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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归途无途

    又是一年元宵。洛阳城最热闹的去处是八仙楼,醒木一拍,说书人正讲渤海之东的归墟,讲那大壑之深无人可知,讲归墟里沉着一座神山,叫蓬莱。满堂喝彩声里,角落里坐着个老人,听得入神。身旁少女项澈却只顾拆台:“师傅,就你这老身板,还说自己仗剑天下行?呸呸呸。”老人笑笑,由她去了。项澈不死心,凑过去小声问:“师傅,你年轻那会儿,真见过会飞的人?”老人慢悠悠抿了口茶:“见过,还差点把他们从天上踹下来。”项澈眼睛一亮:“那后来呢?”“他们跑得快呗。”少女啐了一口:“呸,就知道吹。”

    入夜,风起。老人独自提壶登上城外山顶,望着山下灯火通明的洛阳城,怔怔出神,喃喃道:“……平了,总算平了。”“师傅又偷喝酒!”项澈追了上来,佯怒道,“师娘生前可说了,不许你喝。”老人愣了愣,忽然笑了:“澈儿,你想不想听师傅师娘年轻时的故事?”项澈眼睛一亮:“想!”她又问,“师傅,师娘……是什么样的人?”老人望着月亮,声音放轻了:“你师娘啊,是这世上顶温柔的人。她是蓬莱长大的姑娘,你也是她和我,在蓬莱一点一点养大的。你小时候贪玩,总缠着她要听海那边的故事,她就把你抱在膝上,讲一整个下午。”项澈低下头:“我……记不太清了。”“你那时还小。”老人笑了笑,“她走的时候,你才刚会数星星。”项澈小声问:“师娘……是怎么走的?”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走得安详。那年梅树正开花,她在树下晒着太阳睡过去,就再没醒。寿终正寝,无病无灾。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澈儿还小,你替我看她长大;等时局平定了,带她回洛阳,回她该回的地方。”项澈抬起头:“我该回的地方?”“嗯。”老人望着她,目光温和,“你是被人托付给我们的。那一年你还在襁褓里,抱你来的人把你交到你师娘手上,只说了一句:这孩子,拜托了。那人是个贵人。至于那位贵人是谁”他望着月亮,笑了笑,“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项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师娘……走的时候,可还说了什么?”老人望着月亮,沉默了很久:“她说,往后替我多看看月亮。”项澈小声说:“所以师傅才总看月亮?”老人笑了笑,没有答话。老人望着月亮,像望进一百年以前:“那故事,得从武定四年,一个八岁的孩子说起。”

    第一章归途无途

    武定四年,墨不安八岁。

    那一夜,丞相府赴宴归来,车驾行至长街转角,变故骤生。黑暗中涌出十余条人影,刀光凛冽,直扑车驾。母亲安如歌一把将他护在身后,父亲墨城拔剑迎敌,可刺客太多,护得住前,护不住后——墨不安只记得混乱中一声闷响,母亲的身体软软倒进父亲臂弯,胸口洇开一大片暗红。他扑过去,母亲费力地握住他的手,目光温柔而深切:“孩子,好好活着,往后要学会护住自己……娘亲再不能陪着你了。”她咳出一口血,声音越来越轻:“只愿我儿前路安稳,再无不安——娘亲先走一步,去为你布置下一世的家了。”

    话音未尽,她的手缓缓垂落,那双眼睛,永远阖上了。墨不安跪在血泊里,握着母亲渐渐冰凉的手,很久很久没有动。他那时还小,还不懂什么叫死,只记得母亲身上那件新裁的衣裳,出门前还替他拢过衣领,说要回去给他煮一碗姜汤。

    从那天起,洛阳城只知道丞相夫人死于匪患;墨不安却记得,母亲死前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像要把他的样子,一起带进下一世去。

    母亲在世时,最爱教他读书明理,又督促他习武强身。她常带他去城外那条河边钓鱼,钓着钓着,就望着东边的天出神。有一回他问母亲在看什么,母亲说:“看海。海那边,是娘的家。”他再问海那边有什么,母亲却只是笑,说等天下太平了,带他去看。

    那些话,母亲再也没来得及兑现。

    母亲走后,墨不安以为父亲会查,会怒,会为母亲讨个公道。可墨城没有。他对刺杀之事不闻不问,冷淡得仿佛死去的不是结发之妻。墨不安跪在父亲面前求了一次,两次,三次——墨城只是沉默,后来连沉默也省了,挥手让他退下。头七那几日,府里挂起白幡,下人们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墨不安蹲在廊下,听见两个婆子压着嗓子说话,“夫人那夜死得蹊跷,怎的连个查问都没有?”“嘘,丞相说了,谁也不许再提夫人。”他捂住嘴,把眼泪咽回去,第一次觉得,大人的世界里隔着一层他看不穿的雾。

    第二年,父亲续娶。新妇是当今圣上的妹妹长公主,十里红妆,满城道贺。又一年,长公主诞下一子,取名墨昂。墨不安眼看着父亲的宠爱、全府的恭顺,一点一点流向那个粉雕玉琢的婴儿,而他这个长子,渐渐成了相府里多余的人。

    长公主待他倒也不算苛待,只是客气得疏远。有一回她当着满堂下人的面,对墨昂说:“到底是你大哥,往后要多敬着些。”语气温温的,话里却像隔着什么。墨不安站在廊下,忽然明白:这府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决定搬走的前一夜,墨不安半夜醒来,看见正院书房的灯还亮着。他赤着脚摸过去,透过窗缝,看见父亲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握着一方洗得发白的旧帕子——那是母亲的。父亲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墨不安几乎要推门进去,手抬到一半,终究又放下了。第二日清晨,他去向父亲辞行,墨城只“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墨不安转身走了,走出很远,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相府,他总觉得,父亲好像老了许多。

    他自己搬去了城外母亲留下的老屋。

    母亲说过,世道太喧哗的时候,就到这儿来安静安静。他那时不懂,如今懂了——母亲大约是早就替他想好了退路。老屋临河,院里一株梅,是母亲亲手栽的。他在那里住下,白日读书,夜里练剑,偶尔坐在河边,想母亲,想那晚的刀光,想父亲那双始终不肯与他相对的眼睛。

    他总在想一句话:母亲说,她去布置“下一世的家”了。

    那这一世的家,是谁毁的?父亲为什么不敢查?母亲在世时,又为什么总望着东边的天出神?

    这些问题,他问了四年,没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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