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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试探

    秦骄骄修养几日后,身上的鞭伤渐渐结痂脱落,腰腹的旧枪伤也慢慢稳住。高热彻底褪去,气色一日比一日好转,身子已然恢复得七七八八。

    这整整一个礼拜,赵崇岳风雨无阻,每日都会抽出空闲来到白氏医馆。

    他从不多言试探、从不强人所难。只是安静进门,看一眼她的状态,确认她平安无事,心底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才能稍稍落地。

    他特意交代蓝伊:医馆若是遇上任何麻烦、有人刁难、物资短缺。或是夜里有半点异动,随时拨打军营专线,无论昼夜,他即刻赶来。

    不仅如此,他还悄悄安排了两名靠谱亲兵,隐在医馆周边值守。明着是照看医馆安危,实则是寸步不离护着秦骄骄,防着牛义守、牛二勾借机寻事,更防马镇雄的眼线暗中探查。

    蓝伊心知肚明他的用意,次次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看着两个明明心系彼此、近在咫尺,却只能隐忍克制、不敢相认的人,只觉满心酸涩无奈。

    午后阳光温柔,透过窗棂落进屋内,暖意融融。

    蓝伊很识趣,收拾好药碗,轻声告退,特意留出二人独处的空间。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彼此均匀的呼吸声。

    赵崇岳缓步走到病床边,没有落座,只是静静垂眸看着,已经能靠着床头静坐的女子。

    她脸上,那块特制颜料画出的丑陋胎记,依旧刺眼。遮盖了原本倾城眉眼。一身素衣朴素低调,眉眼清冷、安静克制,全然是普通柔弱流民的模样。

    可在他眼里,哪怕容颜掩去、身份更换、满身伤痕。她的眉眼轮廓、安静神态,依旧是他刻入骨髓、念了数年的模样。

    赵崇岳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又沙哑,带着隐忍已久的试探,字字轻柔,生怕惊扰了她:

    “这几日休养得可好?伤口还疼吗?”

    秦骄骄微微垂眼,神色平淡疏离,语气温顺怯懦,依旧维持着“曼姝”的本分:

    “多谢少帅挂心,已经不疼了,好多了。”

    “绥安不比家乡,人生地不熟,你无需拘谨。”

    赵崇岳目光牢牢锁着她的眉眼,缓缓开口,隐晦试探,“你身上那些伤,看着不像普通山匪流民所能造成。你一路走来,当真只是逃难求生?”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精准戳中她最大的破绽。

    秦骄骄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轻轻颔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柔弱:

    “乱世飘零,人命最是轻贱,一路颠沛,只为侥幸活下来!”

    赵崇岳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模样,喉结轻轻滚动,心口又酸又涩。

    他知道她在藏,在瞒,在步步小心翼翼伪装。

    他也不点破。

    数年分离,九死一生,她能活着回到他眼前,已是万幸。他舍不得逼她,舍不得拆穿她费尽心思的隐忍与布局。

    他换了温柔的语气,轻声安抚:“别怕。从今往后,在绥安境内,有我在。没人敢随意抓你、审你、欺辱你。”

    顿了顿,他目光深邃,带着旁人听不懂的执念与深意,继续隐晦追问:

    “曼姝……这个名字,是你临时取的,对不对?”

    秦骄骄指尖微僵,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波动,转瞬便压了下去。她抬眼,清澈又茫然地看着他:

    “少帅何出此言?我自小就叫这个名字。”

    赵崇岳看着她强装陌生的模样,唇角泛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意。

    自小?

    他记得清清楚楚。

    世间唯有一人,配得上他当年笔下那首诗,唯有一人,担得起姝字温柔风骨。

    他缓缓俯身,距离极近,气息清浅低沉,压成只有二人听见的音量,轻得像叹息:

    “我这一生,见过很多人。可唯独一个人,让我记了许多年,找了许多年。”

    “她也受过很重的伤,也喜欢藏事,也习惯一个人硬扛所有风雨。”

    他目光温柔又深情,牢牢望着她刻意伪装的淡漠眉眼:

    “你若有难言的苦衷,不必告诉我,不必勉强。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

    字字温柔,句句袒露真心。

    秦骄骄心口骤然一抽,酸涩汹涌而上,几乎快要绷不住伪装。

    她不敢看他深情隐忍的眼眸,不敢对上他的真心,只能偏过头,低声道谢,刻意拉开距离:

    “少帅仁善,民女……感念于心。”

    疏离、恭谨、陌生。

    每一个字,都像利刃,割在两人心头。

    赵崇岳静静看着她躲闪的侧脸,没有再逼问。

    他知道,她有她的使命,她有她的凶险前路,她不能认,不敢认。

    他便陪着她演。

    演一场陌路人的戏,守一场不能言说的重逢。

    良久,他直起身,收敛所有深情,只余稳妥的平静,轻声叮嘱:

    “好好养身体,安心住着。有我在,绥安的风雨,落不到你身上。”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缓步离开房间。

    门外日光正好,他却满心荒芜。

    近在咫尺,偏偏不能相认。

    最痛的重逢,大抵便是如此。

    日子缓缓向前,秦骄骄身体日渐复原,已经可以在医馆院内慢慢走动。

    外面依旧风声紧绷,牛义守派来的暗哨,日夜守在白氏医馆周边。街上时常有巡逻士兵来回盘查,马镇雄的密探遍布全城,归蜀计划每往前推进一步,都如走在刀尖之上。

    赵崇岳依旧每日抽空过来,有时只是站在廊下看上一眼,确认她平安便离去;

    有时会进屋稍坐,送些换药的上好药材、吃食。对外只说是体恤受冤的逃难女子,旁人挑不出错处。

    明面上,他是体恤百姓的绥安守将;

    私底下,那两名亲兵一刻不敢松懈,既要防备暗处的抓捕,也要提防银巧巧再上门寻衅。

    银巧巧经过上回碰壁,心中妒火未消。碍于赵崇岳的警告不敢直接闯医馆,却常常派人打听院内动静,四处散播闲话:少帅被一个丑面流民迷了心智,流言渐渐在少帅府与军官圈子里悄悄流传。

    这天傍晚,暮色垂落,蓝伊要回绥安中学处理校务,屋内又只剩下秦骄骄与赵崇岳二人。

    院中蝉声渐歇,远处城里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

    赵崇岳手里拿着一张折起的薄纸,缓步走到她面前,没有直接递过去,只是轻声开口:

    “这几日外面风声越来越紧,马镇雄已经接到密报,说有外来的地下人员潜入绥安,各处关卡又加了盘查。”

    秦骄骄立在窗前,望着街上朦胧灯火。闻言肩头微不可察地一紧,面上依旧是,曼姝那份温顺怯懦:“那……会牵连到我吗。”

    “有我挡着,明面上动不了你。但监视不会撤,往后出入医馆,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赵崇岳目光沉沉,话锋一转,再度隐晦试探,“我记得从前有人,很擅长借诗文传信,一字一句,藏尽不能说的话。”

    秦骄骄脊背微僵,没有回头。

    “少帅说的,是什么人?”她的声音淡淡的。

    赵崇岳看着她的背影,也不强求她回应,将那张纸片放到桌边案上。纸上没有写字,只抄录了当年那首赠诗的末句。

    “若是哪一日,你愿意说实话,这张纸就在这里。”

    他走近她,声音压得很低,“我这边可以,为你们提供部分驻防布防讯息,但风险极大,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秦骄骄心口震荡。

    他不仅认出了她,甚至已经猜到她此行来绥安的真正任务。

    可周围墙有耳,屋外便是牛义守布置的眼线,隔墙有危,她万万不能接话,不能承认半分。

    良久,她缓缓远离他,眼神依旧是一副茫然不懂的模样:“少帅为何同我说这些,我只是一个只求活命的逃难女子。”

    赵崇岳苦笑了一下。

    他懂她的顾虑。身份一日不能挑明,所有真情,所有可以相助的筹码,都只能这样旁敲侧击,点到即止。

    “也罢。”他收起神色,“你好生保重。蓝伊若是遇到难处,或是医馆出现异常,记得让人打电话通知军营。”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走出房间。

    待脚步声走远,秦骄骄才缓缓拿起桌上那张纸片。昏黄灯光下,熟悉的诗句映入眼帘,指尖微微发抖。

    咫尺相望,不能相认;心意相通,不能言说。

    她知道,赵崇岳愿意冒险接应归蜀计划,可一旦败露,兵权、性命、整个绥安的布局,尽数化为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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