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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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商隐·《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什么时候能坐在西窗下?什么时候能剪着烛火说——“那时候。在黄河边。在刘家峡。在网吧里。停电了。等了三个小时。99%之后的那1%。自动完成了。“不知道。但那1%完成了。像黄河完成了。像塬完成了。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完成了。
一
网吧叫“极速空间“。
名字起得很大。实际上很小。不到一百平米。三十台机器。分两排。过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要侧身。地板是水泥的。没铺东西。被鞋底磨得发亮。墙上有烟渍。黄色的。从天花板一直蔓延到踢脚线。像一幅抽象画。没人看得懂的那种。
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
刘家峡的晚上九点四十。镇上已经安静了。路灯隔着很远才有一盏。光很弱。像瞌睡人的眼睛。风从黄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带着泥沙。带着远处工厂的机器声。很闷。很低。像大地在打呼噜。
他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二十七号机。
显示器是十九寸的CRT。凸面的。边框很厚。颜色泛黄。像旧报纸。分辨率很低。但能看。他调了亮度。调了对比度。然后打开了剪辑软件。
时间线上铺满了素材。密密麻麻的。像一条很长很长的铁路。每一段素材都是一个站。他要从头走到尾。不能坐车。
《倦鸟》。片长四十七分钟十二秒。2.3GB。
他剪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从兰州坐大巴到刘家峡。两个小时。车票三十二块。他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黄土坡。从黄土坡变成黄河。河水是黄的。很浓。像一碗放凉了的鸡汤。上面结了一层膜。
他在镇上租了一间房。月租三百。窗对着黄河。三楼。顶楼。屋顶漏水。下雨的时候他用盆接。一共放了四个盆。下雨的声音很大。叮叮咚咚。像有人在屋顶上弹琴。弹得很难听。
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七点起床。烧水。泡一碗方便面。然后出门。走到网吧。十分钟。路过一家卖烧饼的铺子。一个老头。脸很黑。手上全是面粉。烧饼五毛钱一个。他买两个。边走边吃。
到了网吧。开机。登录。打开软件。开始剪。
中午吃一碗牛肉面。镇上只有一家面馆。叫“马记“。马记的牛肉面很咸。汤是白的。上面飘着一层红油。面条很粗。咬起来有劲。他每次要二细。不要蒜苗。多放辣子。
下午继续剪。
晚上剪到网吧关门。凌晨两点。网管来叫他。“哥。下班了。“他保存。关机。走回去。路过烧饼铺子。已经关门了。路过面馆。也关门了。整个镇都关门了。只有路灯还亮着。很弱。
回到出租屋。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只鸟。一只飞累了的鸟。翅膀垂下来。头埋在翅膀里。
他闭上眼睛。
然后第二天。七点。闹钟响。烧水。泡面。出门。走到网吧。开机。打开软件。继续剪。
三个月。九十天。他剪了四十七分钟十二秒。
二
晚上九点四十。进度条卡在99%。
导出。渲染。编码。99%。然后不动了。
他盯着屏幕。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进度条像死了一样。灰色的。不动。
他移动鼠标。光标还能动。软件没有未响应。只是卡在99%。
他等。
十五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网吧里很吵。有人在大声喊。打游戏。耳机里传出枪声。爆炸声。有人在骂队友。有人在笑。很刺耳。
他摘下耳机。放在桌子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99%。
他不知道99%之后是什么。
他只知道前面99%他花了三个月。每一天。每一秒。每一个镜头。每一帧。他选了又选。剪了又剪。删了又删。
有些镜头他拍了十遍。二十遍。三十遍。只为了一个角度。一个光线。一个瞬间。
有些镜头他只拍了一遍。因为那一遍就是对的。不需要第二遍。
他拍了黄河。从刘家峡到兰州。从兰州到银川。从银川到包头。从包头到济南。从济南到东营。他沿着黄河走。拍了五千多公里。拍了三千多个G的素材。最后剪成了四十七分钟十二秒。
他拍了人。老人。孩子。女人。男人。拍了他们的脸。他们的手。他们的眼睛。拍了他们笑。他们哭。他们沉默。他们发呆。
他拍了鸟。一只鸟。一只飞了很远的鸟。飞累了。停在黄河边。不走了。
他拍了风。拍了水。拍了泥沙。拍了阳光。拍了阴影。拍了白天。拍了黑夜。
然后他把这些剪在一起。剪成了《倦鸟》。
现在。进度条卡在99%。
他等。
然后——停电了。
三
黑了。
整个网吧。一下子。全黑了。
显示器灭了。主机停了。耳机里没有声音了。键盘灯灭了。鼠标灯灭了。
只有应急灯亮了。很暗的绿色。像鬼火。
有人在叫。“又停电了!““我操!我刚团灭!““网管!网管!“
网管在吧台后面。打着手电筒走出来。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别急别急。停电了。估计一会儿就好。“
“一会儿是多久?“
“不知道。上次停了两个小时。“
“操。“
黑暗中有人叹气。有人摔鼠标。有人踢椅子。有人骂娘。
他坐在角落里。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叹气。没有骂娘。
他只是看着黑暗。
屏幕黑了。但99%还在他脑子里。他闭着眼睛也能看见。灰色的进度条。卡在99%。像一个人卡在半山腰。上不去。下不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然后他想起了很多东西。
四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是一个摄影师。用胶卷的那种。不是数码。是胶卷。120的。方画幅。父亲有一台相机。禄来双反。黑色的。很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铁。
父亲拍了一辈子照片。拍人。拍风景。拍黄河。拍刘家峡。拍炳灵寺。拍了无数张。洗了无数张。然后装进暗盒里。一个暗盒装十二张。他拍了无数个暗盒。
父亲去世的时候。给他留了一盒胶卷。120的。方画幅。还剩八张没拍。
他一直没拍。因为不知道拍什么。也因为舍不得。拍一张就少一张。八张拍完了。就没有了。
他摸了摸口袋。暗盒在里面。金属的。凉的。很沉。
他想起了父亲说的话。
“拍照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是为了给自己看的。你拍的时候。那个瞬间就是你的了。别人看不看。不重要。“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五
他想起了苏眠。
苏眠是他的制片人。也是他的朋友。也许——是唯一的朋友。
苏眠帮他找了钱。帮他找了设备。帮他找了人。帮他找了一切他能找到的东西。然后她走了。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顾明远。你是一个好导演。但不是一个好伴侣。我累了。我要走了。片子是你的。你继续拍。不要停下来。“
他看了那封信。看了很多遍。然后折起来。放进钱包里。一直带着。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好不好。他只知道她走了。像一只鸟。飞走了。不回来了。
他想起了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笑。她的沉默。她蹲在滩涂上挖蛤蜊的样子。她穿着白色冲锋衣。头发被风吹乱。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然后她松开。转身。走向那辆车。没有回头。
他站在滩涂上。看着她上车。车开走。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六
他想起了沈婉清。
沈婉清是他的前妻。他们离婚了。因为很多原因。因为性格。因为距离。因为时间。因为生活。因为一切可以因为的东西。
沈婉清去了维也纳。她喜欢音乐。喜欢古典音乐。喜欢莫扎特。喜欢贝多芬。喜欢在音乐厅里坐一整个晚上。闭上眼睛。听。
她给他寄过一封信。信里夹了一枚书签。茉莉花的。干的。压得很平。花瓣是白色的。已经发黄了。但形状还在。香味还在。很淡。要凑近了才能闻到。
他把书签夹在钱包里。和苏眠的信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沈婉清在维也纳过得好不好。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再婚。有没有孩子。他只知道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很远。比黄河入海口还远。
七
他想起了赵鹏程。
赵鹏程是他的投资人。也是他的噩梦。
赵鹏程给了他钱。很多钱。让他拍一部商业片。一部能赚钱的片。一部有明星的片。一部有票房的片。
他没有拍。他拍了《倦鸟》。一部没有明星的片。一部没有票房的片。一部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的片。
赵鹏程很生气。然后做了很多事。伪造合同。伪造签名。用他的名字去贷款。去担保。去做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然后赵鹏程被捕了。公司倒了。资产被冻结。合同被审查。法院查出来了。笔迹鉴定。监控录像。会计把他卖了。
他欠的那些债。在法律上。不存在了。
他自由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自由了。因为那时候他还没有听到老周说这句话。那时候他还在网吧。在黑暗中。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二十七号机。
他不知道自己自由了。他只知道进度条卡在99%。然后停电了。
八
停电持续了三个小时。
从晚上九点四十到凌晨十二点四十。
三个小时。网吧里的人走了一半。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有人摔门走了。有人打电话叫人接走了。有人干脆在椅子上睡着了。头靠在墙上。嘴张着。打呼噜。
他坐在黑暗中。没有走。没有睡。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想了很多东西。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苏眠。想起了沈婉清。想起了赵鹏程。想起了黄河。想起了刘家峡。想起了兰州。想起了银川。想起了包头。想起了济南。想起了东营。想起了入海口。黄蓝分界线。想起了滩涂。想起了蛤蜊。想起了拥抱。十秒。想起了她松开。转身。走向那辆车。没有回头。
他想起了很多东西。然后他什么都不想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黑暗。
黑暗中有声音。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说梦话。有人在磨牙。有人在翻来覆去。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外面有风。风从黄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带着泥沙。带着远处工厂的机器声。很闷。很低。像大地在打呼噜。
他听着这些声音。然后他睡着了。
头靠在椅背上。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慢。很均匀。
他睡着了。在黑暗中。在停电的网吧里。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二十七号机。
九
凌晨十二点四十。来电了。
灯亮了。显示器亮了。主机响了。耳机里有声音了。键盘灯亮了。鼠标灯亮了。
有人在叫。“来电了!““我操终于来电了!““网管!开机!“
网管在吧台后面。打着哈欠。按下了电源。服务器启动了。路由器亮了。网络恢复了。
他醒了。睁开眼睛。看着屏幕。
屏幕是黑的。显示器进入了休眠模式。他移动鼠标。按了一下空格键。屏幕亮了。
他看到了桌面。看到了剪辑软件的图标。他双击。打开。时间线还在。素材还在。进度条还在。
他盯着进度条。
99%。
还是99%。
他等。
然后——进度条动了。
99%变成了100%。
导出完成。
他看着屏幕上的提示。四个字。导出完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狂笑。不是那种“我终于成功了“的笑。是一种很轻的笑。从嘴角开始的。然后蔓延到眼睛。然后整个脸都亮了。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很久。突然又亮了。
他笑了。
然后他插上了U盘。
十
U盘是黑色的。很普通。8GB。够用了。他把文件拷贝进去。2.3GB。进度条很快。几秒钟。完成了。
他拔下U盘。握在手里。
U盘很小。很轻。塑料的。表面很光滑。上面有一个小盖子。拔下来。露出金属接口。银色的。很亮。
他看着U盘。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U盘掰成了两半。
用两只手。左手握住盖子那一端。右手握住接口那一端。然后用力。往两边掰。
塑料壳裂开了。发出一声脆响。像骨头折断的声音。里面的电路板露出来了。绿色的。上面有很多细小的线路。像一张网。芯片很小。黑色的。方形的。粘在电路板上。
他掰断了它。
一半留在网吧的垃圾桶里。他走过去。扔进去。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另一半装进口袋。和暗盒放在一起。和信放在一起。和书签放在一起。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三样东西。半截U盘。暗盒。书签。还有苏眠的信。都在。
他笑了。
十一
他掰断U盘不是因为愤怒。
不是因为“这个世界不配看到我的作品“。不是因为“我拍了三个月结果只导出了一半“。不是因为“我恨这个网吧“。不是因为“我恨停电“。不是因为任何愤怒的东西。
他掰断U盘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这部片子。
至少现在不想。
这是他拍给自己的。不是给世界的。
他拍《倦鸟》不是为了拿奖。不是为了上映。不是为了票房。不是为了评论。不是为了任何人。
他拍给自己看。
他拍了黄河。因为他爱黄河。他拍了人。因为他爱人。他拍了鸟。因为他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鸟。飞了很远。飞累了。停在黄河边。不走了。
他拍了三个月。每一天。每一秒。每一个镜头。每一帧。都是他自己的。不是别人的。
他不想让别人看。至少现在不想。
也许以后会。也许有一天。他会把另一半U盘找回来。把片子拼起来。给别人看。也许。
但不是现在。
现在。这部片子是他的。只有他的。像父亲说的。“拍照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是为了给自己看的。“
他懂了。
所以他掰断了U盘。一半扔了。一半留着。
扔掉的那一半。是给别人看的。留下的那一半。是给自己的。
十二
他走出网吧。
凌晨一点。刘家峡的凌晨一点。镇上很安静。路灯很暗。风从黄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带着泥沙。带着远处工厂的机器声。很闷。很低。像大地在打呼噜。
他抬头看。
夜空很黑。没有星星。一颗都没有。
刘家峡的光污染很少。按理说应该能看到很多星星。但今晚没有。也许是阴天。也许是沙尘。也许是别的原因。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没有星星。
但有月亮。
一弯新月。很细。很亮。像一把镰刀。挂在天上。割着黑暗。
像一只小船。在黑色的海里漂着。没有桨。没有帆。但它在漂。
像——一个逗号。
不是句号。不是问号。不是感叹号。是一个逗号。
逗号的意思是:还没完。还有下文。还有下一句。还有明天。
他看着月亮。然后他笑了。从心里挤出来的。
他摸了摸口袋。半截U盘在。暗盒在。书签在。信在。都在。
他转身。走向出租屋的方向。十分钟的路。他慢慢走。不急。
风很大。从黄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沙。带着水汽。带着远方烧了什么东西的灰烬。
他走了五百步。然后他看见了那栋楼。三楼。顶楼。他的窗户。黑着。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走进去。关上门。
然后他站在黑暗中。没有开灯。
他摸了摸口袋。半截U盘。暗盒。书签。信。都在。
他笑了。从心里挤出来的。
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十三
掰断的U盘切口。参差不齐。像牙齿咬过的痕迹。
不是整齐的断裂。是参差不齐的。塑料壳裂开的地方。有毛刺。有锯齿。像被什么东西咬过。咬得很用力。但没咬断。留下了牙印。
他看着那半截U盘。在掌心里。切口对着光。光从锯齿间透过来。很细。很碎。像筛子。
他想起了一句话。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李商隐的诗。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句诗。也许是因为停电。也许是因为雨。也许是因为西窗。也许是因为烛光。也许是因为“却话“两个字。
“却话“——回头说。以后说。等一切都过去了。等雨停了。等天晴了。等我们坐在一起。剪着烛花。说起今晚的雨。说起今晚的停电。说起今晚的99%。说起今晚掰断的U盘。
“却话“——不是现在说。是以后说。
像那个逗号。不是句号。是逗号。还有下文。还有以后。还有“却话“的那一天。
他握着那半截U盘。切口扎在掌心里。有一点疼。但没关系。
他闭上了眼睛。
十四
后来他才知道。那1%不是自动完成的。
是软件在后台继续跑了。来电之后。它检测到了未完成的任务。然后接着跑。跑完了。
那1%他什么都没做。是机器自己跑完的。
他想。也许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做到99%。然后你停下来。然后你等。然后它自己完成了。
也许不是所有事都需要你做到100%。也许99%之后。剩下的那1%。是留给时间的。
留给时间。留给风。留给黄河。留给月亮。留给那弯新月。那个逗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1%完成了。片子导出了。他在U盘里。然后他掰断了U盘。
一半扔了。一半留着。
他躺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半截U盘在口袋里。切口参差不齐。像牙齿咬过的痕迹。
他睡着了。
十五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
他没有起床。
他躺着。听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鸟。翅膀垂下来。头埋在翅膀里。
他躺着。然后他笑了。
从心里挤出来的。
然后他起床。烧水。泡面。出门。走到网吧。十分钟。路过烧饼铺子。买两个。边走边吃。
到了网吧。开机。登录。打开软件。
时间线是空的。素材还在。他可以重新剪。可以再剪一遍。可以剪得更好。可以剪得更差。可以剪得不一样。
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剪一遍。
他只知道。片子导出了。在U盘里。一半在垃圾桶里。一半在口袋里。
他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二十七号机。
他打开软件。新建了一个项目。
然后他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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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什么时候能坐在西窗下?什么时候能剪着烛火说——“那时候。在黄河边。在刘家峡。在网吧里。停电了。等了三个小时。99%之后的那1%。自动完成了。“不知道。但那1%完成了。像黄河完成了。像塬完成了。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完成了。
一
网吧叫“极速空间“。
名字起得很大。实际上很小。不到一百平米。三十台机器。分两排。过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要侧身。地板是水泥的。没铺东西。被鞋底磨得发亮。墙上有烟渍。黄色的。从天花板一直蔓延到踢脚线。像一幅抽象画。没人看得懂的那种。
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
刘家峡的晚上九点四十。镇上已经安静了。路灯隔着很远才有一盏。光很弱。像瞌睡人的眼睛。风从黄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带着泥沙。带着远处工厂的机器声。很闷。很低。像大地在打呼噜。
他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二十七号机。
显示器是十九寸的CRT。凸面的。边框很厚。颜色泛黄。像旧报纸。分辨率很低。但能看。他调了亮度。调了对比度。然后打开了剪辑软件。
时间线上铺满了素材。密密麻麻的。像一条很长很长的铁路。每一段素材都是一个站。他要从头走到尾。不能坐车。
《倦鸟》。片长四十七分钟十二秒。2.3GB。
他剪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从兰州坐大巴到刘家峡。两个小时。车票三十二块。他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黄土坡。从黄土坡变成黄河。河水是黄的。很浓。像一碗放凉了的鸡汤。上面结了一层膜。
他在镇上租了一间房。月租三百。窗对着黄河。三楼。顶楼。屋顶漏水。下雨的时候他用盆接。一共放了四个盆。下雨的声音很大。叮叮咚咚。像有人在屋顶上弹琴。弹得很难听。
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七点起床。烧水。泡一碗方便面。然后出门。走到网吧。十分钟。路过一家卖烧饼的铺子。一个老头。脸很黑。手上全是面粉。烧饼五毛钱一个。他买两个。边走边吃。
到了网吧。开机。登录。打开软件。开始剪。
中午吃一碗牛肉面。镇上只有一家面馆。叫“马记“。马记的牛肉面很咸。汤是白的。上面飘着一层红油。面条很粗。咬起来有劲。他每次要二细。不要蒜苗。多放辣子。
下午继续剪。
晚上剪到网吧关门。凌晨两点。网管来叫他。“哥。下班了。“他保存。关机。走回去。路过烧饼铺子。已经关门了。路过面馆。也关门了。整个镇都关门了。只有路灯还亮着。很弱。
回到出租屋。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只鸟。一只飞累了的鸟。翅膀垂下来。头埋在翅膀里。
他闭上眼睛。
然后第二天。七点。闹钟响。烧水。泡面。出门。走到网吧。开机。打开软件。继续剪。
三个月。九十天。他剪了四十七分钟十二秒。
二
晚上九点四十。进度条卡在99%。
导出。渲染。编码。99%。然后不动了。
他盯着屏幕。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进度条像死了一样。灰色的。不动。
他移动鼠标。光标还能动。软件没有未响应。只是卡在99%。
他等。
十五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网吧里很吵。有人在大声喊。打游戏。耳机里传出枪声。爆炸声。有人在骂队友。有人在笑。很刺耳。
他摘下耳机。放在桌子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99%。
他不知道99%之后是什么。
他只知道前面99%他花了三个月。每一天。每一秒。每一个镜头。每一帧。他选了又选。剪了又剪。删了又删。
有些镜头他拍了十遍。二十遍。三十遍。只为了一个角度。一个光线。一个瞬间。
有些镜头他只拍了一遍。因为那一遍就是对的。不需要第二遍。
他拍了黄河。从刘家峡到兰州。从兰州到银川。从银川到包头。从包头到济南。从济南到东营。他沿着黄河走。拍了五千多公里。拍了三千多个G的素材。最后剪成了四十七分钟十二秒。
他拍了人。老人。孩子。女人。男人。拍了他们的脸。他们的手。他们的眼睛。拍了他们笑。他们哭。他们沉默。他们发呆。
他拍了鸟。一只鸟。一只飞了很远的鸟。飞累了。停在黄河边。不走了。
他拍了风。拍了水。拍了泥沙。拍了阳光。拍了阴影。拍了白天。拍了黑夜。
然后他把这些剪在一起。剪成了《倦鸟》。
现在。进度条卡在99%。
他等。
然后——停电了。
三
黑了。
整个网吧。一下子。全黑了。
显示器灭了。主机停了。耳机里没有声音了。键盘灯灭了。鼠标灯灭了。
只有应急灯亮了。很暗的绿色。像鬼火。
有人在叫。“又停电了!““我操!我刚团灭!““网管!网管!“
网管在吧台后面。打着手电筒走出来。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别急别急。停电了。估计一会儿就好。“
“一会儿是多久?“
“不知道。上次停了两个小时。“
“操。“
黑暗中有人叹气。有人摔鼠标。有人踢椅子。有人骂娘。
他坐在角落里。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叹气。没有骂娘。
他只是看着黑暗。
屏幕黑了。但99%还在他脑子里。他闭着眼睛也能看见。灰色的进度条。卡在99%。像一个人卡在半山腰。上不去。下不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然后他想起了很多东西。
四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是一个摄影师。用胶卷的那种。不是数码。是胶卷。120的。方画幅。父亲有一台相机。禄来双反。黑色的。很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铁。
父亲拍了一辈子照片。拍人。拍风景。拍黄河。拍刘家峡。拍炳灵寺。拍了无数张。洗了无数张。然后装进暗盒里。一个暗盒装十二张。他拍了无数个暗盒。
父亲去世的时候。给他留了一盒胶卷。120的。方画幅。还剩八张没拍。
他一直没拍。因为不知道拍什么。也因为舍不得。拍一张就少一张。八张拍完了。就没有了。
他摸了摸口袋。暗盒在里面。金属的。凉的。很沉。
他想起了父亲说的话。
“拍照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是为了给自己看的。你拍的时候。那个瞬间就是你的了。别人看不看。不重要。“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五
他想起了苏眠。
苏眠是他的制片人。也是他的朋友。也许——是唯一的朋友。
苏眠帮他找了钱。帮他找了设备。帮他找了人。帮他找了一切他能找到的东西。然后她走了。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顾明远。你是一个好导演。但不是一个好伴侣。我累了。我要走了。片子是你的。你继续拍。不要停下来。“
他看了那封信。看了很多遍。然后折起来。放进钱包里。一直带着。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好不好。他只知道她走了。像一只鸟。飞走了。不回来了。
他想起了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笑。她的沉默。她蹲在滩涂上挖蛤蜊的样子。她穿着白色冲锋衣。头发被风吹乱。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然后她松开。转身。走向那辆车。没有回头。
他站在滩涂上。看着她上车。车开走。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六
他想起了沈婉清。
沈婉清是他的前妻。他们离婚了。因为很多原因。因为性格。因为距离。因为时间。因为生活。因为一切可以因为的东西。
沈婉清去了维也纳。她喜欢音乐。喜欢古典音乐。喜欢莫扎特。喜欢贝多芬。喜欢在音乐厅里坐一整个晚上。闭上眼睛。听。
她给他寄过一封信。信里夹了一枚书签。茉莉花的。干的。压得很平。花瓣是白色的。已经发黄了。但形状还在。香味还在。很淡。要凑近了才能闻到。
他把书签夹在钱包里。和苏眠的信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沈婉清在维也纳过得好不好。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再婚。有没有孩子。他只知道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很远。比黄河入海口还远。
七
他想起了赵鹏程。
赵鹏程是他的投资人。也是他的噩梦。
赵鹏程给了他钱。很多钱。让他拍一部商业片。一部能赚钱的片。一部有明星的片。一部有票房的片。
他没有拍。他拍了《倦鸟》。一部没有明星的片。一部没有票房的片。一部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的片。
赵鹏程很生气。然后做了很多事。伪造合同。伪造签名。用他的名字去贷款。去担保。去做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然后赵鹏程被捕了。公司倒了。资产被冻结。合同被审查。法院查出来了。笔迹鉴定。监控录像。会计把他卖了。
他欠的那些债。在法律上。不存在了。
他自由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自由了。因为那时候他还没有听到老周说这句话。那时候他还在网吧。在黑暗中。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二十七号机。
他不知道自己自由了。他只知道进度条卡在99%。然后停电了。
八
停电持续了三个小时。
从晚上九点四十到凌晨十二点四十。
三个小时。网吧里的人走了一半。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有人摔门走了。有人打电话叫人接走了。有人干脆在椅子上睡着了。头靠在墙上。嘴张着。打呼噜。
他坐在黑暗中。没有走。没有睡。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想了很多东西。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苏眠。想起了沈婉清。想起了赵鹏程。想起了黄河。想起了刘家峡。想起了兰州。想起了银川。想起了包头。想起了济南。想起了东营。想起了入海口。黄蓝分界线。想起了滩涂。想起了蛤蜊。想起了拥抱。十秒。想起了她松开。转身。走向那辆车。没有回头。
他想起了很多东西。然后他什么都不想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黑暗。
黑暗中有声音。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说梦话。有人在磨牙。有人在翻来覆去。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外面有风。风从黄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带着泥沙。带着远处工厂的机器声。很闷。很低。像大地在打呼噜。
他听着这些声音。然后他睡着了。
头靠在椅背上。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慢。很均匀。
他睡着了。在黑暗中。在停电的网吧里。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二十七号机。
九
凌晨十二点四十。来电了。
灯亮了。显示器亮了。主机响了。耳机里有声音了。键盘灯亮了。鼠标灯亮了。
有人在叫。“来电了!““我操终于来电了!““网管!开机!“
网管在吧台后面。打着哈欠。按下了电源。服务器启动了。路由器亮了。网络恢复了。
他醒了。睁开眼睛。看着屏幕。
屏幕是黑的。显示器进入了休眠模式。他移动鼠标。按了一下空格键。屏幕亮了。
他看到了桌面。看到了剪辑软件的图标。他双击。打开。时间线还在。素材还在。进度条还在。
他盯着进度条。
99%。
还是99%。
他等。
然后——进度条动了。
99%变成了100%。
导出完成。
他看着屏幕上的提示。四个字。导出完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狂笑。不是那种“我终于成功了“的笑。是一种很轻的笑。从嘴角开始的。然后蔓延到眼睛。然后整个脸都亮了。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很久。突然又亮了。
他笑了。
然后他插上了U盘。
十
U盘是黑色的。很普通。8GB。够用了。他把文件拷贝进去。2.3GB。进度条很快。几秒钟。完成了。
他拔下U盘。握在手里。
U盘很小。很轻。塑料的。表面很光滑。上面有一个小盖子。拔下来。露出金属接口。银色的。很亮。
他看着U盘。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U盘掰成了两半。
用两只手。左手握住盖子那一端。右手握住接口那一端。然后用力。往两边掰。
塑料壳裂开了。发出一声脆响。像骨头折断的声音。里面的电路板露出来了。绿色的。上面有很多细小的线路。像一张网。芯片很小。黑色的。方形的。粘在电路板上。
他掰断了它。
一半留在网吧的垃圾桶里。他走过去。扔进去。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另一半装进口袋。和暗盒放在一起。和信放在一起。和书签放在一起。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三样东西。半截U盘。暗盒。书签。还有苏眠的信。都在。
他笑了。
十一
他掰断U盘不是因为愤怒。
不是因为“这个世界不配看到我的作品“。不是因为“我拍了三个月结果只导出了一半“。不是因为“我恨这个网吧“。不是因为“我恨停电“。不是因为任何愤怒的东西。
他掰断U盘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这部片子。
至少现在不想。
这是他拍给自己的。不是给世界的。
他拍《倦鸟》不是为了拿奖。不是为了上映。不是为了票房。不是为了评论。不是为了任何人。
他拍给自己看。
他拍了黄河。因为他爱黄河。他拍了人。因为他爱人。他拍了鸟。因为他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鸟。飞了很远。飞累了。停在黄河边。不走了。
他拍了三个月。每一天。每一秒。每一个镜头。每一帧。都是他自己的。不是别人的。
他不想让别人看。至少现在不想。
也许以后会。也许有一天。他会把另一半U盘找回来。把片子拼起来。给别人看。也许。
但不是现在。
现在。这部片子是他的。只有他的。像父亲说的。“拍照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是为了给自己看的。“
他懂了。
所以他掰断了U盘。一半扔了。一半留着。
扔掉的那一半。是给别人看的。留下的那一半。是给自己的。
十二
他走出网吧。
凌晨一点。刘家峡的凌晨一点。镇上很安静。路灯很暗。风从黄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带着泥沙。带着远处工厂的机器声。很闷。很低。像大地在打呼噜。
他抬头看。
夜空很黑。没有星星。一颗都没有。
刘家峡的光污染很少。按理说应该能看到很多星星。但今晚没有。也许是阴天。也许是沙尘。也许是别的原因。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没有星星。
但有月亮。
一弯新月。很细。很亮。像一把镰刀。挂在天上。割着黑暗。
像一只小船。在黑色的海里漂着。没有桨。没有帆。但它在漂。
像——一个逗号。
不是句号。不是问号。不是感叹号。是一个逗号。
逗号的意思是:还没完。还有下文。还有下一句。还有明天。
他看着月亮。然后他笑了。从心里挤出来的。
他摸了摸口袋。半截U盘在。暗盒在。书签在。信在。都在。
他转身。走向出租屋的方向。十分钟的路。他慢慢走。不急。
风很大。从黄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沙。带着水汽。带着远方烧了什么东西的灰烬。
他走了五百步。然后他看见了那栋楼。三楼。顶楼。他的窗户。黑着。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走进去。关上门。
然后他站在黑暗中。没有开灯。
他摸了摸口袋。半截U盘。暗盒。书签。信。都在。
他笑了。从心里挤出来的。
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十三
掰断的U盘切口。参差不齐。像牙齿咬过的痕迹。
不是整齐的断裂。是参差不齐的。塑料壳裂开的地方。有毛刺。有锯齿。像被什么东西咬过。咬得很用力。但没咬断。留下了牙印。
他看着那半截U盘。在掌心里。切口对着光。光从锯齿间透过来。很细。很碎。像筛子。
他想起了一句话。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李商隐的诗。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句诗。也许是因为停电。也许是因为雨。也许是因为西窗。也许是因为烛光。也许是因为“却话“两个字。
“却话“——回头说。以后说。等一切都过去了。等雨停了。等天晴了。等我们坐在一起。剪着烛花。说起今晚的雨。说起今晚的停电。说起今晚的99%。说起今晚掰断的U盘。
“却话“——不是现在说。是以后说。
像那个逗号。不是句号。是逗号。还有下文。还有以后。还有“却话“的那一天。
他握着那半截U盘。切口扎在掌心里。有一点疼。但没关系。
他闭上了眼睛。
十四
后来他才知道。那1%不是自动完成的。
是软件在后台继续跑了。来电之后。它检测到了未完成的任务。然后接着跑。跑完了。
那1%他什么都没做。是机器自己跑完的。
他想。也许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做到99%。然后你停下来。然后你等。然后它自己完成了。
也许不是所有事都需要你做到100%。也许99%之后。剩下的那1%。是留给时间的。
留给时间。留给风。留给黄河。留给月亮。留给那弯新月。那个逗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1%完成了。片子导出了。他在U盘里。然后他掰断了U盘。
一半扔了。一半留着。
他躺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半截U盘在口袋里。切口参差不齐。像牙齿咬过的痕迹。
他睡着了。
十五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
他没有起床。
他躺着。听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鸟。翅膀垂下来。头埋在翅膀里。
他躺着。然后他笑了。
从心里挤出来的。
然后他起床。烧水。泡面。出门。走到网吧。十分钟。路过烧饼铺子。买两个。边走边吃。
到了网吧。开机。登录。打开软件。
时间线是空的。素材还在。他可以重新剪。可以再剪一遍。可以剪得更好。可以剪得更差。可以剪得不一样。
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剪一遍。
他只知道。片子导出了。在U盘里。一半在垃圾桶里。一半在口袋里。
他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二十七号机。
他打开软件。新建了一个项目。
然后他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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