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沈铮的拳头
沈墨五岁那年，家里来了个会打拳的孩子。
那孩子叫沈铮，比沈墨大一岁，但看起来比沈墨大三四岁。他站在沈家大宅的院子里，穿着一身破旧的短打，脚上的布鞋露着脚趾，手里攥着一个包袱——包袱里只有一件换洗的衣裳，和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
门房老周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沈铮。“孩子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谁让你来的？“
“我爹。“沈铮说，“我爹说，沈老爷是好人，让我来投奔。“
“你爹呢？“
沈铮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上全是泥，还有干掉的血。
沈福生从正厅走出来，看见这孩子，愣了一下。他看见沈铮的左胳膊——不自然地垂着，像断了的树枝。
“你胳膊怎么了？“沈福生问。
“被人打的。“沈铮说，“我爹被人打死了，他们还要打我，我跑了。“
沈福生沉默了一会儿，说：“留下吧。跟着护院学武，将来保护沈家。“
沈铮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沈福生。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石子，和沈墨的眼睛一样亮。
“保护沈家？“沈铮问，“管饭吗？“
沈福生笑了：“管饭，管饱。“
沈铮也笑了。他笑起来嘴角有酒窝，但眼神里没有笑意，只有一股狠劲。
那天中午，沈铮吃了五碗饭。
他吃饭的样子像饿狼，狼吞虎咽，筷子扒拉得飞快，碗底都舔干净了。王妈看得心疼，又给他盛了一碗。
“慢点吃，“王妈说，“别噎着。“
沈铮不理，继续吃。他好像怕这顿饭是最后一顿，怕下一秒就要被赶走。
沈墨坐在旁边，看着这个新来的孩子。他看见沈铮手上的伤——指节全是茧子，虎口有裂口，手腕上有淤青。那是一双打过架、干过活、受过罪的手。
“你叫沈铮？“沈墨问。
沈铮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宝蓝色小棉袄的娃娃，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正瞪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他。
“嗯。“沈铮应了一声，继续吃饭。
“我叫沈墨。“沈墨说，“墨水的墨。“
沈铮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胳膊疼吗？“沈墨问。
沈铮停下筷子。他看着自己的左胳膊，那胳膊肿得老粗，紫得发黑。
“不疼。“沈铮说，“习惯了。“
沈墨从怀里掏出一块糖，递过去：“给你吃。“
沈铮看着那块糖——麦芽糖，用糖纸包着，糖纸上有花纹。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糖。
“为什么给我？“沈铮问。
“因为你受伤了，“沈墨说，“吃了糖就不疼了。“
沈铮盯着那块糖，突然伸手，一把抓过去，塞进嘴里。他嚼得很快，糖渣掉在桌上，他也捡起来吃掉。
“甜吗？“沈墨问。
沈铮点点头。他低着头，继续吃饭，但沈墨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那天下午，沈铮开始学武。
沈家的护院姓陈，是个退伍的老兵，教沈铮扎马步。沈铮扎了一炷香的功夫，腿抖得像筛糠，但他咬牙撑着，一声不吭。
“行了，休息会儿。“陈护院说。
沈铮摇头：“再来。“
“你胳膊有伤，不能太累。“
“再来！“沈铮突然大喊，“我要学！我要变强！我要报仇！“
陈护院愣住，然后叹气：“报仇？报什么仇？“
“我爹被人打死了，“沈铮说，“我要打死他们。“
陈护院沉默了一会儿，说：“学武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保护。“
“保护谁？“
“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沈铮愣住。他想了想，说：“我想保护我爹，但我爹死了。“
“那就保护还活着的人。“陈护院说，“保护沈家，保护沈老爷，保护……“他指了指站在廊下的沈墨，“保护小少爷。“
沈铮看向沈墨。那个病弱的、苍白的、像纸一样的小少爷，正冲他笑。
“他？“沈铮皱眉，“他那么弱，我怎么保护他？“
“正因为他弱，“陈护院说，“才需要你保护。“
沈铮不说话了。他看着沈墨，沈墨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把刀，像两颗星。
从那天起，沈铮开始保护沈墨。
他跟着沈墨去书房，站在门口守着。他跟着沈墨去院子，站在旁边看着。他跟着沈墨去厕所，站在外面等。他像个小影子，像个小保镖，像个小小的、固执的守护神。
沈墨看着这个新来的孩子，心里又好奇又害怕。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沈墨问。
“陈师傅说的，“沈铮说，“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
“你需要。“沈铮说，“你那么弱，风一吹就倒。“
沈墨笑了：“你那么小，怎么保护我？“
沈铮突然伸出拳头，一拳打在旁边的树上。碗口粗的树，晃了三晃，叶子哗哗往下掉。
“我有力气。“沈铮说。
沈墨瞪大眼睛。他看着那棵树，又看着沈铮的拳头——指节破皮了，渗出血丝。
“你疼吗？“沈墨问。
沈铮摇头：“不疼。“
“为什么？“
“因为我要保护你。“沈铮说，“疼了，就没力气了。“
沈墨看着沈铮，突然说：“你像我弟弟。“
“你弟弟？“沈铮皱眉，“沈安？“
“嗯，“沈墨说，“他也说要保护我，但他那么小，怎么保护我？“
“我可以教他。“沈铮说，“我教他打拳，他保护你。“
沈墨笑了：“好，你教他，他保护我。“
那天傍晚，沈安从午睡中醒来，看见哥哥身边多了个陌生孩子。
“哥！“沈安冲过来，抱住沈墨的腿，警惕地看着沈铮，“他是谁？“
“他叫沈铮，“沈墨说，“以后跟我们一起玩。“
“不！“沈安摇头，“他是坏人！他抢我哥！“
沈铮皱眉：“我不抢你哥，我保护你哥。“
“不要你保护！“沈安急了，小脸涨得通红，“我保护哥！“
“你那么小，“沈铮说，“怎么保护？“
“我……“沈安说不出话，他突然冲上去，抱住沈铮的腿，狠狠咬了一口。
“啊！“沈铮疼得跳起来。
“安儿！“沈墨赶紧拉开弟弟，“不许咬人！“
“他抢我哥！“沈安哭了，眼泪鼻涕抹了沈墨一脸。
沈铮看着这个两岁的奶娃娃，突然笑了。他蹲下来，看着沈安，说：“我不抢你哥，我跟你一起保护你哥，好不好？“
沈安止住哭，抽噎着问：“真的？“
“真的。“沈铮伸出小拇指，“拉钩。“
沈安看着那根小拇指，又看看沈铮，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铮说。
“一百年不许变！“沈安跟着念。
从那天起，沈墨有了两个保镖。
一个七岁，一个两岁。一个用拳头，一个用牙齿。一个站在左边，一个站在右边。
沈墨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又暖又想笑。
“你们俩，“沈墨说，“别跟着我了，去玩吧。“
“不！“两人异口同声。
“我要保护哥！“沈安说。
“我要保护小少爷！“沈铮说。
沈墨无奈，只好让他们跟着。
那年冬天，沈墨的病又重了。
他躺在床上，浑身发烫，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他听见王妈在哭，听见祖父在喊李郎中，听见很多人在走来走去。
但他还听见另一个声音——沈铮的声音。
“小少爷会死吗？“沈铮问陈护院。
“不会。“陈护院说。
“你骗人！“沈铮突然大喊，“我爹就是病死的！病了，就死了！“
陈护院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少爷不一样，他有我们。“
“我们有什么用？“沈铮哭了，“我爹病的时候，我也在旁边，但我还是没用！“
沈墨躺在床上，听见沈铮的哭声，心里很难过。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想告诉沈铮，不怪他，不怪任何人。
但他突然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小小的、粗糙的、有茧子的手。
是沈铮。
“小少爷，“沈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你别死。你死了，我就没家了。“
沈墨想笑。这个新来的孩子，才来了几天，就把沈家当成家了？
但他突然明白了——沈铮和他一样，都是孤儿。沈铮的爹死了，他的爹娘虽然还在，但他知道，自己活不长。
他们都是没有家的人，所以把沈家当成家。
“我不死。“沈墨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三个字。
“你发誓！“
“我发誓。“
“骗人是小狗！“
“骗人是小狗。“
沈铮的手握得更紧了。他趴在床边，一直握着沈墨的手，直到天亮。
从那以后，沈铮练武更狠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扎马步、打拳、踢腿，练得浑身是汗。陈护院让他休息，他不休息。让他吃饭，他狼吞虎咽吃完，继续练。
“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陈护院问。
“我要变强，“沈铮说，“强到没人能伤害小少爷。“
“没人要伤害小少爷。“
“有！“沈铮突然停下，眼睛通红，“病要伤害他！我要打死病！“
陈护院愣住，然后叹气：“病打不死。“
“那我就练到打不死为止！“沈铮大喊。
那天下午，沈墨醒来，看见沈铮站在院子里，对着一棵树打拳。
一拳，两拳，三拳……
树干上全是血迹，沈铮的拳头也全是血。但他不停，继续打，继续打，像疯了一样。
“沈铮！“沈墨喊。
沈铮停下，回头，看见沈墨站在廊下，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
“小少爷，“沈铮跑过来，“你怎么起来了？“
“你在干什么？“沈墨问。
“练武。“沈铮说，“我要变强，保护你。“
沈墨看着沈铮的拳头——血肉模糊，指节变形。他伸手，轻轻握住那只拳头。
“疼吗？“沈墨问。
沈铮摇头：“不疼。“
“骗人。“沈墨说，“都流血了。“
沈铮低下头，不说话。
“沈铮，“沈墨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铮抬起头，看着沈墨。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石子。
“因为你给我糖吃，“沈铮说，“从来没人给我糖吃。“
沈墨愣住。他想起那天中午，他给沈铮的那块麦芽糖——那不过是小孩子随手给的，他早就忘了。
但沈铮记得。
“就因为一块糖？“沈墨问。
“就因为一块糖。“沈铮说，“我爹死的时候，没人给我糖。我饿的时候，没人给我糖。你给了我糖，你是好人。我要保护你。“
沈墨看着沈铮，突然哭了。他抱住这个只比他大一岁的孩子，哭得像个孩子——虽然他本来就是个孩子。
“沈铮，“沈墨哽咽着说，“你不是下人，你是我哥。“
沈铮愣住：“我是你哥？“
“嗯，“沈墨说，“你比我大，你是我哥。“
沈铮的眼眶红了。他抱住沈墨，抱得很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
“弟，“沈铮说，声音沙哑，“哥保护你。“
从那天起，沈铮不再叫沈墨“小少爷“。
他叫沈墨“弟“，沈墨叫他“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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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老周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沈铮。“孩子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谁让你来的？“
“我爹。“沈铮说，“我爹说，沈老爷是好人，让我来投奔。“
“你爹呢？“
沈铮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上全是泥，还有干掉的血。
沈福生从正厅走出来，看见这孩子，愣了一下。他看见沈铮的左胳膊——不自然地垂着，像断了的树枝。
“你胳膊怎么了？“沈福生问。
“被人打的。“沈铮说，“我爹被人打死了，他们还要打我，我跑了。“
沈福生沉默了一会儿，说：“留下吧。跟着护院学武，将来保护沈家。“
沈铮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沈福生。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石子，和沈墨的眼睛一样亮。
“保护沈家？“沈铮问，“管饭吗？“
沈福生笑了：“管饭，管饱。“
沈铮也笑了。他笑起来嘴角有酒窝，但眼神里没有笑意，只有一股狠劲。
那天中午，沈铮吃了五碗饭。
他吃饭的样子像饿狼，狼吞虎咽，筷子扒拉得飞快，碗底都舔干净了。王妈看得心疼，又给他盛了一碗。
“慢点吃，“王妈说，“别噎着。“
沈铮不理，继续吃。他好像怕这顿饭是最后一顿，怕下一秒就要被赶走。
沈墨坐在旁边，看着这个新来的孩子。他看见沈铮手上的伤——指节全是茧子，虎口有裂口，手腕上有淤青。那是一双打过架、干过活、受过罪的手。
“你叫沈铮？“沈墨问。
沈铮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宝蓝色小棉袄的娃娃，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正瞪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他。
“嗯。“沈铮应了一声，继续吃饭。
“我叫沈墨。“沈墨说，“墨水的墨。“
沈铮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胳膊疼吗？“沈墨问。
沈铮停下筷子。他看着自己的左胳膊，那胳膊肿得老粗，紫得发黑。
“不疼。“沈铮说，“习惯了。“
沈墨从怀里掏出一块糖，递过去：“给你吃。“
沈铮看着那块糖——麦芽糖，用糖纸包着，糖纸上有花纹。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糖。
“为什么给我？“沈铮问。
“因为你受伤了，“沈墨说，“吃了糖就不疼了。“
沈铮盯着那块糖，突然伸手，一把抓过去，塞进嘴里。他嚼得很快，糖渣掉在桌上，他也捡起来吃掉。
“甜吗？“沈墨问。
沈铮点点头。他低着头，继续吃饭，但沈墨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那天下午，沈铮开始学武。
沈家的护院姓陈，是个退伍的老兵，教沈铮扎马步。沈铮扎了一炷香的功夫，腿抖得像筛糠，但他咬牙撑着，一声不吭。
“行了，休息会儿。“陈护院说。
沈铮摇头：“再来。“
“你胳膊有伤，不能太累。“
“再来！“沈铮突然大喊，“我要学！我要变强！我要报仇！“
陈护院愣住，然后叹气：“报仇？报什么仇？“
“我爹被人打死了，“沈铮说，“我要打死他们。“
陈护院沉默了一会儿，说：“学武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保护。“
“保护谁？“
“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沈铮愣住。他想了想，说：“我想保护我爹，但我爹死了。“
“那就保护还活着的人。“陈护院说，“保护沈家，保护沈老爷，保护……“他指了指站在廊下的沈墨，“保护小少爷。“
沈铮看向沈墨。那个病弱的、苍白的、像纸一样的小少爷，正冲他笑。
“他？“沈铮皱眉，“他那么弱，我怎么保护他？“
“正因为他弱，“陈护院说，“才需要你保护。“
沈铮不说话了。他看着沈墨，沈墨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把刀，像两颗星。
从那天起，沈铮开始保护沈墨。
他跟着沈墨去书房，站在门口守着。他跟着沈墨去院子，站在旁边看着。他跟着沈墨去厕所，站在外面等。他像个小影子，像个小保镖，像个小小的、固执的守护神。
沈墨看着这个新来的孩子，心里又好奇又害怕。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沈墨问。
“陈师傅说的，“沈铮说，“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
“你需要。“沈铮说，“你那么弱，风一吹就倒。“
沈墨笑了：“你那么小，怎么保护我？“
沈铮突然伸出拳头，一拳打在旁边的树上。碗口粗的树，晃了三晃，叶子哗哗往下掉。
“我有力气。“沈铮说。
沈墨瞪大眼睛。他看着那棵树，又看着沈铮的拳头——指节破皮了，渗出血丝。
“你疼吗？“沈墨问。
沈铮摇头：“不疼。“
“为什么？“
“因为我要保护你。“沈铮说，“疼了，就没力气了。“
沈墨看着沈铮，突然说：“你像我弟弟。“
“你弟弟？“沈铮皱眉，“沈安？“
“嗯，“沈墨说，“他也说要保护我，但他那么小，怎么保护我？“
“我可以教他。“沈铮说，“我教他打拳，他保护你。“
沈墨笑了：“好，你教他，他保护我。“
那天傍晚，沈安从午睡中醒来，看见哥哥身边多了个陌生孩子。
“哥！“沈安冲过来，抱住沈墨的腿，警惕地看着沈铮，“他是谁？“
“他叫沈铮，“沈墨说，“以后跟我们一起玩。“
“不！“沈安摇头，“他是坏人！他抢我哥！“
沈铮皱眉：“我不抢你哥，我保护你哥。“
“不要你保护！“沈安急了，小脸涨得通红，“我保护哥！“
“你那么小，“沈铮说，“怎么保护？“
“我……“沈安说不出话，他突然冲上去，抱住沈铮的腿，狠狠咬了一口。
“啊！“沈铮疼得跳起来。
“安儿！“沈墨赶紧拉开弟弟，“不许咬人！“
“他抢我哥！“沈安哭了，眼泪鼻涕抹了沈墨一脸。
沈铮看着这个两岁的奶娃娃，突然笑了。他蹲下来，看着沈安，说：“我不抢你哥，我跟你一起保护你哥，好不好？“
沈安止住哭，抽噎着问：“真的？“
“真的。“沈铮伸出小拇指，“拉钩。“
沈安看着那根小拇指，又看看沈铮，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铮说。
“一百年不许变！“沈安跟着念。
从那天起，沈墨有了两个保镖。
一个七岁，一个两岁。一个用拳头，一个用牙齿。一个站在左边，一个站在右边。
沈墨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又暖又想笑。
“你们俩，“沈墨说，“别跟着我了，去玩吧。“
“不！“两人异口同声。
“我要保护哥！“沈安说。
“我要保护小少爷！“沈铮说。
沈墨无奈，只好让他们跟着。
那年冬天，沈墨的病又重了。
他躺在床上，浑身发烫，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他听见王妈在哭，听见祖父在喊李郎中，听见很多人在走来走去。
但他还听见另一个声音——沈铮的声音。
“小少爷会死吗？“沈铮问陈护院。
“不会。“陈护院说。
“你骗人！“沈铮突然大喊，“我爹就是病死的！病了，就死了！“
陈护院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少爷不一样，他有我们。“
“我们有什么用？“沈铮哭了，“我爹病的时候，我也在旁边，但我还是没用！“
沈墨躺在床上，听见沈铮的哭声，心里很难过。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想告诉沈铮，不怪他，不怪任何人。
但他突然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小小的、粗糙的、有茧子的手。
是沈铮。
“小少爷，“沈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你别死。你死了，我就没家了。“
沈墨想笑。这个新来的孩子，才来了几天，就把沈家当成家了？
但他突然明白了——沈铮和他一样，都是孤儿。沈铮的爹死了，他的爹娘虽然还在，但他知道，自己活不长。
他们都是没有家的人，所以把沈家当成家。
“我不死。“沈墨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三个字。
“你发誓！“
“我发誓。“
“骗人是小狗！“
“骗人是小狗。“
沈铮的手握得更紧了。他趴在床边，一直握着沈墨的手，直到天亮。
从那以后，沈铮练武更狠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扎马步、打拳、踢腿，练得浑身是汗。陈护院让他休息，他不休息。让他吃饭，他狼吞虎咽吃完，继续练。
“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陈护院问。
“我要变强，“沈铮说，“强到没人能伤害小少爷。“
“没人要伤害小少爷。“
“有！“沈铮突然停下，眼睛通红，“病要伤害他！我要打死病！“
陈护院愣住，然后叹气：“病打不死。“
“那我就练到打不死为止！“沈铮大喊。
那天下午，沈墨醒来，看见沈铮站在院子里，对着一棵树打拳。
一拳，两拳，三拳……
树干上全是血迹，沈铮的拳头也全是血。但他不停，继续打，继续打，像疯了一样。
“沈铮！“沈墨喊。
沈铮停下，回头，看见沈墨站在廊下，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
“小少爷，“沈铮跑过来，“你怎么起来了？“
“你在干什么？“沈墨问。
“练武。“沈铮说，“我要变强，保护你。“
沈墨看着沈铮的拳头——血肉模糊，指节变形。他伸手，轻轻握住那只拳头。
“疼吗？“沈墨问。
沈铮摇头：“不疼。“
“骗人。“沈墨说，“都流血了。“
沈铮低下头，不说话。
“沈铮，“沈墨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铮抬起头，看着沈墨。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石子。
“因为你给我糖吃，“沈铮说，“从来没人给我糖吃。“
沈墨愣住。他想起那天中午，他给沈铮的那块麦芽糖——那不过是小孩子随手给的，他早就忘了。
但沈铮记得。
“就因为一块糖？“沈墨问。
“就因为一块糖。“沈铮说，“我爹死的时候，没人给我糖。我饿的时候，没人给我糖。你给了我糖，你是好人。我要保护你。“
沈墨看着沈铮，突然哭了。他抱住这个只比他大一岁的孩子，哭得像个孩子——虽然他本来就是个孩子。
“沈铮，“沈墨哽咽着说，“你不是下人，你是我哥。“
沈铮愣住：“我是你哥？“
“嗯，“沈墨说，“你比我大，你是我哥。“
沈铮的眼眶红了。他抱住沈墨，抱得很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
“弟，“沈铮说，声音沙哑，“哥保护你。“
从那天起，沈铮不再叫沈墨“小少爷“。
他叫沈墨“弟“，沈墨叫他“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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