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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契上终于写了许麦娘

    许麦娘把第二条船的预订单看了三遍。

    船还没到青河县,白鹭行先报了二十四人。热饭、干馅饼照上一条船的做法,醋萝卜也要二十四份。若临时增减,前一日来改。

    “二十四文的小菜。”许麦娘把纸压在醋坛下面,“听着不少,真分到我手里还能有几文?”

    她今日送来的醋已经交给桃枝,偏偏没有走,显然就是等这句话。

    陆穗和将萝卜筐拖到桌边:“萝卜、盐和油纸由铺里出。你的醋另算。你若来调味,每一批不超过二十五份,再给六文工钱。”

    “六文便买我的手艺?”

    “还管你一顿饭。”

    “我在自己家也吃得上饭。”

    “那便不管饭。”

    许麦娘瞪她一眼,让她把刚才那句收回去。

    桃枝坐在旧锅旁穿木片,听到这里没忍住笑。她笑完又赶紧低头,怕许麦娘把试菜的活算到她头上。

    陆穗和先约三批,往后的回程船要订,也算在内;没有船单便不开工。哪批超过二十五份,得先同许麦娘另议工钱,不能把人叫来再添活。铺里若单卖这道菜,也另谈。

    许麦娘负责供醋、调味,陆穗和管备料、切制和包装。坏醋由许记换,萝卜不新鲜由食肆换。若成菜不合适,两人当场尝、当场改,不能包完才争是谁的问题。

    周衡把这些写进契里,没有用一句“双方各负其责”省事。许麦娘认得字,却看不惯满纸文绉绉的话,见每一样都写得直白,才肯继续看。

    她看到菜名时,指尖在“许记醋萝卜”上点了点。

    “这个不能只写在船饭的小纸上。”

    “那你想写哪儿?”桃枝问。

    “若铺里也卖,菜单得写许记。”

    桃枝先看姐姐。她以为挂上春生食肆以后,门口的木板只该写春生的东西。

    陆穗和却答应得很快:“用你的醋,做法也有你一半,应该写。”

    许麦娘这才坐下,提笔写了名字。按印前,她又问周衡在这张契里算哪边的人。

    “自然算铺里。”周衡说。

    “我知道你在铺里。你是拿工钱的账房,还是同陆掌柜一起做主的?”

    这回轮到周衡没马上答。

    他每日核账、写契,也拿每五日二十文的工钱。照纸上看,的确只是账房。可铺子租不租、单子接不接、旧案的风险要不要一起担,陆穗和从来没把他当成只写字的人。

    “这张契的价钱和做法,他同我一起定。”陆穗和说,“有问题可以找我,也可以找他。”

    许麦娘听明白了,让周衡也在食肆经手人一栏署名。日后她来找人,总不能得一句“掌柜不在”便白跑。

    契一式两份。许麦娘擦净手按了印,拿起自己那份看了又看,最后折好,塞进衣襟里。

    事情定下,她没有立刻回去。第二条船人数更多,她同陆穗和先切了四根萝卜,试哪种粗细包进油纸不容易折断。阿杏午市前从醋坊过来送空罐,也被母亲留下帮忙。

    阿杏切得快,大小却不一。桃枝站在旁边挑,把短的都塞进自己那碟。

    “为何短的归你?”阿杏问。

    “包给客人的要好看。”

    “那你这叫替客人吃亏?”

    桃枝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没错,把筷子放下了。

    第一碟拌好,四个人都尝了一根。

    桃枝先说酸,又拿了一根。阿杏说不够辣,手已经伸向第二根。许麦娘把两人的筷子拍开,让她们说句能写进料单的话。

    陆穗和慢慢嚼完:“配干馅饼正好,配豆腐饭有些淡。”

    “船饭里两样都有。”许麦娘问,“听谁的?”

    周衡在一旁晾契,没有动筷子。许麦娘看见他,夹了一根递过去。

    “我尝不准。”

    “尝不准也得吃。难不成往后我们拌一回,你便站旁边看一回?”

    周衡只得接了。他虽分不出酸辣深浅,却能尝出萝卜脆不脆,又问油纸包半日会不会出水。

    许麦娘把碟底给他看。焯过的萝卜已沥净、摊凉,仍照昨日最后一回的做法,拌醋,只放少量盐。她另包了一份搁在旁边,等收铺再拆开看油纸。

    陆穗和把沥水、摊凉的次序记在另一张小纸上,免得下次换了人,只记得一包收一文,不记得该怎么做。

    许麦娘嫌她写得慢,自己也抄了一份,压在空碟底下晾着。

    午市照常开。许麦娘占着后灶半张桌,来的熟客都要看一眼。赵客听说以后菜单会多一文醋萝卜,先问豆腐饭里的醋是不是也要改叫许记。

    “饭是陆掌柜调的,我只供醋。”许麦娘说,“这碟萝卜我动手,才写我的名。”

    她自己把界线说得清楚,省得陆穗和替她解释。

    午市过后,梁五派人送来消息。第二条船次日不在南埠正码头装货,要去南边旧栈接十二坛陈糟,再从那里开船。二十四份饭也送去旧栈,时辰仍是巳正。

    送信的小工还带来二十四只小饭盒,吃完仍在岸上收回。另有三只大木盒装干馅饼,一盒八张,要跟船走。许记的小菜另装小篮,不与饼挤在一起。

    小饭盒比上一批旧,两个盖子扣不紧。

    桃枝当着他的面试了一遍,把坏的挑出来,让白鹭行另换。小工嫌她麻烦,说拿绳绑一下也能用。

    “车一颠,饭汤从这里洒出来,谁补这一盒?”

    小工拿起一只扣了扣,盖子果然又翘起来。他没再说什么,把两只都带了回去。

    周衡一直没插手。等人走了,才说桃枝如今越来越像管前堂的。

    桃枝把这话当夸奖,决定晚上告诉祖母。

    许麦娘收好做法,约好明日卯末过来调味。她走前又看了陆穗和与周衡一眼,问食肆以后若多出别的合做吃食,是不是都照今日这样写。

    “先看是谁出的手。”陆穗和说,“不能只看东西从谁家门里卖出去。”

    许麦娘点头,带阿杏回醋坊。

    铺里只剩收拾碗筷的声音。周衡看着契上并排的两个名字,问陆穗和方才那句话算不算要改他的账房契。

    “哪句话?”

    “我同你一起定。”

    陆穗和把剩下的萝卜收进筐里:“你没一起定?”

    “契上只写账房。”

    “你若只想做账房,下回便不添。”

    周衡将纸角压平:“我没说只做账房。”

    陆穗和抬头看他。他语气同平日算钱时差不多,手指却一直按在两个人的名字下面。

    她没有问他还想做什么,只把自己的那份契递过去。

    “先替我收好。明日去旧栈,饭单别同小菜放在一个篮里,洇湿了又得重抄。”

    周衡接过契,放进贴身的内袋,没有同货路单压在一起。

    两只坏饭盒在傍晚换回。桃枝扣紧盖子又试了一遍,才同其余二十二只一起洗净晾好。

    三只装饼的大盒放在另一边。她往盒底垫了新油纸,拿木片各写一个“八”字,免得明早忙起来装重。

    陈桂婆走过来看,说油纸先收着,盒子还没干。

    桃枝摸了摸盒角,只好又把纸取出来。她如今肯管事,也还有不少事得现学。

    周衡把旧栈地址念给陆穗和听。她认得南边那条路,却没往栈里送过饭,便让他明早随车坐在前头认门。

    “这回别到了码头才改地方。”她说。

    周衡把地址夹在饭单最上面:“先找梁五点人,再开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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