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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高堂明镜

    山西祁县,深秋。

    一座百年晋商大院静静坐落于老城一隅,青砖高墙,人文厚重,旧时的豪门宅院如今被改造成私人美术馆。院落幽深,木雕砖雕历经岁月侵蚀,沉淀着数代人的往事。

    怪事,是近半年才开始出现的。

    深夜空旷馆舍里,会飘来断断续续的晋剧琴音,曲调凄婉,找不到声源。展柜的钢化玻璃毫无外力磕碰,凭空裂开细密蛛网纹路。监控之中,时常掠过一团朦胧白雾,雾里依稀有道人影来回漂浮,调取回放,却始终捕捉不到清晰轮廓。

    跑江湖的大师来过几拨,说什么的都有:老宅年久失修、阴气郁结、煞气作祟、阴灵积怨、妖物进驻、甚至有人被俯身等等!指点要做法事、买法器、摆符箓驱邪赈灾。

    二十三岁的徐灵瑶对此半分不信。

    她样貌清秀,文博专业出身,此前一直在太原从事古物整理相关工作。半年之前父亲骤然离世,对外死因定为心梗,她只能仓促回到祁县,接下这座偌大的家族美术馆。年纪轻轻独掌偌大宅院,压力如山。她讲求实证,并不迷信鬼神之说,可馆内一桩桩怪事真实发生,找了一堆人也没解决的了。百般无奈之下经熟人辗转引荐,找到了李玉涛。

    传言都说李玉涛那套不太一样,最难得是行事稳妥,不搞装神弄鬼那一套。

    李玉涛从踏进大院那一刻起,就四处乱逛,像是旅游。既没有出盘定位,也不引符镇宅,更别说张口便断凶吉了,他逛荡一个多小时就没说话。烟抽了几根,瓜子嗑了不少。最后似乎是走累了,才要见院里的人。

    看门的老张头,干保洁的赵婶,还有长期驻馆创作的青年画家,一一闲谈问话。不同人口中的怪事,各带上自己主观的想象。老张头夜里听见声响,笃定那是逝去老爷的咳嗽声!赵婶恍惚瞥见影子,说见到穿大红嫁衣的女子来回走动!青年画家却坚持,一切都是建筑建筑太老了,风吹摇晃声音共振带来的错觉。

    “你家绝对住高层。”李玉涛说他。

    “这也能看出来?”

    闲聊之间,老张头随口叹出一句:“老爷走之后,他弟弟徐国栋天天往院子里跑,眼睛总盯着大堂那几件老物件,心思一直不清净。”

    看似一句轻描淡写,深深印着家族魔咒。

    李玉涛记在心里,又追问起院子前主人离世之前的情况。老张头神色迟疑,犹豫许久才开口:“老爷过世前好几个月,别的事都提不起精神,总爱一个人坐在大堂,对着那面大镜子呆呆坐着,一看就是大半日,人一天天憔悴下去。”

    “你们这儿到现在还跟电视里一样叫老爷?”李玉涛疑惑道。

    “那叫啥?”老张头瞪大眼睛说。

    “叫徐老师啊。这里不是美术馆吗?混熟了叫老徐。“

    “嗨,那太不像话了。院子大堂有面古镜,老爷在世时常念叨,镜面那层水银镀法早已失传。外头有些黑心古董贩子,甚至惦记着剥离镜层谋利,只是寻常人不敢打这座宅院的主意。”他说这话的声音很小。李玉涛感觉话有所指。

    离开众人,独自一人穿行院落。雕梁萧瑟,秋风穿过回廊,卷起地上枯黄落叶。望气体察,兜兜转转,脚步最终停在大堂。

    大堂正中立着一面非常大的古镜。看规制,应该是清末的。

    镜框厚重古朴,镜面水银保存得极为完好,照物清晰不变形。只是摆放位置有点刁钻,镜面正对大门,后方又直对后窗,这时候徐灵瑶走了进来。

    “这穿堂镜真正宗。”李玉涛对徐灵瑶说道:“气流直来直去,无法聚敛,宅内气场反复激荡扰动,容易扰得人心神恍惚,滋生幻听幻视。稳妥的法子,要么挪动镜子,要么镜前立一道屏风阻隔直冲之气。”

    ”虽然难看了点儿。这堂屋怎么还留了后窗?“

    徐灵瑶微微攥紧指尖,神色为难:“不行。这镜子是家里传下来的老物件,很珍贵,家里都不让动。人多了再商量!”

    此时那个驻馆画家也跟了过来,凝视镜面轻声开口:“有后窗不奇怪,我在这画了大半年,一直觉得奇怪的是。这面镜子照出来的院子,感觉和真实的院子,不太一样。”

    李玉涛抬眼望向镜面,没有答话。心里反反复复滚动着徐灵瑶那句话:”人多了再商量。“

    此时已近正午,日光斜斜照入大堂,光线反射落在镜面上。借着这一缕正阳之光,他用师承望气之法凝神细看。一个极诡异的现象映入眼底:镜子映照出来的庭院景象,相比现实里真实的院落,慢了两三秒。现实中风吹叶落,镜内的画面要迟片刻才缓缓跟上。

    为什么普通人即便注意到过,也只是觉得“不太一样?”而他就能发现具体端倪?因为镜子中的世界即便是“慢”,人潜意识会被固有思维和前后既视感所把控,即便是提前知道,看到镜子里树叶落地,会下意识扭头对照现实,这简单动作就能持平时间欺骗思维。而如果不知道,无刻意,那就是既有若无的非常识现象,会被直接忽略。而望气之法的最基础一点就是:观物像持本一!

    就这个镜子出现的情况而言,这已经超出普通风水格局所能造成的异象。

    青年画家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我反正觉得不对劲,老化了?有时候感觉自己在镜子里动作会稍慢,背景远距离的东西更是有点像慢镜头。”

    “你归结成老化,这是正常人思维,对着呢,没错。”

    李玉涛在无所建树中熬到傍晚,他提出夜里要观察一下具体情况,就这样一日过去。

    这一夜,风平浪静!

    第二天,徐国栋登门拜访。

    他是徐灵瑶的叔叔,脸上挂着关切晚辈的和善模样,嘴上句句惦记侄女孤身守家的辛苦,寒暄几句之后话锋一转,开出一个很高的价钱,想要收购大堂这面古镜,声称有收藏界的朋友中意这件古董。

    徐灵瑶当场回绝。许国栋脸色沉了几分,却依旧维持体面,没有强行逼迫,但离开之时眼神反复落在那面古镜之上,贪婪之色不加掩饰。

    李玉涛找来了老张头,细细追问古镜的来历。几番逼问之下,老张头才吐露旧事。

    老张头迟疑许久,才缓缓道出古镜的来历。

    此镜原属太原老牌戏班,早年置于戏台后台。旧时戏班有旧法,老艺人会以特殊手法,把戏台演绎的爱恨悲欢、伶人心头的念想封入镜中,用作护佑戏台顺遂,人称守魂镜。镜封有情,并非妖异。民国二十六年战火降临,轰炸席卷戏台,戏班中人尽数殒命。人虽散尽,早年封存在镜内的万千悲恸念想,却就此困锁镜中,不得消散。

    后来家道败落的旗人出手变卖此器,徐灵瑶的祖父听闻旧事,出于对一众罹难艺人的敬重,才将镜子买回大院收藏。老爷在世的时候时常提起,镜上的水银镀法早已绝迹,外头有些黑心贩子,甚至惦记刮取镜层用来牟利。

    夜里,李玉涛把自己的推断讲给徐灵瑶听。

    “你父亲日复一日对着镜子发呆,并不仅仅是思念亡妻。”李玉涛声音压得很低,“按照老张头讲的旧事,这镜内困锁着当年戏班覆灭留下的悲恸念想。你父亲心性敏感,长久与之相对,很容易被镜中留存的沉重情绪裹挟。长年沉浸于此,心事郁结无处排解,一点点拖垮了身子。”

    “至于近期馆内发生的所有诡异的事,把建议把镜框拆开看一看。”李玉涛提议:“底座或者夹层之内,或许留有当年封存的东西。”

    徐灵瑶沉思片刻,当即答应第二天拆镜。

    可没想到次日早晨,徐国栋又来了。

    听闻要拆镜子,徐国栋骤然失态,连声出言阻拦,百般说辞,极力阻止拆解古镜。慌乱之间,他长久掩藏的贪婪和算计暴露无遗。人家的东西,你何必这么失态?徐灵瑶看着叔叔的模样,心里最后一丝亲情幻想破灭,叔侄二人彻底撕破脸面。

    在徐灵瑶的坚持下,匠人小心翼翼拆开厚重镜框。但李玉涛看出,徐国栋不止是想买镜子,他已经流露出太多因为这个大院子不是自己的而愤愤和不甘。都难以想象自己不知道的以前,徐国栋在这个院子里是什么样的德行。可转念一想,徐灵瑶每步棋似乎都很稳,这不就是她想让自己看到的吗?

    百年老框榫卯紧实,尘埃簌簌落下。待镜体完全卸离木座,众人赫然发现镜座底部藏着一处尘封数十年的隐秘暗格。

    暗格之内,完好封存三样旧物:一卷泛黄发脆的戏班全员名单、一张褪色模糊的全班伶人合影,还有一小包用纸包好、暗沉细腻的不知名细粉,静静沉在岁月深处。

    李玉涛俯身拿起那张旧合影,目光微微一凝。这一小包粉末状东西是重中之重,他心里明白这就是老匠人古法封印念的媒介,这个东西动不得。

    至于这张照片,所有人物皆是民国旧式戏伶装扮,眉眼大多被岁月磨得浅淡。但人群正中,他一眼便看出那位压轴名伶的眉眼轮廓,竟与身旁的徐灵瑶有七分相像。

    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将照片收好。

    这一刻所有古怪终于有了隐晦的根——

    这面困住整座戏班悲念的守魂镜,冥冥之中,与徐家,从一开始就有着斩不断的渊源。

    尘埃落定。

    李玉涛没有进行任何术法操作,只是劝服徐灵瑶在大堂入口立起一道半通透的艺术屏风,消解穿堂直冲的煞气,稳住整座宅院流转的气场。又请那位青年画家,在屏风之上绘就一幅《山河故人》,以现代笔触描摹旧戏台悲欢,安放那些消散不掉的过往执念。

    第二天之后,李玉涛准备离开祁县。徐灵瑶送他走到大院门外。秋日凉风卷起落叶,红灯笼在门檐轻轻摇晃。

    “李师傅,”徐灵瑶轻声开口,“这么多离奇的事情发生,到头来,真的只是气场搅动带来的幻觉吗?”

    ”长的好看的没你这么聪明的,现在这么问我,感觉在把我当傻子!“李玉涛说道:”费用支付了,我基本什么都没干,你为什么愿意?“

    “这几天你也辛苦了,呵呵,不能白来吗!”

    “呵呵。”李玉涛只是笑笑没说话,心想:“还不是你最重要的事情解决了。”

    回头望向幽深的大院,淡淡说道:“风水安顿的是屋舍,人心安顿的才是自己。很多时候,真相并不重要,心安才最重要。”

    徐灵瑶沉默片刻,嘴角浮起浅淡笑意:“谢谢您,李师傅。我不怕了。”

    辞别之后,李玉涛对她印象很不好,无论人好坏,但这刚走出大院没几步,话也没几句,但无论长短李玉涛感觉她基本全是假话。什么李师傅,我不怕了。你怕什么?怕过吗?等已经走出很远,手机弹出消息。是徐灵瑶发来一张自拍。照片里,她就站在那面古镜之前,神态安然柔和。

    点开大图放大查看,瞳孔微微一缩。

    现实画面里,徐灵瑶身后的院子空空荡荡。可镜面映照出来的影像之中,院落深处,静静立着一位身着旧式晋剧戏服的女子,垂着眼帘,微微颔首,像是致谢,又像是长久的守护。

    紧接着语音消息传过来,徐灵瑶的声音平和轻柔:

    “李师傅,我忘了跟你说,我的母亲,年轻的时候,是唱晋剧的。”

    秋风掠过街巷,身后晋商大院的红柿子,在暮色之中悠悠晃动。

    没有人可以给出确定答案。

    “如果让徐灵瑶知道有人想杀了她,只是想想。那么以她的性格肯定会提前动手的,科学来讲,这叫:过激。”他在返程的车上心想:“人有时候的应激反应是非常可怕的。”

    镜中身影,究竟是民国遇难留存的伶人孤魂,还是徐灵瑶长眠已久的母亲?或者,她们是一个人!

    那些需要自己这次来解决的深夜琴音与雾影,是逝者的护佑,还是少女心底深重执念,借异象造势稳局?终究是为了等一个提出”拆镜“的师傅,从而完全踢叔叔出位。

    就连当年离世的父亲,日日凝视镜面之时,看见的又是什么?会不会根本什么都没有,只是为了让他女儿:造异象借势?

    但为了防这么一个看起来也没两把刷子的叔叔,有这个必要吗?有时候,本心窄了,他人动念,自己可不止会起之以心的。

    虚实缠绕,人性难辨,一切,都留在这面高堂灵镜之中,再无确切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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