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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鸥鹭术中玄

    福宁城中故人现,青衣素手暗香迎。

    金笑开扯下蒙面碎布,惊异有之,欢喜有之,追忆有之,终究化作一抹淡淡的笑意:“九妹的武功,愈发精进了。”

    一声“九妹”,青衣女子面露犹疑之色,随即双臂环抱,似笑非笑:“好好好,在外不便师兄妹相称,那本姑娘‘楼云袖’之名,可要改之,免得暴露六哥身份?”话虽似询问,实则带有戏谑之意。

    金笑开浑不在意,挥手笑道:“无妨,并无人识得你名。不过若是要改,亦无不可。”眼见楼云袖神色渐凝,当即转开话题:“你为何会在此地?莫说是下山历练。”

    楼云袖拍手称赞:“六哥机敏,一如往昔。确让你猜中一半,我确为下山历练。不过行至此处,意在寻人。既相逢,便是缘,想必六哥不会坐视不理。”

    金笑开眉峰微蹙,他素来惧怕麻烦,何况“九师妹”楼云袖更是惹事之人,一手掩眼:“我并未瞧见,何来坐视不理?在下尚有要事,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楼云袖柳眉轻弯,不以为忤,狡黠笑道:“六哥,我暂住城中云深楼,你若是想通了,可随时寻我。”

    “云深楼。”金笑开默记于心,却不敢停留,匆匆离去。

    客栈中,一英斗双雄,双掌战四拳。

    刘定钦率先发难,运以掌刀,直取赵三与瘦高个要害。掌出迅如风、疾如雷,端得有劈山断海之威。他虽无取命之意,却有退敌之想。一招含怒而出,扰动风云。

    掌风未至,赵三与瘦高个已觉掌劲如刃,割颈生痛。二人同时退步,不多不少,恰得其分,避开致命一击,随即联袂出掌,分拿刘定钦左右胸口。二人相交多年,默契已成。双掌齐动,竟成相护持卫之势,瞬化掌影重重,不辨虚实。

    “来得好!”刘定钦高声长喝,双掌左右斜挥,直取二人掌心。识得二人所运乃是二人合击之术,争胜之心更盛,掌运刀式,如瀚海穿浪,破空声起。

    四掌相交,立分高下。瘦高个右掌受创在先,左掌出招,自逊三分。刘定钦亦有此算计,左掌虚招一过,右掌乘胜追击,再运三层劲。赵三掌劲落空,已知不妙,变掌为爪,欲擒刘定钦左臂。刘定钦脚踩迷踪,进身避掌,只此弹指之间,已在瘦高个掌心劈上一掌。他淫浸刀法数年,已然登堂入室。虽以掌代刀,可掌橼刀炁隐现,堪比金石之器。

    瘦高个只觉掌刀来得好快,不及躲闪,只得运功抵挡。顿觉掌刀之中,生有两股内劲,一前一后,一弱一强,连绵而发。他旧力未卸、新力未生之际,硬承一掌,身似断线风筝,径直朝后飞去。“哗啦”乱响,撞得身后屏风四分五裂,张口喷出一盆血雾,打得屏风上满是鲜红,浑然看不清原先雕刻、绘画是何模样。

    “好胆,敢伤我兄弟!”赵三怒目圆睁,纵身跃起,做雄鹰搏兔之势,五指根根,宛如铁钩,抓向刘定钦左侧琵琶骨,若是被抓实了,说不得刘定钦这条左臂便要废去。

    若是瘦高个尚未负伤,二人联手,刘定钦尚有几分忌惮。如今瘦高个身负重创,已无再战之力,仅凭赵三一人,刘定钦自是不惧。浓眉高挑,眉宇间英气勃发,口中暴绽:“退下!”声未落,人先动,冲天而起,掌刀逆斩。

    眼见双掌交锋,刹见一道白色人影纵入,一掌推开赵三,一掌自上而下,直撄刘定钦掌中刀锋。来人好俊的身手,救人、击敌,一气呵成。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却似黑云压城,力震三军。掌风所及,端得有摧枯拉朽之能,甫交手,刘定钦掌中刀炁瞬息溃散,胸口骤沉,连连退步,撞得身后桌上茶盏应声坠地。

    却见来人,衣如白雪,人似梨花,尤其是那无坚不摧的手掌,更是白皙细腻,犹胜无数闺中女子。再看来人,眉似柳叶,眼如丹凤,口若红樱,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竟有比阁楼佳人还要美上一分、娇上一分的男子?偏偏美中带英气,娇中含飒爽,更胜寻常男子。

    “阁下既敢伤小爷的随从,你这右手,不要也罢!”白衣人快指连发,为瘦高个止血,随即双指夹住竹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竹筷拔出,从身上撕下一片布来,命赵三为瘦高个好生包扎,这才将目光落回刘定钦身上。声音轻轻柔柔,却是带着几分骄傲不逊,仿佛断人四肢,不过信手捏来,肆意可为。

    “夸口!”刘定钦冷然哼声,拧腰侧身,便要拔刀。拔刀出鞘,不过一息,刘定钦出刀极快,堪愈迅雷,从未失手。白衣人却比快更快,只在刘定钦手指按于腰间,一张白皙无暇、浑如美玉般的手掌已然后发先至,轻轻扫过,荡开刘定钦拔刀之手。

    刘定钦心下一沉,暗中忖道:“此人好快的速度。”旋身错步,如醉者乱行,毫无章法,却又落足有秩,行走掌风间隙,犹见游刃有余,辗转腾挪,更显精妙身法。

    白衣人快掌连出,瞬息之间,已是数招变换,虽不能奈何刘定钦,但掌风迅疾,紧随而至,刘定钦每欲拔刀,终迟一步,不由银牙狠咬。心思一横,刘定钦索性一改攻势,真炁灌注掌身,以掌为刀,斜劈之势,如巨浪悬空,磅礴砸下,端得有开天裂地之威能。

    白衣人秀眉急蹙,双足不见离开地板,身形已然骤退,一退便有半丈之距,不多不少,堪堪避开刀风所及。随即,人影拔地而起,单掌擒出,按下掌刀之威,另一手单掌擎天,顺下坠之势,直劈刘定钦天灵。

    “不好!”李如澹低吟一声,正欲出手解救,却见刘定钦手掌拨圆,巧运化劲,身形蓦然一矮,不退反进,翻滚之间,避开泼天掌劲。

    一招落空,白衣人掌劲未消,孙新桐三人首当其冲,木桌颤抖不休,杯盘乱撞嘈杂,已有崩裂之象。三人不假思索,同时出手,单掌抵住桌沿,各自发力,稳下木桌动荡。心知白衣人非凡,刘定钦恐难全身而退,李如澹、纪染起身欲助,孙新桐勃然色变,双手急出,按下二人,使了眼色,示意静观其变。二女面露疑惑,却知孙新桐定有谋划,不便阻碍。

    再看来,白衣人一掌落空,不待刘定钦自身后发难,已先撤力转身,欺身而上,快掌三拍,分打刘定钦“膻中”、“巨阙”、“商曲”三穴。三掌连线,一气呵成,掌掌动风雷,招招开天地,如有翻天之威。

    刘定钦趁势欲拔刀,不想白衣人来势好快,掌未及,掌风先至,好似一面弥天网盖,自三穴扩散,将己身笼罩,压得自己气息骤止,端得霸道非常。

    “‘翻定掌’!”李如澹浑然一惊,白衣人身份了然在胸,不由为刘定钦担忧。

    忽得利风破空,一点黑芒疾射,直打白衣人掌心“劳宫穴”。白衣人闻声微惊,掌势一变,动如漩涡,层层卸力,收纳黑芒于袖袍,反手挥洒,但见一粒拇指大小黑色箭簇钉在地板。箭镞不过寻常铁制,却较之寻常箭镞不知小了多少。簇尖百汇成锋,凝于一点,锋利非常,两侧勾出螺旋血槽,能破真炁。

    白衣人心思微动,双手负背,冷然说道:“好生精巧的暗器,原来尚有高手在侧。在下江府烈溪宫江烈,青砖不厚,玉瓦不薄,他日再行讨教。”目光朝赵三二人转动:“赵三、陆九,我们走。”当下下楼,不顾掌柜如何,丢出一锭白银,按在柜上,留下一句“叨扰”,就此迈步而去。

    孙新桐俯身拾起黑色箭镞,嘴角勾出一抹淡笑:“倒是及时。”转身说道:“诸位,不必再等,我们走。”

    付过茶水钱,一行四人转向偏院。过月门,却见老树斜生,虬枝苍劲,于风中乱摇,不时落下老叶二三,隐约可见些许褪绿生黄迹象。本非有名客栈,又是偏院,自然无甚风景。直抵树下门房,推门而入,却见房中茶烟袅袅,氤氲成雾,茶桌两侧,一男一女,相对而坐,持杯自饮。

    听闻动静,女子眼神骤然一凛,神色不动,兀自将茶水送入口中。男子却是款款而笑,放下杯盏:“诸位辛苦。”

    “自然辛苦,比不得金少在此红袖添香,悠然品茗,好不自在惬意。”纪染柳眉倒竖,几分薄怒,转念一想,适才激斗,乃是刘定钦一人挡关,自己倒也未曾出力,不由“噗嗤”笑出了声。

    孙新桐面色平淡,不喜不怒:“不知这位姑娘芳名?”

    见几人相识,楼云袖警戒之心放下,起身抱拳,尽显飒爽气度:“在下岳绫双,‘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对君山’的‘岳’,‘璇霄仙籍书姓名,丹霞染诰金花绫’的‘绫’,‘双塔嵯峨耸碧空,烂银堆里紫金峰’的双。乃金笑开的九妹,他是我六哥。”楼云袖心知金笑开有意隐藏身份,是以索性改名换姓,好让人追查不到。

    孙新桐闻言,掩面浅笑,风姿绰约:“此般自介,与金少如出一撤,不愧是兄妹。”不知有意无意,在“兄妹”二字上加了几分力道,似是其中缘由,她了然在胸。

    金笑开转开话题:“一路行来,可曾有人跟踪迹象?”李如澹答道:“亲眼所见,江烈带着赵三、陆九离去,期间不曾逗留、分开。行至此处,亦无异常,当无人跟踪。”

    金笑开安心下来,为楼云袖一一介绍,再请四人入座,又从茶洗中取出四盏茶杯,一并交给楼云袖。楼云袖笑语吟吟,几分自得。见她玉指芊芊,轻捻茶叶粉末,投入剔透的白瓷茶盏,随后手提茶壶,往茶盏中徐徐注入沸水。沸水自壶口出,落入盏中,竟不溅分毫,反而沿边回旋,转出一道漩涡,足见其手法之高妙。素手握茶筅,少了几分男子气,青衣朴素,难掩清秀,双目专注,更添神韵。茶筅速调,直至汤如融胶。二入沸汤,珠玑磊落。一注一调,足有七汤,待茶汤浮沫如雾,茶香溢盏而腾,方才作罢。如法再三,递送孙新桐四人面前。

    纪染持盏于鼻前,面露惊赞:“好香的茶,就是太过耗时。”孙新桐浅浅抿上一口,闭目细品,惊艳之色转瞬即逝,复归平静:“岳姑娘真乃妙人。此乃前朝点茶之法,如今泡茶盛行,点茶式微,会者已然不多。姑娘如此技艺,已胜我等不知凡几。倒是我观姑娘手法,似与《茶论》一书记载所有不同,不知是何缘故,还望赐教。”

    “无他,看似删繁就简,实则手艺有缺罢了。”金笑开出言打趣,眼见楼云袖眉峰急蹙,连忙转向刘定钦:“刘兄,以为江烈此人如何?”

    刘定钦本非附庸风雅之人,早将茶汤饮个干净,自行倒了杯凉水,连饮三杯,这才回应:“此人武功奇怪。寻常刚猛武功,纵然出招迅疾,但运气蓄势却不能一蹴而就。反观江烈,似是一身功力早已散至四肢百骸,凭意而动,若非内家功法大成,便是武功奇特。但若说真有多高明,亦不见得。倘若我卷浪刀提前在手,此战他断难占得上风。”

    “说到底,一步慢,步步慢。”纪染双手捧盏,品上一口,续道:“说来,倒是觉得与寻常世家纨绔有所不同。他似对赵三、陆九颇为重视,为之出头,亲自包扎。走前还向掌柜付了赔偿。便是不知是惺惺作态,还是本性如此。”

    孙新桐淡淡说道:“此点不必深究。江府虽在福宁周侧,却也不近。为何他会出现在此?”

    “这点,我可知晓。”楼云袖双眼眯成一条线:“因为再过一日,便是福宁的布施大会,而此次布施大会的主持,便是江烈。”

    “江府竟有此善举?倒是稀奇了。”刘定钦小声嘀咕,只觉那大门大户之人,即便不为虎作伥、欺男霸女,亦是视人命如同草芥。

    楼云袖道:“非是今年,据说福宁每年的布施大会,均是江府筹办。不过……”楼云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此次,他们却请了位了不得的人物。”

    “谁!”纪染性子浅,比不得孙新桐等人,张口急问。

    “玉佛明心,便是那个与极意无怀、金元念知并称‘三星’的明心。”楼云袖笑道。

    “明心见性,不矜不伐,心无桎梏,身无藩篱。早前文车泽一战,,三人设下‘三星困龙’之阵,大败葬火教。的确当得起‘了不得的人物’。只是不想,来者竟然是他!”孙新桐眉峰动,面色愁,一口饮茶,已咽下半数。如此失态,却是众人未曾见过。

    金笑开摆了摆手:“明心来此,未见得便有相助之意。”转向孙新桐,浅声说道:“孙长老,要入江府,必入烈溪宫,欲入烈溪宫,必过九溪大阵。对于九溪大阵,我等知之甚少。与其强闯而入,不若由内破解。布施大会,或是一个契机。”

    “嗯?”孙新桐与金笑开共事多时,心知金笑开定有谋划:“依你之意如何?”

    金笑开低声道:“如今你们四人已然露面,此事由我与绫双二人即可。”当即将心中盘算,稍作交代。不多时,孙新桐四人一并离开。金笑开正欲收拾细软,却见楼云袖端坐椅上,握着茶盏摆弄,似笑非笑,盯着自己。

    “何意?”金笑开被瞅的如坐针毡,浑身不得自在,心知楼云袖定有图谋。

    楼云袖故作叹息:“六哥啊,你若有难,本姑娘定会倾力相助。只是本姑娘一身本领皆在剑上,偏偏若是出剑,定会暴露本姑娘的身份。寻常铁刃,本姑娘可未必看得上,更会折了六哥颜面。”说到此处,闭口不谈,放下茶盏,五指敲打桌面,发出“嗒嗒”声响。

    “好一只狐狸。”金笑开暗自念叨,却未见迟疑、不舍,好似戏法般,手掌翻动间,掌中已多出一柄通身漆黑如墨的长剑,信手抛向楼云袖。

    楼云袖笑意盈盈,好不得意。抬掌抓住墨剑。看来,墨剑当真简陋得紧。不知何物所制,竟不见分毫光泽。剑首无环,更莫说剑穗。自剑首至剑尖,一体铸成,不做装饰,仅在剑首前一尺处微微凸起,聊做剑格。乍看之下,若非两刃锋利至极,当真与铁棍无异。楼云袖自幼习剑,长剑入手一瞬便知,绝非凡品。食指轻弹剑面,顿生低沉剑鸣,剑鸣苦哑幽咽:“这便是苦觉老头儿的佩剑么?苦觉老头儿倒是疼你。好一柄苦鸣剑,这把剑变出来的手段,不妨一并交给本姑娘。”

    金笑开大翻白眼:“苦鸣本无剑鞘,稍后你往铁匠铺自行配一个便是。”

    “小气鬼。”宝剑在手,楼云袖甚为欢喜,无心多做纠缠,指了指衣领,狡黠笑道:“六哥,既然要隐藏身份,想来我这件青衣,也穿不得了。”

    福宁布施,一年一度。往年均是由江府邀请附近寺庙主持,近年来武林中出现一名怪客,专屠佛修之人,佛门弟子人人自危,除却屈指可数的大寺,罕有寺庙敢如此招摇。“乱世菩提不问事,太平佛门迎香客”倒非虚传。

    听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但见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好不热闹。人海前方,立着三尺高台,台上,数面旌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旌旗红底黄边,左右各四,上书“江”字。

    福宁江府,于这闽地颇富名声。十余年来,闽地传言,闽中有蛇,蛇名为江,遇机化龙。名声虽盛,但江府偏安一隅,不曾借势扩张,兼之善举频频,官府对之多有放任之意。

    三尺高台上,江烈身着白袍,一尘不染,双手负背,昂首千秋,自有几分桀骜乖张。赵三、陆九分立左右,面色凶狠,强自挤出和善笑容,令人忍俊不禁。高台下,横列米粮、衣物诸物,虽非名贵,胜在数量充足,足见江府底蕴。数不尽的褴褛乞丐、草莽百姓,在江府护卫安排下,大排长龙、井然有序,未见争抢踩踏,着实教人高看。人群中,赫见一道不惹俗尘的绝世人影,身着白衣法袍,乌黑的长发披下,垂于背脊。那人长身不语,默默为来者捧上米粥、钱财、衣物。左腕上,缠着一条白玉佛珠,或非价值千金,却与佛者相互辉映,如浊世白莲,遗世独立。

    布施人默然不语,受施人千恩万谢,自不必言说。更有城中达官商贾,对江烈客套寒暄,颇有奉承交好之意。江烈心中不屑,但面色亲近,不至失了分寸。

    人群中,金笑开、楼云袖六人分散藏于人潮,目光流转,各有所思。时值正午,人潮不绝,官宦、商贾先行离开。刘定钦心思一动,手掌悄悄按在腰间,忽觉手掌一沉,但见金笑开朝他使了个眼色,只字不发,转身便走。刘定钦心有疑惑,却见孙新桐、李如澹、纪染、楼云袖四女,分别从不同方位络绎退离,想来另有计较,当即身形矮下,钻出人群。

    离开布施大会,刘定钦未曾返回客栈,径直离开福宁城。他一身乞丐装扮,如今观来,倒也不曾引人注意。复行片刻,确认无人跟踪,转入林中,来到一处破庙。

    庙内破败不堪,各般物件七零八落,蛛网密布,层层叠叠,重如幕帘。蛛网下,金笑开众人盘腿而坐,刘定钦不由心叹:“好端端的佳人,却做乞者模样,啧啧。”他也是久历江湖之人,无甚矫情,往厚厚的灰尘中一坐,露出几分抱怨:“怎么便走了?”

    金笑开摇头苦笑:“明心在,这手动不得。”楼云袖在旁赞同:“玉佛明心,这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刘定钦心思一动,吐出几分讥讽:“你们口中的和尚明心,便是那个生得文文静静、看着白白柔柔之人么?哪里是个武林人士模样,分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更何况,哪有和尚既不剃度的?”

    楼云袖眉峰紧蹙,不悦道:“明心自幼带发修行,早已深得渡圆方丈真传。”眼波流转,忽而似月华掩映,星河倒转,那一翻白眼,又似天边流星划过,无奈道:“当真夏虫不可语冰。”

    “是极是极。”纪染“噗嗤”一笑,只觉楼云袖甚是对自己脾性,当即往楼云袖身侧靠了靠:“那个江烈,可比寻常女子的皮肤还要好上不知多少,你在他面前,不也拔不出刀么?”

    旧事重提,刘定钦大为气恼,心有几分不服气:“再厉害又如何,一击即退,难道还能阻下我等?”

    孙新桐柳眉微动,浅笑道:“刘少过虑了。江烈本就棘手,加上明心,已是难以应付。何况周边江府中人不知几多,似乎更有官府中人。贸然出手,一击而退,抽身倒是容易,后续却是难缠。”粗麻旧衣,几多补丁,蓬头垢面,褪红妆,着黑灰,倒真与流民几分相似。若非细细观来,着实难以看出那黑灰之下,凝脂般的肌肤,面颊上污浊里,转动宛如点漆般的眸子。虽是浅浅一笑,却是气态自生,妙如天成。

    较之楼云袖、纪染二女,孙新桐言辞含蓄,倒是显得稳重。金笑开应声符合,笑道:“天下武功,有法有破,只要窥得破绽,足以反败为胜。刘兄不过大意,让江烈瞧出门道。既知江烈路数,想来当有应对之法。”朝孙新桐点头又道:“我等此行,当以任务为重。明心终归名门正派弟子,与之结怨,只能徒添变数。为今之计,一动不如一静。布施三日,便不知明心方面有何计划。”

    “金少,这你可问对人了。”李如澹清了清嗓子,嘴角高挑,满是得意:“明心此人着实难以应付,是以他之行踪,我早已着手。明心此行,本是寻人,只是恰巧赶上布施大会。今日一过,他便要离开,只消稍作等待便可。”

    金笑开双臂缓缓抬起,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舒了口气道:“既然诸事了结,还是早点回客栈休息好了。”

    “你呀。”孙新桐莞尔道。抬手将垂落的秀发别到耳后,徐徐起身,朝庙外走去。

    待得孙新桐一行人离开,楼云袖“嗤嗤”笑道:“六哥,你与明心比较,孰人技胜一筹?”

    金笑开无奈道:“我与他无冤无仇,岂会以命相搏?既不会以命相搏,自然点到即止,何来胜负一说?”眉峰一动,冷声道:“若是你不出手助他。”

    “咦?”楼云袖奇道:“你又怎知我会帮他?”

    金笑开“嘿嘿”怪笑:“这声‘六哥’岂会白叫?你来此为何,为兄心知肚明。依你帮亲不帮理的性子,莫说我不过你区区师兄,便是师父来了,你也是帮着明心。”话方出口,不由心中一动,懊悔非常。

    次日,金笑开一行人二度前往布施大会,果然不见明心身影。高台之上,江烈在前,赵三、陆九分站左右,一如昨日。台下,由烈溪宫门人向百姓分发物资。

    金笑开诸人衣衫褴褛,面涂黑灰,与近日涌入城中的流民无二。六人分散人群中,各自观察,行事隐蔽,未曾引人注意。直至金乌西坠,西风骤寒,六人这才领了物资,万般感谢,随着流民走出布施大会。

    布施第三日,场中百姓八方汇聚,队伍蜿蜒曲折,宛如长龙。高台上江烈半依靠椅,面色流露几分不耐,频频将目光投向天际,算着时间。随着时间推移,身后赵三、陆九二人已渐瞌睡。

    未时过半,场中人声弱了不少,领过物资的百姓络绎离去。江烈单手托头,已入梦境。忽得平地惊雷起,三条人影同时跃出,六掌齐发,直攻江烈要害。

    江烈人虽入梦,仍机警非常,稍有风吹草动,双眼怒睁。目中精光毕现,如利箭穿云。面色一沉:“好胆!”一喝,口含真劲,如千钧巨锤怒敲古钟,声声好似实质,久久回响震荡,震得人耳膜生疼,功力稍逊者,只觉头晕目眩,顿时四肢乏力,瘫倒在地。

    赵三、陆九二人同时惊醒,一见来犯贼人,不假思索,出招应敌。

    霎时间,六人十二手,拳风铺天,掌影盖地,交织错落,雷鸣震撼。

    甫交手,平分秋色,各占胜场。一击不成,三道人影借力急退。退至高台边缘,左侧二人旋身拔剑,剑风洒落,相护配合,剑网弥天。右侧之人一退不止,径直朝身后烈溪宫门人跃去。一跃三丈,动如惊雷,凌空出手,折臂、夺刀,一气呵成。钢刀在手,双足方一点地,形如飞燕返身,竟比同伙更快,自上而下,掀起刀浪冲天,携万钧之力,直劈江烈面门!

    夺刀人不是旁人,正是“卷浪刀”刘定钦。那拔剑二人,乃是李如澹、纪染。李如澹、纪染二女意在结阵,刘定钦单锋入局,独骋威雄。

    刀威挟天,未及人,刀风已然劈面。江烈口含真力,张口怒咤,顿破刀风。赵三、陆九左右出击,分打李如澹、纪染二女。台下烈溪宫门人振刀欲助,江烈当先喝止:“区区蟊贼,不足一哂。先行护送百姓离开!”说话间,双掌合拢,如有铁铸,紧紧夹住刀尖,口出讥讽:“藏头缩尾,鼠辈行径,可敢报出名姓!”

    刘定钦三人脸带面罩,浑身流民装扮,乍看之下,着实难以辨认。兼之先前客栈一战,刘定钦未曾出刀,李如澹、纪染不曾出手,江烈一时未能认出。刘定钦对他本有几分怨怼,听他轻蔑之语,更是心头火起,当即怒道:“爷爷……”转念一想,后话硬生生咽下肚子:“爷爷都不认识了么!”提劲抽刀,只觉刀身似乎与那双铁掌铸为一体,竟是丝毫不动,也不迟疑,动如游龙,欺身而上,单拳轰去。

    一拳如蛟龙出海,快得不及眨眼。江烈稳如泰山,一掌夹住刀背,一掌顺势下划,似刚还柔,尽纳无匹拳劲。突一发力,口喝一声:“退下!”刘定钦连人带刀,竟被逼退三步。

    刘定钦退而不乱,反入二女战团。李如澹、纪染本有意隐瞒自身武学,未尽全力,与赵三、陆九斗得高下未分。刘定钦甫入战团,单刀纵横,连退二人。

    二人退,一人进,江烈脚踩七星,足踏九宫,一步逼来,双掌挥洒,白衣逞雄。

    眼见台下百姓,在烈溪宫门人护送下,撤去大半,又是一道人影,拔地而起。来人不入战局,反是纵身飞驰,绕道高台后方,双臂一裹,各卷两根旗杆,反手一甩,直插巽、兑、震、艮四宫。来人飞身而起,玉手翻折,断去一寸,单足立于顶端。

    旌旗入地,惊得尘埃喧腾,风声倏响,旌旗猎猎而舞。刘定钦三人眼见阵势已成,分站东南、东北、西北三位。招借阵势,尽化风中杀招。

    “少主人,是阵法!”赵三退后一步,朝江烈说道。

    “原来尚有术中高人!”江烈危而不乱,双目精光毕现,不见惊惧,更添骁勇。说话间,赵三、陆九二人,左右错位,移行变换。二人相识数年,默契早生,同阻刘定钦。江烈沉身分掌,掌化雌雄,一展“翻定掌”绝学,以一敌二,鏖战李如澹、纪染。

    四掌交锋,江烈只觉来人掌上真力起如毫末,落如泰山,似又无穷无尽,不见枯竭。一时受挫,身形微晃,退开一步。反观赵三、陆九,二人合力,竟也难当刘定钦锋芒,连连退步。

    “好个阵法。”江烈心下嘀咕。星眸四扫,不及窥探阵法奥秘,刘定钦三人复又攻来。刀凭风快,赶越惊雷,掌借风势,力若狂飙。

    “恶徒,休得猖狂!”却闻惊天一吼,一条麻布长袍的人影,飞跃而来。凌空虚点,端得身法卓绝非常。一跃而出,脚尖在高台边缘一点,纵身再跃,不入战团,径直朝北面旗杆飞驰。手腕翻动,掌中多出一柄乌棕折扇。扇使剑招,如长虹贯日,流星飒沓,直取北面旗杆上孙新桐面门!

    与此同时,又见一条人影跃来,纵身蝴蝶穿花,时如雨打青萍,时如反弹琵琶,穿梭李如澹、纪染之间,“啪啪”两掌,不见逊色。

    孙新桐单足立于旗杆之上,眼见来人,气沉丹田,剑指破空。指扇相击,如电光石火,一触即分。招未使尽,孙新桐身似飞燕,翩然退去。一退,凌空旋身,手中飞洒,便是数粒暗器打出,自身已然不见踪迹。

    暗器掩护,刘定钦三人毫不恋战,分散逃离。烈溪宫门人持兵欲追,却被江烈挥手打断:“穷寇莫追。”

    江烈目光扫过二位来人,神色犹疑,转瞬掩去,抱拳感谢:“多谢二位少侠出手相助,不知二位尊姓大名?”

    金笑开小指一勾,倒握折扇,抱拳回应:“在下岳成纲,这位乃舍妹岳绫双。我兄妹二人听闻江府布施,实乃大义,本有意一睹,不想竟遇蟊贼作乱。观阁下衣着气度,怕是江府了不得的人物。”

    “这位乃是我们少主人,烈溪宫宫主,自然是了不得的人物。”陆九好不得意,大肆介绍,拇指朝江烈点了点,牵动伤口,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掌中白布,隐隐透出血来。

    江烈顾不得寒暄,转身解开陆九手上白布,却见伤口处血肉模糊,隐约可见白森森的骨头,询问道:“可有负伤?”不待回应,从怀中取来金疮药,好生涂抹,这才重新包扎。

    “江宫主之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想不到竟是如此关心下属,当真闻名不如见面。”金笑开拱手再一行礼:“此间事了,在下兄妹二人便不再叨扰,告辞。”说话间,手指推送,折扇“哗啦”一响打开。扇是乌木所制,纸是桑皮所编,算不得昂贵,无甚稀奇。扇面上,书了“自在”二字。字是好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放纵体势,虚实呼应,挥洒贯穿。江烈并非此间中人,对这二字亦无欣赏之意,一双眸子,却是死死钉在下方落款。落款处,仅有四个小字,“洛阳萧慕”。

    “岳兄竟是与洛阳萧家萧慕熟悉?能得萧慕亲手题字,想来关系匪浅。”江烈心思涌动,武林五大传奇,“南杨北萧,司徒宫堂”,如今唯有“北萧”、“司徒”两脉依旧活跃武林之中,其中又以“北萧”为最。洛阳萧家之人素有七绝,若非能得家主认可,断不能以奇技相赠。眼前之人既有萧家萧慕所题之字,恐怕亦非单纯交好那般简单。

    江烈神色变动,金笑开看在眼中,故作不知,慌忙收起折扇:“只是相识罢了。江宫主,在下兄妹先行告辞。”转身欲走,又被江烈请留:“今日之恩,我自当回报,不知如何才能寻得岳兄?”金笑开佯做为难,犹豫再三,方才说道:“云深楼。”躬身行礼,带着楼云袖快步离去。

    客栈二楼,还是临窗位置。孙新桐四人换了原先的衣物,点了茶水,坐在窗口,望着不远处的云深楼。直到看着金笑开、楼云袖步入客栈,方收回目光。

    纪染摸出一根筷子,在指尖来回旋动,口中奇道:“孙姐,你说那姓江的可能上套么?金少可是和岳姑娘一起回来的,也没见什么江啊、赵啊、陆啊的跟来。”撇了撇嘴,将身前茶盏推到一边:“比不得金大少,茶水都逊色不少。”

    孙新桐闻言莞尔。李如澹“噗嗤”笑道:“怕不是茶香。”眼珠一转,道:“若是平时,江烈怕是不会在意,但金少手上可有萧慕题字的折扇,合该另当别论。”

    “嗯?”纪染道:“相处若久,从未听金少提起‘萧慕’二字,也从未听过他与洛阳萧家有所关系。这题字怕不是假的吧,金少造假可也是一把好手。”

    孙新桐淡淡道:“金少既敢拿出来,即便是假的,也足以以假乱真。如我所料不差,一日内,江烈便要登门拜访。届时可不仅仅是江烈一人,稍有破绽,足以致命。”

    “费劲。”刘定钦仰颈牛饮,叹气道:“依我看来,不如直接闯进去,或抢或偷,岂不比这般干脆利落。”心想此行,招不能使尽,处处受制,颇为憋屈。

    孙新桐缓缓摇头:“先不说或抢或偷能否成功,便是烈溪宫外的九溪大阵,我们也闯不进去。玄门术中大师何不逆所设之阵,岂能泛泛?”眼神微抬,嘴角含笑:“这不,鱼儿来了。”众人顺着她目光望去,却见江烈主仆三人已然来到云深楼。

    且说金笑开、楼云袖二人回到云深楼,各自住下。金笑开悠然倒杯茶水,闭目沉思,五指落在桌面,徐徐敲打,声声回响。

    倏得,五指落定,金笑开双眸骤睁,一丝笑意闪过。听得叩门声起,故露疑惑,起身开门,但见江烈在前,赵三、陆九分站左右,连忙将三人请入。“江宫主莅临寒舍,足使蓬荜生辉,在下荣幸之至。”翻开茶盏,为三人一一倒茶。

    江烈快手一阻,笑道:“岳兄何必客气,若是不弃,你我以兄弟相称。这一声‘宫主’,着实见外。”

    金笑开也不客套:“不知江兄来此,所为何事?”

    江烈道:“今日之事,多谢岳家兄妹出手相助。我看岳兄似乎并非此地之人,若蒙不弃,不知是否方便小住寒舍数日,也好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这……”金笑开面露难色:“举手之劳,江兄何必介怀。只是在下兄妹尚有俗事在身,只怕牵连贵宝地。江兄一番美意,在下唯有辜负了。”

    “以岳兄心性造诣,还有何等麻烦困扰?我虽非手段通天,但在福宁这一亩三分地,尚有几分薄面。”江烈言语平淡,神色中的得意却是难掩。

    门声忽响,循声看来,楼云袖推门而入,朝众人行礼作揖,来到金笑开面前,几分急切:“哥,此事本就无妄之灾,他们欲杀你而后快。若非无路可走,我们又岂会从胶东一路跋涉至此。既然江宫主有心,何必拒人千里之外?”

    江烈闻言,怒拍桌案,一跃而起:“岳兄,若是冤枉,我江烈岂能坐视不理?岳兄若是信得过我,不妨与我等前往烈溪宫,管他来者是何方神圣,要动你兄妹,也得问问我烈溪宫的手段。”

    “这……”金笑开还欲拒绝,却是看着楼云袖美目泫然,不由心头一软,哀叹道:“罢了,若是在下一人,天下之大,何妨周旋?只是连累舍妹受苦,心中有愧。”朝江烈深深拜谢:“如此,多谢江兄。”

    见金笑开已然同意,江烈喜上眉梢,连忙搀扶:“言谢便是见外。岳家兄妹暂且等待一日,待布施大会琐事了结,明日我们便返回烈溪宫。”说罢,领着赵三、陆九径直走出。

    待得三人走远,金笑开关上房门,本是一脸楚楚可怜的楼云袖,瞬间化作顽皮,他忍不住直翻白眼:“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不远处,孙新桐目光如炬,好生观望。却见江烈三人离开云深楼后,向赵三、陆九附耳吩咐。孙新桐面色如常,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如此看来,又要委屈刘少侠了。”

    刘定钦苦笑道:“无奈啊,谁让这贼船是我自己要上的呢?”

    更声二响,夜凉如水,月色如霜。街道早已空无一人,时有狗吠低呜,伴随着木梆咚咚,打破寂静。

    夜色下,两道人影动作快如闪电,悄无声息穿梭于屋檐之下,如同幽冥鬼魅。二人一身褴褛,与流民无疑,蒙面遮脸,仅仅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

    二人来到云深楼下,目光高抬,稍作调息,猫般攀入楼中,似乎并未知晓,身后尚有两对警戒的眼光,片刻不移盯着云深楼。

    房门前,二人掌中银光毕现,飞起一脚,踹开房门,纵身飞入,直朝床上快刀砍去。

    金笑开闻声惊起,翻身滚下之际,脚尖勾起短凳,便朝持刀人砸去。一招未尽,身法再变,避开半丈,口中怒绽:“何方宵小!”

    持剑人娇叱道:“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合该当诛!”腰身拧动,掌中软剑如灵蛇出洞,分光化影,三剑连环,尽是夺命杀招。

    “一派胡言。”金笑开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不假思索,疾疾退出。二人持兵紧追。另一处房中,楼云袖听闻动静,心知其中关巧,随即跃出。

    一行四人且战且退,奔入幽深巷中,忽而提速,几经辗转,已然攻守易形。行刺二人似有不敌,跃出深巷,来到城墙一隅,以壁虎游墙之术,攀上墙顶。金笑开、楼云袖二人紧随而上,各展手段,跃出城墙。四人身后,赵三、陆九眼看城墙高耸,不由为难。待出得城门,哪里还有四人踪迹。

    甩开赵三、陆九二人,金笑开四人遁入林中,来到早前的破庙。破庙中,火光闪烁,孙新桐席地而坐,拨弄柴火。火光映照在她清丽的面容上,平添几分柔和。

    夜色深沉,火光昏暗,照得她妙眉如远山含黛,美目若秋水含波。一头乌黑的秀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束起,几缕发丝随风轻拂。纵使一身纱衫朴素,依旧难掩那风波阴霾下的清丽脱俗。饶是金笑开游历江湖若久,仍是心头一动。

    听闻脚步声响,孙新桐徐徐抬头,好一对深邃的眸子,似要将金笑开看个通透:“金少当真深藏不漏,若非这一遭,我可断然不知你剑上造诣毫不损色拳掌功夫。”

    金笑开略显尴尬:“你们也从来没问。”在孙新桐对面坐下,笑道:“看来江烈果然心有怀疑。”目光朝庙外看了眼,咂嘴道:“只是刘兄和纪姑娘未免下手太狠了,招招致命。”

    孙新桐掩面轻笑:“你这手布局,可是惹人不快,公报私仇,亦是难免。”说话间,持剑刺客步入庙中,一把扯开蒙面麻布,正是纪染。她长长吐了口气:“这布真要捂死我了。”接连换了数口气,接道:“刘定钦与李长老在外观视,若有风吹草动,便会告之我们。”

    楼云袖眼珠子在孙新桐、纪染二女中间溜溜一转,笑道:“看来我六哥倒也并非只字不提。”只觉金笑开眼神一凛,正色道:“依本姑娘看来,明日我兄妹二人便要与江烈回烈溪宫。一者,江上机也好,何不逆也罢,都不是好相与之人。二者,即便成功获取信任,九溪大阵内中乾坤,又当如何送到你们手上?”

    金笑开笑道:“江上机、何不逆自有你六哥应付,你随机应变即可。若是露馅,你尚有底牌,全身而退,姑且不难。至于九溪大阵,走一步看一步吧。想来孙长老自有应对之策。”

    金笑开本有几分玩笑意味,孙新桐却是神色平淡,丝毫也笑不出来:“此事本是我等四人之事,现又牵扯岳姑娘、刘少侠,已然心有亏欠。其后你二人深入烈溪宫,我等四人鞭长莫及。此行不说龙潭虎穴,亦是危机四伏。若是当真山穷水尽、无计可施,万万以自身安危为要,不可意气用事。”

    孙新桐素来少语,此番不厌其烦,倒是少见。金笑开如闻仙乐,心中百感交集,一时语塞。柴火“噼啪”作响,昏昏沉沉的火光,照着那拨弄柴火的纤细手指,轻柔而从容,仿佛乐者奏曲,编织一道春风,吹得离家游人再闻《平沙落雁》。直到柴火将尽,已是临近申时。金笑开起身拍灰,道了声“告辞”,与楼云袖联袂离去,返回云深楼。

    次日清晨,江烈备好马匹,如约而至。甫一照面,江烈抱拳笑道:“岳兄神采飞扬,想来昨夜休息得宜。”

    赵三、陆九夜间盯视一事,金笑开心知肚明,故作不知:“实不相瞒,白日里的蟊贼前来行刺。”

    “哦?”江烈怒不可遏:“好大胆的蟊贼。岳兄可有受伤?”

    金笑开略微摆手:“倒是无妨。只是一路追至城外,反倒险些中了他们埋伏。好在舍妹尚有手段,方得全身而退,只是可惜,未见四人真容。如此宵小围绕在侧,着实令人烦恼。”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鼠辈,岳兄不必担忧。”江烈暗自考量,与赵三、陆九所言不差。不动声色,牵来马匹:“岳兄,请上马。”

    金笑开也不客气,当先跃上马背。楼云袖单掌撑住马鞍,翻身而上,动作好不爽利,直令众人拍掌叫好。

    再无多言,离开福宁城,策马而行,转入山中。山间小路蜿蜒曲折,时而隐匿于茂密的灌木丛中,时而暴露在突兀的岩石之上。再往深处,路径狭窄崎岖,碎石遍地,树根错节,马匹不能行。众人下马步行,自有门人为江烈、赵三、陆九、金笑开、楼云袖五人牵马。

    复行愈久,地势愈低。再有近半个时辰,地势稍有起伏,却无端生出白雾氤氲,遮挡前路。

    江烈抱拳告罪:“岳兄,前方便是九溪大阵。还劳令兄妹稍待片刻,我先行进入,也好撤去阵法。”待金笑开回礼感谢,江烈领着门人、马匹先行入内,留下赵三、陆九,以便为金笑开、楼云袖带路。

    四人相顾无趣,赵三、陆九自是不免出言试探。金笑开早有准备,应对自如。不多时,迷雾渐散,眼前路径愈发明晰,赵三笑道:“岳少侠,阵法已解,请。”金笑开单掌相请:“初登宝地,不敢造次。赵兄先请。”赵三也不客套,当先步入,金笑开、楼云袖先后跟上,由陆九押后。

    九溪大阵外,一路暗中跟随的孙新桐四人远远观望,稍有靠近之意,只觉眼前晃动,迷雾笼聚,遮挡路径。孙新桐心念电转,低声说道:“只怕大阵内外,皆在何不逆掌握。若是适才我等贸然闯入,先前布局,定将前功尽弃。”思绪把定,道了声“退”,众人悄然离去。

    且说大阵之内,金笑开四人沿路而行,倒也顺畅。金笑开暗中留意,四人每行二十步,身后散开迷雾复又聚拢,好似阵外有高人操弄。

    行复行,四人来到一山峭,赵三骤然止步,看来,前方竟已无路。金笑开笑而不语,负手而立。赵三不想此人如此沉得住气,道:“此为障眼法,看似山穷水尽已入绝壁,实者柳暗花明再逢生路。”

    “好手段。”金笑开笑道,伸手拾起一粒石子,丢向峭下,闭目倾听,却无回响,道:“此地借风引势,是为巽位。巽者为木,生路当在乾、兑二宫。”

    赵三点头称赞:“好手段,那乾、兑二宫,又当如何?”

    “乾三连,兑上缺。此山谷之内,地可行,泽可死,三连对六断,在下以为生在乾位,下跃八尺,应该无咎。”金笑开说道。心知布阵者乃玄门术中高人,依自身浅薄道行,恐怕未能尽得全功,言中又有几分请教之意。

    赵三却是一惊:“岳少侠竟有如此手段,难怪洛阳萧家之人如此器重。跟来。”说道最后二字,朝正南方位纵身跃下。

    金笑开向楼云袖使了眼色,先行跟上。身形凌空之间,玄功默运,双足化劲,渐缓下坠之势。八尺高度,不过弹指,双足落实,便见赵三朝自己抱拳称赞:“岳少侠见识非凡,胆识过人。”金笑开应声“客气”,转向山峭望去,唤了声:“绫双。”稀薄白雾中,一道倩影好似轻燕低飞、蜻蜓掠水,自上跃来。有金笑开发声提醒,楼云袖估算高度,落足之际,双足化劲,巧卸坠力,端得飒爽。

    楼云袖轻甩刘海,得意道:“哥,这身法如何?”不等回应,脸色微变:“怎么此地就你一人,赵三呢?”金笑开闻言心惊,转身回望,满目一片雪白,雾气笼罩,哪里还有赵三身影?凝视静听,山峭上亦不闻陆九动作,不由惊骇。

    “哈哈哈。”忽得传来一阵笑声,如同老钟沉稳悠扬,在谷中回响:“年轻人倒有几分手段,能破老夫‘寻梅射影’之局。”声音不辨来处,犹如平地而起,寻无可寻,辨无可辨。

    金笑开目中精光汇聚,环扫而去,稍作思量,朝东面抱拳一拜:“前辈手段通天,晚生拜服。只是心中不解,此为何意,还望前辈指点。”

    声音再响:“能断出老夫身位,年轻人不简单。如今老夫撤去半数阵法,能不能上得烈溪宫门,便看你二人之能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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