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弃子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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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瑾到的时候，林见秋已经喝完了半杯美式。
还是那间茶室，还是最里面的包间。方瑾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她今天没化妆，眼角的细纹比上次明显，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支撑的东西，肩膀微微塌着。身上的针织衫换了一件灰色的，看着有点起球。
“坐。”林见秋给她倒了杯茶。“你脸色不好。”
方瑾坐下来。她没有碰茶杯，双手放在桌上，指节发白。林见秋“听”到——“她约我来，肯定是知道了什么。宋先生不接我电话了。昨天开始，所有明川资本的联络人都联系不上。我被扔了。我早就该想到的，宋明川用完人从来不留。”
“方瑾，”林见秋放下杯子，“你替宋明川做过多少事？”
方瑾的嘴唇抿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陈立。去年八月从沈峥公司跑掉的合伙人。跑之前跟你见过面。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你戴了金丝眼镜。”
方瑾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陈立跑，带走了客户资源和三个核心骨干。沈峥破产。这些事，都是你经手的。”
方瑾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盯着林见秋，眼神里有恐惧，还有一种奇怪的，释然。像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来了。
“你怎么知道陈立的事？”她的声音哑了。
“沈峥告诉我的。他记性不错。”
方瑾沉默了很久。包间里只有烧水壶的咕嘟声。水开了，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空气中散成一团白雾。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
“宋明川让我去找陈立。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陈立跟沈峥有矛盾，沈峥当初创业的钱有一部分是陈立借的，但股权没分清楚。陈立觉得被亏待了。宋明川让我去跟陈立谈，给他一笔钱，带他走。条件是带走沈峥的核心客户和技术文档。”
“宋明川为什么要搞垮沈峥？”
方瑾抬起头看她。“因为沈峥在跟恒远科技谈合作。宋明川手里有一家恒远的竞品公司。如果沈峥和恒远合作成功，宋明川的竞品就被挤出赛道了。所以要先搞掉沈峥。”
林见秋“听”到的是真话。方瑾此刻脑子里没有遮掩，全是碎片式的记忆，咖啡厅里陈立的脸、宋明川给她的转账记录、还有她第一次在沈峥公司楼下等陈立的那个雨天。雨很大，她站在写字楼的雨棚下面，鞋湿透了。
“然后呢？”林见秋追问。“搞垮沈峥之后，为什么裁我？”
方瑾低下头。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着。“宋明川让我空降到你们公司。目的有两个，第一，把公司里的关键岗位换成他的人，为后续融资谈判做铺垫。第二，清掉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宋明川说，你们公司有一个能‘看穿人’的HR，留着迟早是祸患。”方瑾的声音更低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还不信。后来我见了你两次，就知道他没说错。你看人的眼神，像在剥皮。”
林见秋靠在椅背上。宋明川两年前就知道她。在她觉醒读心术之前就知道。他说的“看穿人”不是指读心术，而是指她二十年HR生涯练出来的那双眼。
“宋明川还让你做了什么？”
方瑾犹豫了一下。然后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相册，递给林见秋。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1998年林城机械厂的职工调动函。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火烧过的痕迹。
“这个是我在帮宋明川整理旧档案的时候看到的。”方瑾说。“他让我销毁。我没舍得，拍了照。”
林见秋接过手机。调动函上的字迹潦草但清晰，林建国、宋远山，两人于1998年7月12日办理调动手续，调往“南方物流公司”，接收人签名：周远。
南方物流。周远。
“这个调动函，”方瑾说，“盖章的单位是假的。林城机械厂1998年7月根本没有‘南方物流公司’这个接收单位。我查过工商档案，这个公司1999年才注册。”
林见秋盯着屏幕。所以1998年7月，她父亲和宋远山被一张假调动函调走。档案上写“自动离职”，实际上是被人用假手续带走了。
“宋明川知道这些？”
“知道。”方瑾收回手机。“但他从来不跟我说为什么要找这份档案。他找了你很多年，你父亲失踪的线索也查了很多年。我不清楚他到底要什么。”
林见秋看着方瑾。她的心声杂乱，恐惧和懊悔混在一起，但没有欺骗。方瑾没有说谎。她只是在叙述，像一个被审讯的人，知道瞒不住了，索性全说了。
“方瑾，”林见秋站起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方瑾苦笑了一下。她的嘴角往一边歪，笑得很难看。“宋明川不会再用我了。我手里没有他想要的资源了。这个行业，我可能待不下去了。我已经接到两个电话，是以前合作过的客户，说有人跟他们打招呼，让他们别用我。”
“有一件事你能做。”
方瑾抬头看她。
“把你手里所有关于宋明川的资料整理出来。陈立的转账记录、调动函的扫描件、他让你做的所有事的记录。”
“你要对付他？”
“我需要看清他。”林见秋说。“他读不透。但我可以从他做过的事反推他想干什么。”
方瑾想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资料我可以给你。但我有条件。”
“你说。”
“让我进你的团队。我知道宋明川太多事了，他不会放过我。我需要一个地方待着。”
林见秋看着她。方瑾此刻的心声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有恐惧，有求生欲，还有一点微弱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期待。期待被接纳。
“我不能给你职位。”林见秋说。“但你可以来我办公室。我租了一个新地方，缺个懂流程的人。没有头衔，工资按项目算。你愿意就来。”
方瑾愣了一拍。她的喉结动了动。然后她点了点头。“我去。”
走出茶室的时候，方瑾在后面叫住她。“林见秋。”
林见秋回头。
“沈峥的事，对不起。”方瑾的声音很低。她站在茶室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显得她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我当时没得选。”
“你现在有得选了。”林见秋说。
方瑾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林见秋转身走了。巷口的风吹过来，她裹紧了外套。手机响了，秦若云。
“方瑾怎么说？”
“她反了。”林见秋说。“宋明川扔掉她，她就反了。”
“你信她？”
“不信。但她手里有宋明川的黑料。先拿到再说。”
秦若云停了一拍。“你准备怎么做？”
“我准备先搞清楚一件事。”林见秋站在路边，看着车流。一辆公交车驶过，带起一阵风。“1998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父亲和宋远山去了哪。宋明川找我是为什么。”
“这跟你做猎头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林见秋说。“宋明川的布局从1998年就开始了。他父亲失踪之后，他用了二十年建起一个资本帝国。他的所有棋子，方瑾、周远、陈立，都跟那件事有关。如果我知道他父亲和我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就知道他的弱点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秦若云吸了一口烟。“见秋，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你父亲和宋远山，是一起跑的？”
林见秋没有回答。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过很多次了。两个人同一天消失，用假调动函，被同一个中间人操作。如果是被迫的，为什么不报警？如果是自愿的，为什么丢下家人？
“我想过。”她说。“所以我要查到底。”
挂了电话，她站在路边。城市的晚高峰开始了，车灯连成一条河。她掏出笔记本，在“父亲线”下面加了一行字：
——“方瑾提供：假调动函。接收人周远。1998年7月12日。”
——“关键问题：父亲和宋远山是自己走的，还是被带走的？”
然后她在“事业线”下面又加了一行：
——“方瑾反水。宋明川丢掉一颗棋子。他会怎么补？”
最后，在两张图中间，她写了一个词：
——“周远。”
周远是连接两条线的唯一活人。他替宋明川做事，也经手了1998年的调动函。找到周远，就能把两条线拧成一条。
林见秋收起笔记本，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锦江花园。”她说。
车子汇入车流。她靠在后座，闭上眼。明天，她要让秦若云查周远现在的下落。与此同时，恒远的舆论战还在继续。宋明川不会停手。他丢掉方瑾只是换一枚棋子，不妨碍他继续布局。
但林见秋已经不一样了。她从被动接招变成了主动进攻。她从暗处走到了明处。她从只能“听”变成了可以“打”。
出租车驶过一座桥，河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光。林见秋睁开眼，看着窗外。
二十年前她五岁，父亲消失在林城的雨夜里。二十年后她站在另一个城市的灯火下，终于知道了一件事，那不是一场简单的失踪。
而她，正走在离答案越来越近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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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间茶室，还是最里面的包间。方瑾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她今天没化妆，眼角的细纹比上次明显，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支撑的东西，肩膀微微塌着。身上的针织衫换了一件灰色的，看着有点起球。
“坐。”林见秋给她倒了杯茶。“你脸色不好。”
方瑾坐下来。她没有碰茶杯，双手放在桌上，指节发白。林见秋“听”到——“她约我来，肯定是知道了什么。宋先生不接我电话了。昨天开始，所有明川资本的联络人都联系不上。我被扔了。我早就该想到的，宋明川用完人从来不留。”
“方瑾，”林见秋放下杯子，“你替宋明川做过多少事？”
方瑾的嘴唇抿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陈立。去年八月从沈峥公司跑掉的合伙人。跑之前跟你见过面。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你戴了金丝眼镜。”
方瑾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陈立跑，带走了客户资源和三个核心骨干。沈峥破产。这些事，都是你经手的。”
方瑾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盯着林见秋，眼神里有恐惧，还有一种奇怪的，释然。像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来了。
“你怎么知道陈立的事？”她的声音哑了。
“沈峥告诉我的。他记性不错。”
方瑾沉默了很久。包间里只有烧水壶的咕嘟声。水开了，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空气中散成一团白雾。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
“宋明川让我去找陈立。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陈立跟沈峥有矛盾，沈峥当初创业的钱有一部分是陈立借的，但股权没分清楚。陈立觉得被亏待了。宋明川让我去跟陈立谈，给他一笔钱，带他走。条件是带走沈峥的核心客户和技术文档。”
“宋明川为什么要搞垮沈峥？”
方瑾抬起头看她。“因为沈峥在跟恒远科技谈合作。宋明川手里有一家恒远的竞品公司。如果沈峥和恒远合作成功，宋明川的竞品就被挤出赛道了。所以要先搞掉沈峥。”
林见秋“听”到的是真话。方瑾此刻脑子里没有遮掩，全是碎片式的记忆，咖啡厅里陈立的脸、宋明川给她的转账记录、还有她第一次在沈峥公司楼下等陈立的那个雨天。雨很大，她站在写字楼的雨棚下面，鞋湿透了。
“然后呢？”林见秋追问。“搞垮沈峥之后，为什么裁我？”
方瑾低下头。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着。“宋明川让我空降到你们公司。目的有两个，第一，把公司里的关键岗位换成他的人，为后续融资谈判做铺垫。第二，清掉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宋明川说，你们公司有一个能‘看穿人’的HR，留着迟早是祸患。”方瑾的声音更低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还不信。后来我见了你两次，就知道他没说错。你看人的眼神，像在剥皮。”
林见秋靠在椅背上。宋明川两年前就知道她。在她觉醒读心术之前就知道。他说的“看穿人”不是指读心术，而是指她二十年HR生涯练出来的那双眼。
“宋明川还让你做了什么？”
方瑾犹豫了一下。然后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相册，递给林见秋。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1998年林城机械厂的职工调动函。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火烧过的痕迹。
“这个是我在帮宋明川整理旧档案的时候看到的。”方瑾说。“他让我销毁。我没舍得，拍了照。”
林见秋接过手机。调动函上的字迹潦草但清晰，林建国、宋远山，两人于1998年7月12日办理调动手续，调往“南方物流公司”，接收人签名：周远。
南方物流。周远。
“这个调动函，”方瑾说，“盖章的单位是假的。林城机械厂1998年7月根本没有‘南方物流公司’这个接收单位。我查过工商档案，这个公司1999年才注册。”
林见秋盯着屏幕。所以1998年7月，她父亲和宋远山被一张假调动函调走。档案上写“自动离职”，实际上是被人用假手续带走了。
“宋明川知道这些？”
“知道。”方瑾收回手机。“但他从来不跟我说为什么要找这份档案。他找了你很多年，你父亲失踪的线索也查了很多年。我不清楚他到底要什么。”
林见秋看着方瑾。她的心声杂乱，恐惧和懊悔混在一起，但没有欺骗。方瑾没有说谎。她只是在叙述，像一个被审讯的人，知道瞒不住了，索性全说了。
“方瑾，”林见秋站起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方瑾苦笑了一下。她的嘴角往一边歪，笑得很难看。“宋明川不会再用我了。我手里没有他想要的资源了。这个行业，我可能待不下去了。我已经接到两个电话，是以前合作过的客户，说有人跟他们打招呼，让他们别用我。”
“有一件事你能做。”
方瑾抬头看她。
“把你手里所有关于宋明川的资料整理出来。陈立的转账记录、调动函的扫描件、他让你做的所有事的记录。”
“你要对付他？”
“我需要看清他。”林见秋说。“他读不透。但我可以从他做过的事反推他想干什么。”
方瑾想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资料我可以给你。但我有条件。”
“你说。”
“让我进你的团队。我知道宋明川太多事了，他不会放过我。我需要一个地方待着。”
林见秋看着她。方瑾此刻的心声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有恐惧，有求生欲，还有一点微弱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期待。期待被接纳。
“我不能给你职位。”林见秋说。“但你可以来我办公室。我租了一个新地方，缺个懂流程的人。没有头衔，工资按项目算。你愿意就来。”
方瑾愣了一拍。她的喉结动了动。然后她点了点头。“我去。”
走出茶室的时候，方瑾在后面叫住她。“林见秋。”
林见秋回头。
“沈峥的事，对不起。”方瑾的声音很低。她站在茶室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显得她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我当时没得选。”
“你现在有得选了。”林见秋说。
方瑾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林见秋转身走了。巷口的风吹过来，她裹紧了外套。手机响了，秦若云。
“方瑾怎么说？”
“她反了。”林见秋说。“宋明川扔掉她，她就反了。”
“你信她？”
“不信。但她手里有宋明川的黑料。先拿到再说。”
秦若云停了一拍。“你准备怎么做？”
“我准备先搞清楚一件事。”林见秋站在路边，看着车流。一辆公交车驶过，带起一阵风。“1998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父亲和宋远山去了哪。宋明川找我是为什么。”
“这跟你做猎头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林见秋说。“宋明川的布局从1998年就开始了。他父亲失踪之后，他用了二十年建起一个资本帝国。他的所有棋子，方瑾、周远、陈立，都跟那件事有关。如果我知道他父亲和我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就知道他的弱点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秦若云吸了一口烟。“见秋，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你父亲和宋远山，是一起跑的？”
林见秋没有回答。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过很多次了。两个人同一天消失，用假调动函，被同一个中间人操作。如果是被迫的，为什么不报警？如果是自愿的，为什么丢下家人？
“我想过。”她说。“所以我要查到底。”
挂了电话，她站在路边。城市的晚高峰开始了，车灯连成一条河。她掏出笔记本，在“父亲线”下面加了一行字：
——“方瑾提供：假调动函。接收人周远。1998年7月12日。”
——“关键问题：父亲和宋远山是自己走的，还是被带走的？”
然后她在“事业线”下面又加了一行：
——“方瑾反水。宋明川丢掉一颗棋子。他会怎么补？”
最后，在两张图中间，她写了一个词：
——“周远。”
周远是连接两条线的唯一活人。他替宋明川做事，也经手了1998年的调动函。找到周远，就能把两条线拧成一条。
林见秋收起笔记本，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锦江花园。”她说。
车子汇入车流。她靠在后座，闭上眼。明天，她要让秦若云查周远现在的下落。与此同时，恒远的舆论战还在继续。宋明川不会停手。他丢掉方瑾只是换一枚棋子，不妨碍他继续布局。
但林见秋已经不一样了。她从被动接招变成了主动进攻。她从暗处走到了明处。她从只能“听”变成了可以“打”。
出租车驶过一座桥，河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光。林见秋睁开眼，看着窗外。
二十年前她五岁，父亲消失在林城的雨夜里。二十年后她站在另一个城市的灯火下，终于知道了一件事，那不是一场简单的失踪。
而她，正走在离答案越来越近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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