嘴里嚼着根草棍,眯着眼朝王秀兰家的方向望。他媳妇李翠娥从屋里出来,瞟了他一眼:“你又琢磨啥呢?你上回说人家会出事,这都开春了,人家里外红火。你消停点吧。”

    赵老二吐掉草棍,站起来:“你懂什么。红火?红火的人家多的是,能红火到最后的有几个?走着瞧。”

    李翠娥白了他一眼,进屋了。赵老二又朝那边看了一眼,把烟头往地上一摔,也进了屋。

    这天夜里,王秀兰睡到半夜,忽然醒了。她坐起来,听见窗外风刮得厉害,枣树的枝条抽在窗纸上,啪啪响。她披衣起来,走到窗边。天很黑,只有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院子一明一暗。

    她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说不上为什么。像前世有什么不好的事,正趁着这风,慢慢往这边走。

    “大柱。”她轻声叫。

    赵大柱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应:“嗯?”

    “明天去县城,多带两个人。把该办的手续,都再捋一遍。”

    赵大柱醒了,坐起来:“出事了?”

    “没有。”王秀兰说,“就是心里不踏实。把能办的先办利索了,比啥都强。”

    赵大柱在黑暗里看她。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瘦瘦的,挺着。他说:“行。天一亮我就去。”

    王秀兰回到炕上,躺下。风还在刮。她把被子往肩头拉了拉,闭上眼睛。

    这个春天,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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