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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先记伤,再接手

    李照雪把食盆往里送了一点。

    栏中的狗猛地咬过来,牙齿撞上盆边,她及时抽手,仍被溅出的污水沾了半截袖子,陶崇在后面笑了一声,说早劝过她。

    她没再递,蹲着看那只狗喘气,盆里留了几块肉,表面起了一层黏白的沫,狗盯着她,伤腿挪了两下,最终没能撑起身子。

    “先做完外头的,别的兽可没等你来救命。”

    陶崇走后,杂役周成挑起扁担,领她去取料。他在兽苑做了七年,短褂补了三种颜色,最大一块垫在扁担下面。

    “孤栏那只不归我喂,咬过两个人,先让它静静。”

    李照雪跟着他取来净盆,没有靠近狗嘴,只从侧边送进一盆清水,再将旧食盆勾出来,放到交接簿边,写下残食腐坏,未见吞咽。

    写到最后,腕子疼得一抖,她用左手按住,补全了那一笔。

    周成等在门外,看见她这副写法,忍不住道:“你才来一天,何必句句都记,管事见了不高兴。”

    “那它死了,管事高不高兴?”

    周成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把自己那根勾盆的长竹钩留给了她。

    六只雾尾灵狐先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名册上写喜净,食不混水,她照着将肉分进干盆,最小的一只却始终吃不到,才探头便被另一只咬住耳根,尖叫声把她惊得挪近一步,几条尾巴同时朝她扬起。

    太苍叫住她:“别用凤息,争食与你是谁无关。”

    她停下运气的念头,隔着栏门用竹钩拖开两个盆,将食物摆在两端,又借活动木板隔住最凶的那只,瘦小灵狐这才低下头,第一块肉叼进嘴,连咀嚼都没顾上。

    李照雪坐在门槛外等了会儿,直到它开始慢慢吃,才挪走木板。

    白绒雪貂更麻烦,她明明瞧着两只都在窝边,递食时笼门上却忽然多出一只,她的手差点追着那团白伸出去,太苍喝了一声,爪尖擦着竹钩落下,削掉薄薄一片竹皮。

    “惑目,册上写了。”

    她耳根发烫,重读册页,才看见后头的毒爪二字,方才竟以为小小一只好照顾。

    这次她用旧布挡住上半扇栏门,沿预留的食口推盆,等听见咀嚼声再收竹钩,爪子再伸,也够不到她的手。

    太苍没夸她,只提醒布要拿开,不能捂坏通风,她照做,又将那片削下来的竹皮夹进册中,下次看见,手便不敢乱伸了。

    石甲鼋所在的水池最静,李照雪起初以为省心,绕池走完一圈,却发现有一只一直缩着后足,别人过来它也不挪,足根黏着一圈乌泥。

    她蹲下舀水,先拿细枝拨泥,没敢拔那片翻起的甲,洗出底下红肿处才请周成过来验,原伤册只写行动迟缓,她补了后足发肿,请他按了指印。

    周成擦手时嘀咕,净水每天只给这一桶。

    “那换下的水能冲地,洗伤另外舀,别再倒进池里。”

    “多两趟路。”

    李照雪看了看他磨红的肩,把空桶挪到自己脚边:“我去提。”

    她终于在铁鬃豕栏前犯了错。

    十只豕闻到食味,没等外闸开完便一起往前挤,内闸的旧木楔被顶出半寸,周成喊她别提闸,她已经抬了手,半桶拌好的料泼到沟里,最前头一只还将嘴挤出了门缝。

    李照雪用膝抵住门框,膝伤碰得眼前发花,她不敢松,抓起横木塞进卡口,与周成合力把内闸压了下去。

    陶崇来得倒快,先没问人伤没伤,伸手掀开食桶,看见只剩半桶,便叫周成记二十文。

    李照雪喘着气道:“内闸的木楔早松了。”

    “你没看见?没看见就敢喂?”

    她在门框边找到旧楔,断口上积着黑灰,另一处新劈开的木茬颜色浅,她把两处都指给陶崇,也把自己急着抬闸的那一下说了。

    “木楔早就坏了,不能全扣在我头上。我抬闸太急,撒掉的料我认十文。可这道闸得先修好,没修好,我不会再喂第二次。”

    陶崇盯了她一阵,最终拿笔划掉二十,叫她自己找料修,周成等人走远才出了口气,李照雪却蹲在门边,将那根旧木楔抽了出来。

    一根备用木条削好,天已暗下去,她的掌心磨得发热,铁鬃豕终于老实吃上第二回料,挤门的那只被她用隔板分开,再没撞着别的豕。

    陶崇使人送来剩汤,周成将碗上缺口朝里放。她捧碗时碰着膝伤,汤晃出来,热气扑进眼睛,她忽然想问,这山上是不是只给受了赏的人留饭。

    话到嘴边又没了用,她先喝半碗,将胃里的凉意压下去,余下的慢慢咽,一片泡软的菜叶贴在碗底,她用筷子夹了两次才夹起。

    周成在旁吃自己带来的饼,见她将碗沿也擦净,没说什么,挪开石头,指给她墙根下一个能放食盒的小洞。

    “拿布包严,免得招虫,我明天领饭时喊你一声。”

    李照雪掏净洞里的碎砂,道谢后向他借磨石。周成递来,叮嘱她别朝手指削,才看见她拇指下方已磨破了。

    “你家没人教过这个?”

    “教过扫木屑。”

    他顿了顿,把自己削好的另一根木条也放下:“豕栏外闸明天还得补,尺寸照这一根来。先比好了再下刀,你手都磨破了,少削错一回,也少疼一回。”

    两根木条长短差了一截,李照雪在错的那根上划出位置,等指头能动,便重新削。

    她盯着新换的木楔试了三次,才敢去洗手。

    “你往后要报仇,靠的便是喂豕?”太苍问。

    李照雪把指缝里的糠壳抠出来:“总得有钱吃药,有空练剑,连一桶料都能扣掉我的饭钱,我拿什么等三年?”

    她又去了一趟孤栏,水少了一点,狗还活着,伤腿旁却多出一小摊脓血,腐肉里有什么硬物随着它的呼吸微微抬起。

    太苍静了一息,才说那是断在肉里的铁,寻常伤药止住外面的口,里头留着东西,仍会继续烂。

    “能取?”

    “可以试,伤太久,我护得了片刻心脉,余下得你做,它也得肯撑。”

    李照雪隔栏添水,狗没再扑,伤腿却收得极紧,竹钩挨近也要低叫。

    刑堂上,她也这样收过手。

    李鹤庭让两人按住她,说疼过这一回便会懂事,她求他先看剑穗,他手指按下来的力道反而更重,后来裴肃拖她出门,她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李照雪将竹钩搁下,去找陶崇。

    “我想领养孤栏那只。”

    陶崇正在吃饭,筷子停在油亮的肉上,问她拿什么养,她报了自己的月钱,又问报损之后能否折工,陶崇将肉送进嘴里,嚼完才笑。

    “三十贡献,一点抵一枚下品灵石,正好扣三个月,死了也不退。”

    “活了呢?”

    “给你。”

    “写上去。”

    伤兽能换三个月工钱,还省得死后清栏,陶崇连报损单都一并取了。李照雪逐字看过,请他将活后归领养者添在价目旁。

    陶崇按了管事印,催她落押。

    右手不好用,落完押,窗外山路已经看不清。她收起自己那份,又借了旧瓦罐和细钳。

    返回孤栏前,李照雪先将药瓶放在净布上,再把三十贡献的单据压进内袋,隔着衣料按了一下。

    她救了,养了,这只狗就得是她的。

    东坡有人停在树下,看着孤栏亮起的一点灯火,等她关上外门,那人仍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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