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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越贫瘠的地方越不能丢种子

    进入凉州地界后,沿途景象彻底变了。

    天更高,地更阔,村庄之间的距离也更远。许多田地一眼望不到边,却并不丰茂,大片地表呈灰黄色,有些低洼处甚至泛着白霜似的盐斑。

    陈伯山看见后直摇头:“这是地里泛盐了。”

    沈昭宁也在看。

    山河图如今能给出的信息比最初细得多。她触碰一处路边荒地,便能看见盐碱程度、有机质和适宜作物。

    轻度盐碱。

    中度盐碱。

    偶尔也有重度。

    让她意外的是,并非所有盐碱地都完全没有价值。有些地只要水利条件改善、排盐得当,再增加有机肥,几年内便能恢复耕作。真正麻烦的是那些既盐碱又没有稳定水源的地方。

    一路上她还注意到一个细节。

    凉州农户很少把牲畜粪便直接丢弃,大多堆在院角沤着,春耕时再往地里施。只是做法粗放,很多粪肥没有充分腐熟,施得不均。若黑水牲畜不少,这反而可能成为改良贫瘠土地最便宜的肥源。

    她问陈伯山:“盐碱地先种草养牲口,再用牲口粪肥地,行不行?”

    老人想了想:“行是行,就是慢。不过比空等地自己变好强。若有苜蓿这类草,羊也爱吃。”

    “那就说明荒地第一年不一定非要直接种粮。”

    陈伯山听得眼睛一亮:“你这话对。很多人一分到地就想着先种口粮,可有些地硬种粮反而赔种子。先把地养一年,第二年更划算。”

    沈昭宁记下。

    这便是她和陈伯山合作最有价值的地方。她有现代思路和山河图判断,老人有四十年与土地打交道的经验。两边缺一边,都容易纸上谈兵。

    “黑水比这里还差?”沈昭宁问。

    陈伯山道:“我没去过,只听跑商的人说过。以前黑水附近有条大河,后来河改了道,地里的盐一年比一年重。好田都集中在河沟和井附近,大户早占完了。剩下分给流犯的,八成就是白地。”

    “白地”便是盐碱荒地。

    周氏听见,一脸绝望:“那我们还种什么?”

    陈伯山没安慰她:“若真分到重盐地,头一年别说粮,草都未必长。”

    周氏差点哭出来。

    沈昭宁却在脑中快速盘算。

    若盐碱中度,第一年可以先种耐盐的豆科和牧草,通过覆盖、施肥和排水逐渐改土。若地下水矿化度不高,还可以通过灌排洗盐。她现在最缺的不是理论,是工具、人力和稳定水源。

    所以到了黑水,绝不能一看见荒地便盲目开垦。

    先找水。

    再选地。

    一路上,她收集种子的习惯也越来越明显。

    山坡上长得好的野豆、耐旱粟、当地人称作“胡麻”的油料作物,还有几种牲口愿意吃、盐地也能生长的草,她都会留一小份。

    青禾如今已经不问为什么,反而会主动拿小布袋分类。

    “这个是陈伯说耐旱的。”

    “这个是昨天村里换来的早熟粟。”

    “这个野草山河……姑娘说可以给羊吃。”

    她险些说漏嘴,赶紧改口。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

    青禾心虚地吐了吐舌头。

    她虽然不知道山河图,却已经习惯姑娘总能从土和草里看出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这日下午,他们经过一户正在扬谷的人家。

    赵启允许短暂换水,沈昭宁便拿两根针和一小块布,跟那家老妇换了半碗本地高粱种。

    周氏实在忍不住:“我们的针也是钱买的,你拿去换种子,万一种不活呢?”

    沈昭宁把高粱粒摊在掌心:“如果种活,一粒能变几十粒甚至上百粒。”

    “可我们缺的是今天的粮。”

    “所以我没有把所有钱都换成种子。”

    她语气仍旧平和:“二婶,过日子不能只看今天,也不能只看明年。今天的饼要吃,明年的种也得留。”

    陈伯山在旁边点头:“庄稼人再饿,真正不到绝路也不吃种粮。把种吃了,来年才是彻底没活路。”

    周氏这才不说话。

    晚上休息时,陈伯山把自己一直贴身收着的一个小布包拿出来。

    里面是黄豆。

    “这是我家原来庄子上留的老种。”老人道,“今年收成不好,我儿媳本想路上煮了吃,我没舍得。你若真打算到黑水种地,这些给你一半。”

    沈昭宁没有立刻接:“这是陈家的种。”

    “所以只给一半。”陈伯笑道,“剩下一半我自己留。到了黑水,若你有地,我们一起种。收成按种子和出力分。”

    他把话说得很清楚。

    不是送,是合作。

    沈昭宁反而更愿意接受。

    “好。若地是我出的,种子我们各出一半,人工也一起算。以后收多少,先留种,再按投入分。”

    陈伯山眼里有些惊讶。

    他原以为官家小姐所谓一起种,不过是嘴上说说。真到了利益上,多半还是一句“你替我干活,我给你饭吃”。没想到沈昭宁会认真谈怎么分收成。

    “你不怕我占便宜?”

    “规矩说在前面,就少占便宜。”

    老人笑起来,伸出粗糙的手:“成。”

    沈昭宁与他击掌为约。

    沈明珩在旁边看得好奇:“姐姐,我们连地都没见着,就先把收成分了?”

    “先把话说清,地来了才不会吵。”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头。

    沈昭宁又把这一点记在心里。

    未来若真要收流民、建工坊、开荒地,光靠感情和“大家一起干”远远不够。人越多,利益越要提前说清楚。

    这一路流放,竟像一场最残酷的预演。

    她学的不只是怎么活。

    也是怎么让一群原本互不相干的人,在资源极少的时候仍愿意合作。

    第二日清晨出发前,沈昭宁又用仅剩的一点碎银,从当地农户手里换了几颗耐寒萝卜的留种。

    周氏这次居然没有反对,只问:“这个是不是冬天也能种?”

    “现在种晚了,先留到合适时候。”

    “那你记清楚,别到时候一包包混了。”

    说完她还主动找了几块不同颜色的布条,帮青禾给种包做标记。

    沈昭宁看着她忙,心里有些好笑。

    人真正参与进来以后,态度自然会变。

    她顺手把所有种包重新检查一遍,发现数量其实少得可怜。高粱不过半碗,野豆几十粒,本地粟种一小把,胡麻更只有薄薄一层。若按正常农田播种,连一亩地都不够。

    这反而提醒她,第一年不能追求“大面积种新种”。应该以繁种为主,把表现好的品种先扩出来,再谈下一季。主粮仍得依赖当地能买到的大宗种子。

    这也是为什么她必须尽快有现金流。

    种子要钱,农具要钱,井更要钱。

    所谓种田从来不是拿一把种子往地里一撒。

    尤其在黑水这种地方,每一粒种子背后都要配上一份水、一份肥和一份劳力。哪个环节最缺,就先补哪个。她宁愿第一年只种活十亩,也不愿为了看起来气派,把三十亩全部播下去最后颗粒无收。

    第二日清晨,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土黄色城池。

    赵启指着远处:“凉州城到了。”

    队伍里有人欢呼。

    沈昭宁却知道,这还不是终点。

    黑水城还在更西边。

    但凉州州府会是他们抵达黑水前,最后一个真正能补充物资和消息的大城。

    她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银子。

    必须在这里,把第一个冬天需要的东西尽量准备好。

    凉州城就在眼前时,沈昭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两个月不到,这群人已经与出京时完全不同。绣鞋换成草鞋,锦衣外面补着麻布,姑娘们发髻不再精致,手上也多了茧。可他们走路更稳了,知道何时喝水,知道夜里先找柴,知道食物要留一份公中。

    这不是体面。

    却是一种真正能活下去的能力。

    沈昭宁忽然觉得,黑水哪怕真是一片白地,也不算从零开始。

    因为他们已经带着一群比出京时更有用的人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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