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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刮骨疗伤

    赵时中面带忧色,“我就是心里不踏实。”

    说起要离开,他等并没有提起公凭等事,要如何走?

    赵时中话一转,又问:“没有公凭,要如何离开?”

    他等都是旅人,出城是要查验公凭的。

    “这个你就别担心了,有法子带你走的。”蒙夫人喂赵时中喝粥。

    赵时中识趣地没再问了。

    吃完米粥,喝完药,蒙夫人从小木匣里拿出一颗饴糖喂赵时中,赵时中乖乖含住。

    饴糖很甜,又很苦。

    活下去,会很苦。

    ……

    天色见青,蒙夫人就起了,帮着赵时中收拾好,便出去让人抬着口长箱子进来。

    赵时中瞧见便明白了,这就是他等带自个儿出城的办法,想必当时进城时也是用的此法。

    面上,赵时中还是装作不解地问:“蒙夫人,这是要作甚?”

    “带你一同离开啊。”蒙夫人笑着道了一句。

    赵时中看着放置在床前的长箱子,眼睛睁大了些许。

    瞧见赵时中惊讶的样子,蒙夫人笑了笑,指挥着石蜚和包子,“小心着些。”

    石蜚和包子点头应下,把箱子打开,暗板拿出,将赵时中抬入箱子之中,再封好暗板,合上箱子。

    箱子里狭窄,赵时中只能趴着,并不能翻身。

    蒙夫人拿上收拾好的细软,石蜚和包子抬着箱子去了隔壁房间,把长枪、长棍、狼牙棒等长兵器放入箱子中。

    道具、行粮、饮子、细软都拿来放到辎车上,一行人便出发去渡口了。

    他等依旧走先前进城的那座城门出城,那个城门验视没那么严,再塞些酒钱,出城就容易得多。

    出城后西行二十里就到了渡口。

    客舟已至,渡口的人正在排队登船。

    戏班子的人下车将稍小些的道具、细软、资粮等重要东西挑在肩上,剩下的大箱笼一人腾出一只手抬着走。

    他等箱笼多,走货物专行道。

    一拦头拿着蒙耱递上的公验来验视他等的箱笼,另外两名一男一女的拦头近身查验他等,蒙夫人瞧着一旁商队的货物,有拦头拿着七八尺长的铁锥刺穿查验,蹙了蹙眉,有些担心。

    查验完,蒙夫人见那拿着法锥的拦头没过来验视他等的箱笼,暗自松了口气。

    等箱笼验视完,一行人带着箱笼登船。

    他等买的底部船舱,登船后便一直在下楼梯,箱笼里的赵时中难受极了。

    几人将箱笼放在房间里,将门关好后把赵时中抬出来透透气,而后藏在房间柜子里。

    蒙夫人释道:“待会儿还有覆视,你暂且躲在柜子里。”

    赵时中眼下脸色发白,恹恹地点了点头,蹲在柜子里。

    覆视由市舶司、转运司、通判衙署的人一同验视,她游学时经常坐客舟,自然是知道这些的。

    她如今是黑户,办不了公验,只能偷渡。

    待她伤好些,得先把户籍的事解决了。

    等覆视过后,这艘客舟才出发。

    出发一刻钟后,蒙夫人才打开柜子扶赵时中到床上。

    “我瞧瞧伤口有没有渗血。”蒙夫人一边说,一边脱赵时中的衣服。

    赵时中躲藏这么久,已是累极,挨着床就想假寐。

    背上伤口有些渗血,蒙夫人用了些止血散和没药,拿素布将伤口盖住,见赵时中已经昏睡过去,叹了口气,从行囊中拿出一贴药,去客舟的火房煎药。

    底舱不见天日,赵时中醒来也分不清是何时辰了,眼下她口渴得想喝水。

    正在打盹儿的蒙夫人听到动静忙道:“别起身。”

    随后又问:“可是要喝水?”

    赵时中看着她点点头。

    蒙夫人倒了杯水至床前喂赵时中喝,并道:“你背上伤口有些渗血,你可别再起身了。这些日子你就好好躺着,等到了江陵府就好了。”

    “我知晓了。”赵时中解了渴便觉着有些饿了。

    蒙夫人便道:“饿了吧。”

    赵时中有些涩然。

    “火房里温着米糊,我这就去端来。”蒙夫人起身放好茶杯。

    赵时中独自在屋内无趣地打量着底舱。

    昔日她还是赵郎君的时候,同仲雅住的都是上舱房,可赏朝阳落日,夜观星辰圆月,推开窗户可看江河山川,有歌舞、杂耍、钓鱼、投壶等诸多玩乐,如今她只能躺在这里数数度日。

    喝了碗米糊,身上没那么绵软了,赵时中接着又喝了药,不多时,便觉得困了。

    蒙夫人也上床安置了,临睡前还同她说小话,“我夫君接了客舟上的活计,明日我等就要上去做场了,你自个儿在屋内仔细听这些动静,要是察觉不对就藏起来。”

    “晓得了。”赵时中懒懒地回。

    起初蒙夫人和她同睡一张床她是很不习惯的,起初几日,夜夜辗转反侧,如今倒也习惯了。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赵府郎君,只是个逃犯,连最底层的人都不如,身上那些娇生惯养的习性都得改掉。

    客舟上的时日甚是无趣,二十来日后,客舟终于到了江陵府。

    在客舟上时,蒙夫人说此前郎中处理过的伤口又有些溃烂了,而那些此前烙过结痂的皮肉摸着是软的。

    她想,约莫是要刮骨疗伤才行,伤口处的腐烂味儿,浓得她自个儿都能闻见了。

    下了客舟,进城找到住处后,蒙夫人和石蜚便雇车带着赵时中去回春堂诊治了。

    蒙耱他等似有别的事,也出去了。

    蒙夫人进门就问药童“常大夫在不在”,想来她很熟悉这里。

    药童见蒙夫人着急的模样,淡定地回:“夫人,常大夫几日前便进山去采药了,今日傍晚才是归时。若有急症,可找林大夫,林大夫尽得其师傅真传。”

    林大夫是常大夫的亲传弟子。

    “那林大夫眼下可得空?”蒙夫人顺势问。

    “尚在坐堂。”每日如这位夫人一般的患者可见许多,已然波澜不惊了。

    “我这是急症,万不可再等。”蒙夫人于石蜚扶着赵时中,赵时中俨然是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

    她情形也差不多是如此了,溃烂的地方渐多她也发起了高热,现下头昏脑涨得厉害,浑身绵软无力,若不是两人架着,她就要瘫在地上了。

    药童瞧着赵时中要死不活的样子道:“尔等随我来。”

    药童带着几人去了楼上的一间医室内,“让病人歇在此处,我去请林大夫。”

    蒙夫人连忙道“是”,而后同石蜚将赵时中放置在床上。

    医室不大,除去一张床,便是些他等不认识的器具。

    很快林大夫便上来了,蒙夫人连忙将前因后果说与林大夫听,林大夫听后,立即让药童去煎一帖散热灵,再备好曼陀罗酒和草乌,并让两人去外面等候。

    蒙夫人和石蜚在外面等候,林大夫在内先给赵时中把脉,等药童拿来了药,便开始清创。

    药童端着碗曼陀罗酒扶着赵时中起来喝下,待赵时中趴下后,林大夫将赵时中背部衣服剪开,用镊子将表面的结痂扯掉,再用铍针将腐肉剜出,而后再用草乌敷在伤口处。

    待到草乌起效,再将草乌取出,用刮刀将和完好的肉长在一起的腐肉刮出。

    伤口长而深,许多处已经腐烂至骨膜,此活儿持续时候颇长,林大夫鬓边、额间出了许多汗,一旁帮手的药童见着,拿帕子给林大夫擦汗。

    此道工序走完,林大夫气息略微不稳,接着他用小匕进一步清创,将刮刀刮不到骨膜、缝隙这些地方清理干净,最后再用金针将最细微处的腐肉刮出。

    两道工序都耗时耗力,等伤口清创完,外头已是日薄西山。

    中间赵时中醒过一次,药童见她醒来,就端来了小半碗曼陀罗酒让她喝了。

    蒙夫人和石蜚一直在外面守着,蒙耱几人办完事过来了一趟,见里头还没忙活,便让石蜚回去,他自个儿和娘子在这儿等着。

    待林大夫出来,蒙夫人同蒙耱上前去要问话,就见林大夫神情疲乏地开口,“伤口处理好了,这两日看患者情形如何。人不用带走,等她病势有所好转再移动。”

    蒙耱和蒙夫人连连称“是”,药童带着两人下楼去结了账,而后去取了先头让药房煎的散热灵给赵时中端去。

    赵时中有药童看着,用不上两人,两人便先回去了。

    药童将散热灵端至医室时,赵时中刚刚醒来,瞧着神志还不大清醒。

    药童将要端过去,“来喝药。”

    赵时中看去,见是此前喂她喝曼陀罗酒的药童,依言张嘴喝药。

    药极苦,让她不甚清醒的脑子明了了一些。

    喝完药,赵时中看了下所见之处。

    她还在春风堂医室。

    “随我来的人在哪里?”赵时中问药童。

    药童在收拾医具,听到赵时中问话,回道:“他等回去了。你现在需在医室待上几天,看伤势情形,是以林大夫让带你来的人都回去了。”

    “原来如此。”赵时中便没话了,瞧着药童收拾医具、污秽和染血的素布。

    药童做完这些,又在医室内点了艾草。

    而后才问她,“你现下要出恭吗?”

    赵时中听着,呆愣了片刻后才道:“不用。”

    看着有些呆呆的。

    药童见此便拿着收拾好的东西出去。

    那药童的意思是她要出恭的话,药童要带她去?

    不合规矩吧,男女大防的规矩呐?

    她从没在外看过病,更没来过药局。

    昔日,她都很小心地照顾着自个儿的身体,她也会些粗浅的医术,偶有着凉,自个儿开方子,去药铺抓几贴药喝了就好了。

    这么些年,她还是头次上药局,不甚了解这里头的规矩。

    喝了这药,没一会儿就困顿得不行,赵时中便又睡过去了。

    待药童清洗好医具回来,见赵时中已然酣睡,便出去搬来躺椅,在医室门外歇下了。

    赵时中不是自然醒的,而是被周遭的嘈杂声吵醒的。

    昨日喝了一碗药,今日身体没那么难受了,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赵时中尝试着起身,发现身体依旧绵软无力,骨头都似酥了。

    “不知是否是曼陀罗酒的药效没散完。”赵时中嘀咕着。

    正巧碰上药童来看她醒没,药童听到她嘀咕着什么,上前问:“渴否。”

    赵时中点点头。

    药童去外头倒了一碗水来,正要喂赵时中,赵时中便抬起手接过药童手中的水碗端着自个儿喝了。

    药童看着约莫舞勺之年,比这特制的床高些。

    药童接过赵时中递来的碗问:“出恭否?”

    呃……

    她好久没如厕了。

    “你带我去吗?”赵时中疑问。

    药童点点头。

    赵时中有些涩然。

    药童见赵时中没说话,把水碗放在一旁,拿过一块长布盖在赵时中身上,以防走光,再扶赵时中起来如厕。

    待药童带着赵时中到雪隐,赵时中露出一些愕然,孰料二楼竟也有雪隐。

    这免去了她多少窘困啊!

    “里面就是茅厕,我就不扶你进去了。”药童将赵时中送至茅厕前。

    “多谢小童。”赵时中独自进去。

    如厕完后,药童扶着赵时中回去趴好,药童则是给赵时中端来了吃食和药。

    吃食是浓米汤,赵时中喝了后,在药童的看守下,歇够时候才被允许喝药。

    近来她每每吃完药蒙夫人便喂她一颗饴糖,如今吃完药没见人喂她饴糖,倒有些失意。

    此时已过午时,也不知蒙夫人有没有来看过她。

    倒也不是期盼蒙夫人来看她,而是担心自个儿被扔在这儿了。

    她如今这身子,没两个月的休养根本无法用口技,且这两个月的药钱还得费不少。

    算下来,带着她着实是一笔亏本买卖,难保不会有将她丢下的心思。

    这种情形下,她被丢下后决计没法寻得挣钱的路子,何况她还得要人照看着才行。

    她决不能被丢下。

    若她问药童的话,会不会让人觉得她与蒙夫人之间并不亲厚?

    要是蒙夫人连日不来看她,药局会不会觉得没人给她结药钱,就不给她治病了?

    午后,太阳没那么毒辣了,蒙夫人来春风堂看她了,还给她带了些饴糖来。

    药童带着蒙夫人过来后便出去了,方便两人说话。

    蒙夫人看着瘦骨嶙峋的她,眼中满是疼惜,问道:“伤口还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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