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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石头人的怨念

    林灼华迈进门里的那一刻,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

    这门也太自觉了。

    连个锁都没有,连个机关都没有,她手还没摸上呢,门就自己开了。这感觉就像她去铁憨憨摊子上买烤鱼,还没掏钱呢,鱼已经烤好递到她嘴边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但她没来得及多想,因为门后面——准确地说,是门后面的地道里——

    站着几十个石头人。

    没错,石头人。

    不是那种雕工精细、栩栩如生的石像,而是——怎么说呢——像是谁用乱石头随便拼出来的粗胚,有头有脸有身子,胳膊腿齐全,但比例歪七扭八,跟小孩捏的泥人似的,只是大了好几倍。有的脑袋特别大,有的胳膊特别长,有的干脆没有脖子,脑袋直接杵在肩膀上。

    高矮不一,胖瘦不均。

    但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都在瞪着她。

    几十双石头眼睛,齐刷刷地瞪着林灼华。

    地道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她来了!她来了!”

    “是她!就是她!”

    “看那眉毛!跟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娘欠俺的工钱她还!”

    “十六贯!十六贯呐!俺当年凿了整整仨月!”

    石头人们七嘴八舌地涌了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嗡嗡的,像是一群蜜蜂炸了窝,又像是菜市场里同时开了七八个摊子。林灼华只觉得自己脑仁嗡嗡响,像是被人拿擀面杖在太阳穴上敲了一通。

    她本来想退出去。

    但她刚往后一退,两个大块头石头人就堵住了门口,胳膊一伸,直接横在门框上。

    “别走啊。”

    “账还没算清呢。”

    “你娘说了,等她女儿来还。”

    “你就是她女儿吧?”

    “肯定是!你看那眉毛,一模一样!”

    林灼华深吸一口气:“……你们认错人了。”

    石头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后齐刷刷地摇头。

    “不可能。”

    “你娘说,她闺女眉毛是红的。”

    “红眉毛!天底下有几个红眉毛的?”

    “你娘还说,她闺女腰后头别着把菜刀。”

    “你腰后头就别着把菜刀。”

    “你娘还说……”

    “行了行了行了!”林灼华赶紧打断它们,“俺娘还说了啥?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一个矮墩墩的石头人挤到前头来,清了清嗓子——石头人居然会清嗓子,这世道真是没处说理去——然后一本正经地开了口:

    “你娘叫马明薇,是俺们的主家。二十年前,她雇俺们修这条地道,说好了干完活儿一人一贯工钱,俺们一共四十七个,那就是四十七贯。活干完了,她说手头紧,先欠着,等俺们把地道口封好,她闺女来了一并结清。”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俺们等了二十年。”

    林灼华:“……”

    她终于知道老叨为什么一路上都在打哆嗦了。

    这老王八蛋分明是知道内情的!

    她回头瞪了老叨一眼,那话痨鬼缩成一小团半透明的影子,躲在沈玉郎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矮石头人继续说:“你娘说了,她闺女欠的账,她会还。”

    “所以,十六贯。”

    “你欠俺们十六贯。”

    林灼华一懵:“等会儿!你刚才不说一人一贯吗?俺数了数,你们这儿顶多四十七个,那不就是四十七贯吗?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十六贯?”

    “那是二十年前的价。”

    “二十年了,总得涨点吧?”

    “你娘还欠俺们三顿饭没管呢。”

    “还有过节费。”

    “过年那阵子俺们也没停工。”

    “利息。”

    “你算算,四十七贯,二十年,利滚利,怎么也得翻好几番。”

    “俺们给你打了个折,凑了个整数,十六贯——不对,是十六万贯。”

    林灼华差点没噎死。

    “多少?!十六万?!”

    “对,十六万贯。”

    “你刚才不说十六贯吗?”

    “哦,那是二十年前的十六贯。”

    “现在利滚利,十六万贯。”

    “童叟无欺。”

    “俺们石头人不会算账,但俺们讲道理。”

    林灼华深呼吸,再深呼吸,又深呼吸。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想打人过。

    她腰后的菜刀已经拔出来了半截,又按回去了。不行,跟一堆石头人动手,这传出去她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人家会说:“哎,你知道那个林灼华吗?她连石头人都打。”

    可要是真付十六万贯——她卖了自己也凑不出这个数啊!

    她身上全部的铜板加起来,大概能买六串糖葫芦。

    还是小号的。

    沈玉郎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林灼华瞪他:“你笑啥?”

    沈玉郎赶紧收住笑:“没、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娘给你留的这份遗产,还挺别致的。”

    “你闭嘴。”

    “我说真的。人家闺女继承家业,继承的是良田千顷、金银满库,你倒好,继承了一帮讨薪的石头人,还带利息的那种。”

    “沈玉郎!你再笑一句,俺把你扔给它们当工钱!”

    沈玉郎立刻闭嘴,乖乖缩到墙角去了。

    阿绿倒是不怕生,蹲下来伸手戳了戳一个矮石头人的脑袋,一脸好奇:“圆溜溜的,还挺好玩的。”

    石头人:“……”

    阿绿又戳了一下:“它咋不动呀?”

    那个被戳的石头人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回过头来瞪着他:“俺在讨薪!”

    阿绿被吓得一屁股坐地上:“妈呀!活的!”

    林灼华:“……”

    她看了看眼前这堆石头人,又看了看身后关死的青铜门,再看看头顶那不知道多深的石壁。

    行,跑是跑不了了。

    打也不划算。

    那就只能——

    她清了清嗓子,换上副笑脸:“那什么,诸位石头大哥,俺有个主意。”

    “啥主意?”

    “你们看啊,你们等俺娘等了二十年,工钱没拿到,那是因为俺娘不在了,对吧?”

    石头人们沉默了。

    那个矮墩墩的石头人垂下脑袋,声音闷闷的:“俺们知道。”

    “你娘走了之后,俺们就守着这地道,哪儿也没去。”

    “你娘说了,等她闺女来了,账就清了。”

    “俺们就等着。”

    林灼华心里一酸。

    这堆石头人傻不傻?跟她娘非亲非故的,就为一贯工钱,守了二十年?

    这年头,人跟人之间的账都赖着不还呢,更何况是石头跟人之间的账。

    但这话她没说出口。

    她吸了吸鼻子,又清了清嗓子:“那啥,俺娘欠你们的,俺认。”

    石头人们眼睛一亮。

    “但是——”林灼华话锋一转,“俺现在没钱。”

    石头人们:“……”

    “你们也看出来了,俺就是个打渔的丫头片子,身上掏干净了也凑不出十六贯——更别提十六万贯了。”

    “那你还说啥?”

    “这不是想着给你们找条出路嘛。”

    林灼华眼珠一转,指了指身后的沈玉郎:“这位,看见了没?”

    沈玉郎:“……”

    “泰山沈家的公子。沈家,你们知道吧?有钱得很。”

    沈玉郎赶紧摆手:“我早说了别惹事!你别拉我下水!我被赶出家门了!我兜比脸都干净!”

    林灼华不理他,继续说:“他是沈家的公子,认识的人多,路子广。俺跟他说好了,让他帮你们介绍活儿干,你们出力干活,挣了钱抵工钱,干个几年,账就还清了。”

    石头人们交头接耳。

    “介绍活儿?”

    “啥活儿?”

    “俺们就会凿石头。”

    “俺们力气大。”

    “俺们干活细心。”

    “还不用给俺们管饭。”

    林灼华一拍大腿:“那不就得了!你们要手艺有手艺,要力气有力气,还不用管饭——这天底下哪找这么便宜的劳工去?俺保证,不出三年,你们的工钱就能挣回来!”

    矮墩墩的石头人半信半疑:“真的?”

    “俺林灼华说话算话!”

    “你娘当年也这么说。”

    “……俺娘是俺娘,俺是俺。”

    “那你发个誓。”

    “行!俺发誓!俺要是赖账,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石头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矮墩墩的石头人点了点头:“行,俺们信你一回。”

    它回头招呼了一声:“兄弟们,让开道,让她过去!”

    石头人们呼啦一下散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林灼华长出一口气——总算糊弄过去了。

    她抬脚就往通道深处走。

    沈玉郎跟在后头,低声说:“你刚才那话,是真心的吗?”

    “什么?”

    “给它们找活儿干。”

    林灼华顿了顿,脚步没停:“俺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的。俺娘欠的账,俺认。”

    沈玉郎沉默了一瞬,没有说话。

    地道很长,两壁是粗糙的石面,看得出是当年石头人一凿一凿敲出来的。每隔几丈就嵌着一颗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光,照亮前路。

    林灼华一路走,一路数着夜明珠。

    她数到第四十九颗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老叨:“老叨,你给俺说实话——你是不是早猜到这地底下有石头人讨薪?”

    老叨飘在半空,缩成一小团,声音细如蚊蚋:“……我、我就是隐隐约约有点印象……”

    “你咋不早说?”

    “我怕你打我。”

    “你就不怕俺现在打你?”

    “……怕。”

    “那你还瞒着俺?”

    “我、我这不是想着,你早晚得知道嘛。”

    林灼华深吸一口气,看在老叨认错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暂时没跟他计较。

    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青铜门。

    门不大,也就一人来高,但做工极为精细,门面上铸着密密麻麻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某幅被时光磨蚀的画卷。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

    林灼华不认识那两个字。

    但她认得那两个字的气。

    那两个字像是活的。

    是烫的。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颤了一下,像是那两个字认出了她。

    沈玉郎凑上来看了看,念出了声:“眉引。”

    “啥?”

    “门上的字,刻的是‘眉引’二字。”

    林灼华微微一怔。

    眉引。

    她娘的血脉,她娘的道统,她娘的一切——都打这两个字里来。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那两个字。

    指尖刚触到青铜门面——

    门就自己开了。

    没有机关,没有钥匙,没有人推。它就这么自己开了,像是等了太久,等得不耐烦了。

    门缝里涌出一股风。

    风里带着一股桃花香。不是那种干花的淡香,而是鲜活的、湿润的、仿佛三月春天桃花初绽时的那种香气,甜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气息。

    林灼华深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那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模模糊糊的记忆碎片。

    那时候娘还活着,每到春天,娘都会带她去村口那棵老桃树底下坐一下午。娘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桃花落了一地,像是看不够似的。

    她那时候不懂,娘为什么老爱盯着桃花发呆。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桃花对娘来说,大概不只是好看的花。

    那是娘再也回不去的故乡。而此刻,门缝里的桃花香,像是娘从二十年前递过来的一声叹息。

    林灼华握紧铁棍,迈步走进了那扇门。

    身后,老叨飘在半空,破天荒地没有聒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门,像在看一段早已尘埃落定的往事。

    良久,他才低声嘟囔了一句:“马姑娘,您欠的账,您闺女来还了。您该放心了吧?”

    门内,桃花香越来越浓。

    林灼华没有回头。

    她只是想着:娘,你走的时候,是不是也闻着这阵桃花香?

    你要是知道俺来了,会不会高兴?

    俺不知道你在这门后头留了什么,但俺总得亲眼看看。

    毕竟,你欠俺的,也还没还呢。

    她走了进去。

    青铜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人替这段尘封二十年的往事,落了一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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