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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北上铜川

四月二日傍晚,高陵区秦汽工业园的大礼堂内:

    这地方平时开年会用,主席台上挂过“年度先进班组表彰大会”,也挂过“质量月誓师大会”。但今晚的这个主题,却比过去的任何会议都要重要。

    “能源保障行动第一次联合部署会。”

    礼堂里坐满了人。

    中间区域坐是军人和武警,迷彩服、作训服、防弹背心混在一起,他们端坐的笔直,没人说笑。左边区域坐的是秦汽、秦煤和几个设计院来的工程师、研究员,右边区域坐的是秦建集团的工程队。

    礼堂外面,工程车辆已经排满了半个厂区。

    台上,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调投影笔。

    他穿着秦煤集团的深蓝色工装,胸牌上写着“贺明远”。人有些瘦,眼镜腿上缠了一小截透明胶带,

    “各位同志,我们今晚去的地方,现代地图上叫铜川市。但放在现在这个时空里,铜川这名字还没出现,那里主要叫同官、耀州。”

    投影切换,一张现代行政图叠着一张旧地名示意图。

    “从高陵往北走,经泾阳、三原,再到耀州、同官,直线距离也就几十公里,虽然我们没有了现代公路与铁路,但由于路程较近,暂时可以依靠大型车辆运输来解决我们的煤炭能源问题。”

    “这条线路对我们至关重要。各位已经知道,全市已经开始限电,如果没有铜川的煤矿资源,我们再过一两个月一度电也发不出来。”

    “铜川一带有煤,而且距离我们最近。更关键的是,黄堡、漆水河、同官一带存在很早的开采基础。历史上,黄堡镇漆水河两岸有耀州窑,陶瓷烧造离不开燃料,煤炭和瓷业长期互相支撑。到清代,同官煤窑已经有相当规模,虽然以我们的眼光来看他们的产量很小,可这就是他们为我们打下的基础。”

    他竖起两根手指。

    “我们可以迅速接管当地煤矿,在原先基础上一边扩大开采规模一边向城市提供燃料。”

    台下有个秦建的施工员举手:“贺工,既然铜川煤多,咱们为什么先去黄堡和漆水河?直接奔着我们已经探测过的大矿区不行吗?”

    贺明远点了点头,

    “好问题。储量更大,煤炭质量更好的矿区当然存在,但很可惜,我们没那么多时间。等矿井打好,第一波煤挖出来时我们已经退回原始社会了。”

    他又切回黄堡、漆水河一带的图。

    “黄堡—漆水河煤窑群有地表千层煤矿,适合开采,也适合修铁路,初期我们需要用货车运煤,可我们的油气资源也很宝贵,再往后一定是要过渡到铁路运输的。”

    礼堂里响起一阵嘈杂的低语。

    贺明远合上电脑,退到一边。

    一名军官走上主席台。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个子不算高,脸晒得有些发黑,眼神却十分锋利,他走到麦克风前,

    “同志们好,我是90721部队一营三连连长,周成岳。”

    他声音洪亮,礼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今晚行动由军方统一指挥,离开城市,所有人按下发的行动手册行军,不得私自离开车队,违法条例者最高可按逃兵罪处理。”

    “有些话我必须讲在前面。大家过去可能参加过演习,也参加过项目攻坚。但今晚的任务,比你们过去经历的任何事都要重要,我们要进入城市边界之外,那里对我们来说是一片熟悉而陌生的土地。”

    “那边的人会害怕我们,也可能会对我们展开攻击。我们将成建制的面对完全陌生的旧社会”

    “我说得再明白一点,今晚开始,我们面对的就是战争。它关系到全市一千多万人能不能吃上饭、用上电。别把自己当成来参观的。也别把对面的人当成原始人。他们只是技术落后,他们只是对科学的认知没有我们充足,你们把他们当傻子,送了命,我没法跟你们家里人交代。”

    “最后一句,所有人员服从命令。今晚出去多少人,就要带回来多少人。散会后,各组按车号登车,十分钟后出发。”

    ...

    厂区外,夜风带着阵阵凉意。

    黄白相间的工程车灯陆续亮起。通信车顶部升起天线,无人机小组在角落检查备用电池。几个秦煤集团的研究员围着一辆越野车核对资料,贺明远把文件袋塞进背包,又给包里塞了一盒速效救心丸。

    旁边一个年轻研究员看见了,低声问:“贺工,您心脏真有问题?”

    “以前没有。”贺明远拉上拉链,“这几天受到的刺激太多了,人受不了”

    年轻人干笑两声。

    周成岳从队列前方走过,逐车确认。

    “头车,出发后保持三十到四十的匀速行驶,过村镇降速。”

    秦建集团这边带队的是个姓梁的总工,五十岁上下,头发半白,安全帽戴得端端正正。他身边跟着一名年轻施工员,眼神里有紧张,也有点藏不住的兴奋。

    梁工看着年轻人有些紧张的样子,笑了笑:“好好表现,今晚的行动绝对会青史留名”

    车队在十分钟后启动。

    最前面是两辆装甲车和一辆武警指挥车,后面跟着越野车、通信车、医疗车、勘查车。工程车辆排成长龙,挖掘机履带固定在平板车上,秦汽工业园的大门缓缓打开,钢铁长龙鱼贯而出。

    车队沿着预定路线向北。

    刚开始道路还平整,车辆行驶得很顺。无线电里只有简短口令。

    “三队,保持车距”

    “侦查小组,释放无人机”

    “收到”

    贺明远坐在越野车后排,抱着文件袋,眼睛盯着窗外。城市的灯光逐渐稀薄,再往前,视野里出现大片黑沉沉的田地。

    无人机从前车升空,红光一闪,钻进夜色里。

    随着驶出西安辖区,现代道路像被人用刀切断,切口之外是坑洼的土路、田埂、荒草和零散的村庄。远处有微弱的火光,像掉落到地上的星星。

    有的司机低声说:“这也太原始了。”

    无线电里很快传来周成岳的声音。

    “全体注意,进入非现代道路。车速降低,保持车距,禁止鸣笛,一切行动听指挥。”

    外面的路况很差,有的地方土路窄得只能单车通过,有的地方存在泥坑,大型车辆开过去容易打滑,梁工指挥装载机推土,平板车卸下预制钢板,硬生生搭出一段临时道路。

    车队经过泾阳方向时,附近的村落已经被惊动。

    低矮的土墙后,有人举着火把偷看。有的村民听见发动机声,吓得转身就跑;也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几个清代打扮的青壮年举着长矛,远远站在道边,浑身发抖。

    装甲车上的扩音器响起秦省方言的喊话:

    “诸位老乡,不要靠近车队”

    “重复一遍,不要靠近车队”

    “我们不会伤害百姓”

    “请各位回到自己家中”

    车队继续前进,三原方向的旧道比预想的更糟糕。土路被车队碾过后卷起灰尘,车灯一照,像整条路都在冒烟,道路坑坑洼洼,车里的人被颠的七荤八素。

    原本七八十公里的路,车队走了四个多小时。

    接近耀州县时,夜色已经深了。无人机画面里出现城墙轮廓和一片较平整的开阔地。周成岳下令减速,前队先行侦察,后队在城外预定位置展开。

    耀州城外的前进站选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坡地旁。

    工程车压出临时停车区,通信车架设天线,车队陆陆续续卸下无线电,柴油发电机等物资设备,准备搭建营地。

    周成岳站在指挥车边上,听侦察组汇报。

    “耀州城门有少量守兵。”

    “同官方向路况十分糟糕,不支持重型车辆行驶,需要工程队铺路。”

    周成岳看了一眼时间。

    “按计划,先控制同官县与耀县的衙署,接管这两座县城的城防。动作要快,尽量避免伤亡。”

    一名排长问:“如果遇到抵抗呢?”

    “允许开火,但切莫伤及无辜”。

    命令传下去,刚停下没多久的队伍再次分开。

    一支小队向耀州城门推进,另一支沿旧道赶往二三十里外的同官县。无人机压低高度绕城侦察。城头的守兵显然从未见过这种会发光、会嗡鸣的小东西,有人举着火把乱挥,试图把无人机打下来,也有人弯弓射箭,但箭飞到半路就掉下去,连无人机的边都没摸着。

    扩音器在城外响起。

    “城内官吏、守兵听令。习安市人民政府接管耀州及周边秩序。放下兵器,打开城门,留在原地,接受登记。”

    一支迫击炮小组上前,架设炮位,向城头发射了数枚空包弹,炮声大作,无数人在睡梦中被惊醒。

    城头一片混乱,半座城都醒过来了。狗叫声、锣声、惊呼声混在一起。守门兵丁举着火把往下看,只看见铁甲一样的车辆停在黑暗里,灯光冷冷照着城门。

    “妖怪!”

    “快报县衙!”

    “他们有炮!!!”

    周成岳没有让人直接破门,他进行最后通牒,

    “打开城门,保全性命,若负隅顽抗...”

    旁边一名通信兵低声问:“连长,这不合规矩吧,我们不能这么说”

    “我又没把后半句说出去,怕什么?”

    城里很快响起争吵,过了一阵,城门后传来沉重的门栓声。一个老兵丁颤抖着打开门缝,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身后几个年轻兵丁把刀枪放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装甲车,眼神中充满恐惧之色。

    周成岳挥了挥手,“控制城门、衙门和仓房。再次强调一遍纪律,不准拿百姓一针一线。”

    同官县方向的行动更快,这种小县城的城墙也就三五米高,士兵们翻越城墙,轻易的控制了城防。

    县城衙门里的灯早灭了。县令在睡梦中被一阵震天响的拍门声惊醒,还没来得及喊家丁,院门已经被控制。士兵冲进后宅时,他正披着中衣,胡乱摸靴子,嘴里连声问:“何处兵马?何处兵马?”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两名战士把他从床边架起来,给他披上外衣,带到前院。县令看见院里站着一排持着古怪火器的士兵,又看见门外停着几只他看不懂的铁兽,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本官乃朝廷命官,你们……”

    负责喊话的干部展开一份文书,

    “即刻起,同官县城及周边煤窑、库房、驿道,由习安市人民政府临时接管。原有官吏不得擅自离岗,愿意配合者,待遇从优;拒不配合者,依法处置。”

    县令嘴唇哆嗦,看着黑洞洞的枪口,“习安……人民政府?”

    指导员点头:“对。”

    县令艰难地咽了一下唾沫,“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指导员面色不变,“我们是人民的军队”

    县令眼前一黑,“完了是早饭的,我的九族...”

    同官城内,锣声很快停了。

    士兵控制了城门和县衙,通讯兵在屋顶架设天线。街巷里有百姓从门缝往外看,看见那些穿着陌生衣服,脑后没有辫子的“反贼”并没有挨家挨户抢劫,他们纪律严明,令行禁止,与他们平日里见到的兵丁简直是两个物种。

    耀州城内,周成岳收到来自同官县的汇报,

    “同官县已经接管,县令及主要官吏在押,我方无人员伤亡。”

    周成岳终于吐出一口气。

    清晨将至,习安市人民政府的临时公告贴在了两处县衙的门口。

    纸张洁白,字体端正,压在斑驳木门上,显得格外突兀。

    “自即日起,耀州、同官及黄堡—漆水河煤窑周边区域,由习安市人民政府临时接管。各处官吏、兵丁、乡绅、百姓,均须留居原处,听候登记。违者依法处置。”

    一个守夜的老衙役仰头看了半天,没看懂几句。

    他缩了缩脖子,低声嘟囔:“这伙反贼,口气真不小。”

    门口,两名士兵静静地站岗.

    没人接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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