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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客散人凉

    退婚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日之内刮遍了整座秦城。

    昨日,满城还在羡慕秦家攀了天剑宗的高枝;今日,口风齐刷刷地调了个头——秦家那位少主,测出个灵徒四段,天剑宗再瞎,也不能把好好的姑娘往火坑里推吧?退得好,退得妙;至于秦逸当众立下的那什么「三年之约」,就更成了城里酒肆茶楼的笑谈:一个灵徒四段,要三年后与灵师境的芷瑶姑娘公平一战?

    「他那三年,怕是要把'悔'字写成'赢'字咯。」

    「到底是年轻,输不丢人,嘴硬才丢人。」

    这些话,秦逸一句也没听见——他也没想去听。

    午后,祠堂后的老槐树下,他独坐了一下午。

    他没去正堂。他知道,自上午那些宾客散了,登门的人就没断过——远房的族亲、城里的乡绅、往日与秦家有过交情的旧识,一个接一个,拎着茶点,打着「探望」的旗号登门。他们坐在秦鸿面前,端茶,叹气,语重心长:

    「秦家主,事已至此,想开些。退婚是坏事?我看未必。天剑宗那池子水太深,咱们秦家,本来也高攀不起。」

    「逸儿那孩子,我看也是个死心眼。依我说,不如趁早给他寻个营生——城西王记药铺的掌柜与我相熟,送他去当个学徒,好歹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总比……总比再想着修炼强。」

    午前来的那位,是城里与秦家沾着八竿子远的赵员外。他拎着两包点心进门,坐了盏茶工夫,说了三遍「想开些」,临起身,又把那两包点心提了回去:「府上这两日人多事杂,这点心,老朽就不添乱了。」秦鸿看着他进门,又看着他出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是啊,家主,您还年轻,府里总得有个撑门户的。二房那位烈公子,我看着倒是个可造之材——」

    「送客。」

    秦鸿的声音,从正堂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却像一扇门,把那些「真心实意为你好」的话,齐齐关在了门外。

    秦逸坐在老槐树下,把那些话,一句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没有起身冲进去。他太知道父亲了——若他此刻进去,父亲会立刻挺直脊背,挂上笑脸,把满身狼狈都藏起来,还要反过来宽慰他「没事,爹应付得来」。他若在场,父亲连藏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他只是坐着,背靠老槐树粗糙的树干,把手指一根一根,慢慢地,攥紧,再松开。

    第三批客人走时,暮色已经四合了。

    秦府终于安静下来。仆役们轻手轻脚地掌灯,谁也不敢大声说话;正堂里,秦鸿独自坐了很久,才熄了灯。秦逸从树后转出来,站在院墙外,看着那扇窗黑了,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回自己的院子。

    唯有二房那边,灯烛比平日亮了几分,隐隐有说笑声隔着两重院墙传来。秦逸的脚步在墙外停了一瞬——那笑声里,有一道,是秦烈的。他没有停太久,走了。

    他没有回屋。

    他坐在自己院中的台阶上,望着头顶那轮初升的月亮,把白日的事,一件一件,在心头过了一遍。

    白日的祠堂,满地的婚书碎屑;父亲一撕两半时,微微发抖的手;林芷瑶转身离去时,风里荡起的裙角;还有他自己那句「三年」——落进满堂死寂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如今回想,连他自己都觉得,砸得又响又空。

    他还没有路。他连那扇门在哪,都还不知道。可他已经当着整个东荒,把自己的一辈子,押上去了。

    他低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呢。」

    一道声音,清清淡淡的,从院门口传来。

    秦逸抬头。苏清月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上盖着盖子,一缕热气正从碗沿偷偷冒出来。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素白的裙子镀了一层银边。

    「厨房的人都歇了,」她走过来,把碗放在他手边,声音平平的,「我自己借了灶。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秦逸低头看着那碗汤。他确实一天没吃东西了——从早上到现在,没人提这茬,他自己也没想起来。

    他揭开盖子。汤是热的,熬得浓白,上面飘着几片切得厚薄不一的葱段——看得出,下厨的人,并不常做这事。

    秦逸忽然有些喉咙发紧。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才哑声道:「……谢谢。」

    「不用谢我。」苏清月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离他一臂远,也不看他,只看着月亮,「我就是顺路。」

    过了会儿,她忽然又说:「下午那些人说的话,我听见了。」

    秦逸没接话。

    「伯父一句都没应。」苏清月的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他在屋里坐了一下午,茶水凉了三回,也没让人续。」

    秦逸握着碗沿的手,微微收紧。半晌,他道:「……我知道。」

    两人之间静了一会儿。苏清月又开口,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秦逸哥,你说的那三年,我信。」

    秦逸端着碗的手,一顿。

    「你信我什么?」他问,「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三年要怎么走。」

    「我见过你五年了。」苏清月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你夜里在院中修炼到几时,你比谁都清楚。秦逸哥,你不是会认命的人。你说出口的三年,也不是拿来赌气的。」

    她说完,像是怕再说下去,就露了什么似的,站起身,拍了拍裙角:「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送过来,极轻:

    「三年,很长;可三年,也很快。」

    她走了。

    秦逸坐在台阶上,把那碗汤一口一口喝尽。汤已经有些凉了,可喝下去,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

    他望着院门口她消失的方向,很久,才轻轻笑了一下。

    夜,深了。

    秦逸没有回屋睡。他盘膝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闭着眼,开始运转灵力。

    他习惯了。五年来,每个夜里,他都要这样坐一会儿,把灵力聚起来,撞向那道看不见的门。哪怕明知会散,他也总要撞过这一回,才肯睡。

    可今夜,灵力还没在经脉里走完一圈——

    他的胸口,忽然传来一阵陌生的刺痛。

    像针扎,又比针扎深;像灼烧,又比灼烧沉。那痛不重,却来得毫无预兆,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口深处,隔着五年的沉寂,缓缓地,翻了个身。

    秦逸闷哼一声,灵力一乱,险些走岔。他睁开眼,冷汗已经下来了。

    他按住胸口——隔着衣料,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异乎寻常。

    月光下,衣襟好好的,什么都没有。

    可那股烫,却实实在在,一下一下,从他心口深处往外涌,像是有什么活物,被他这五年来夜夜不断的叩门声吵醒了,正隔着皮肉,朝他外头的世界,缓缓睁开一只眼睛。

    秦逸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忽然记起五年前那个冬夜——那夜,灵力散去之前,他胸口最深处,也曾「凉」过一下。

    如今,凉过的地方,烫起来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只知道,五年前那个冬夜,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他这五年的坠落,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那阵灼痛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那股烫便像潮水一般,缓缓退了回去,只在皮肤底下,留了一点若有若无的余温,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逸在月光下坐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件更叫他心惊的事——五年来,他夜夜叩那扇门,灵力都散在门槛前,那东西从来没有动过。可今夜,他连灵力都还没运满一圈,它却先醒了。

    是它怕他叩门?

    还是……今夜,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答不上来。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像是碰到了一个极深的谜的边缘——五年来他撞过的那堵墙,今夜,头一次,回了他一声响。

    秦逸慢慢松开按着胸口的手。

    他坐在月光下,出了一身冷汗,心口那枚玉,还温温凉凉的,贴着皮肤,没有半分异样。

    他低头,隔着衣料,握了握那枚玉,像握着一件还肯陪着他的东西。

    夜风穿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他望着满地碎月,很久很久,才低低开口,问出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五年前那夜,你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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