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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李怀德拿棋见岳父,小舅子眼馋

    时间往前倒回六天,十一月二十日晚上,正是李怀德拿走角斗士棋的那一天。

    东城一座独门独户的红砖小院里,炉子烧得正旺。

    李怀德刚进门,就把腋下夹着的木头盒子往八仙桌上一放。

    “爸,您先别忙着看文件,瞧瞧我今儿从底下弄来的新鲜玩意儿。”

    八仙桌对面是大红木办公桌,那儿坐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深灰干部服,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正是李怀德的岳父,对外贸易部的干部周绍钧。

    周绍钧放下手里那支英雄牌钢笔,伸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怀德,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带这些花哨东西上门了?”

    他语气里透着股挥不去的疲惫。

    今年开春那会儿,部里出了桩天大的丑闻。

    他分管口子底下的一个王姓办事员,胆大包天,竟敢伪造二号的签名,从银行骗走了整整二十万块钱。

    二十万啊!

    1960年啊!

    案子虽然破了,人也抓了枪毙了,可周绍钧这个当领导的,脸上彻底挂不住了。

    部里开会批评,检讨写了厚厚一沓,原要往上挪半步的机会直接黄了。

    如今他在外贸部里不上不下,大权没全收回去,可要紧的肥差也轮不到他沾边。

    照这么耗下去,用不了两年,就得被彻底边缘化,退居二线养老。

    坐在沙发上剥花生的年轻男人凑了过来,这是李怀德的小舅子周明远,在市文具厂当生产科的副科长。

    “姐夫,你这盒子里装的啥呀?沉甸甸的,该不会是你们轧钢厂新造的精密零件吧?”

    小舅子周明远伸手掀开盒盖,里头码着红黄蓝绿四副刷了漆的软木片,旁边还有一块画满方格的棋盘。

    李怀德把衣服挂在了衣架上,房间里还是蛮热的,他轻笑了一声:“精密零件我怎么可能带出来?那是犯错误的。”

    小舅子周明远拿起来两块歪七扭八的木片,翻来覆去端详了半天,眉头皱成个川字。

    “就这?小孩过家家玩的积木块?”

    李怀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热茶,慢悠悠坐到桌边。

    “明远,别小看这几块破木头。”

    “今天下午我在我们厂职工住的四合院里,跟几个半大孩子下了一盘,差点没把老脸输干净。”

    周绍钧原本没当回事,听见这话,倒把眼镜往下推了推。

    “你一个堂堂轧钢厂副厂长,还能输给胡同里的小孩?”

    李怀德下象棋还是很不错的,周绍钧是知道的,所以玩儿棋输给了胡同里的孩子,这事儿就有点稀奇了。

    李怀德近来在轧钢厂顺风顺水。

    前些日子靠着火种计划立了功,坐稳了副厂长的交椅,厂里原来的聂书记又高升去了市钢铁公司,明里暗里也拉了李怀德一把。

    周绍钧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女婿是个极精明、极要面子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拿着一盒木头片子来消遣自己。

    李怀德把棋盘摊开,将四色棋子分好,冲周绍钧和周明远招了招手。

    “光说没意思,爸,明远,咱爷仨摆一局,再叫我媳妇过来凑第四家。”

    “规则简单得很,一句话就能说明白。”

    周绍钧本想拒绝,可桌上的文件看了一整天实在心烦,索性把笔一合,挪了挪椅子。

    “行,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把你李副厂长给迷住了。”

    十分钟后,客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原本端着架子的周绍钧,这会儿身子前倾,两只胳膊肘撑在八仙桌上,手里捏着一块五格的蓝色木片,半天没舍得往棋盘上落。

    “不对啊,明远,你这小子怎么专门堵你老子的路?”

    周明远满头大汗,手里攥着几块绿色棋子,笑得合不拢嘴。

    “爸,这可不怪我!您刚才那步把姐夫的红棋切死了,我要是不把您这个角封住,您下一步就能往中间捅穿了!”

    李怀德的媳妇周秀兰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黄色棋子,急得直跺脚。

    “哎呀,我这块大个的怎么哪儿都放不下了?怀德,你刚才不是说留个角就行吗,怎么连边都不能挨着?”

    李怀德哈哈大笑,啪的一声把一块红色拐角木片卡进周绍钧和周明远中间的缝隙里。

    “爸,明远,承让了,这一片地盘都归我了!”

    周绍钧盯着棋盘上密密麻麻交错在一起的四种颜色,手里的蓝色木片举在半空,硬是找不到一个能落脚的格子。

    第一局结束,周绍钧险胜,李怀德第二,周明远和周秀兰手里各自剩了一大把零碎木片。

    李怀德下的是指导棋,故意让着岳父呢。

    周绍钧把棋子往桌上一放,没有急着收,反而手指轻轻敲了敲木头棋盘的边缘。

    “再来一盘。”

    这一来,直接下到了晚上十一点半。

    连着四局下来,周绍钧越下越安静,脸上的疲态早就没了影。

    到了第四局收尾,他把最后一块一格的小木块按在棋盘角落,长长吐出一口气,抬头看向李怀德。

    “怀德,这棋叫什么名字?哪儿弄来的?”

    李怀德早就等着这句话呢,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不紧不慢地掏出烟盒,给岳父和小舅子各散了一根。

    “这棋叫角斗士棋。”

    “是我们轧钢厂一个已故工人的遗孤,叫陈自在,今年才七岁,自己拿木头刻出来的。”

    周明远刚把烟叼在嘴里,听见这话,手里的火柴差点掉裤裆上。

    “啥?七岁小孩刻的?姐夫你没逗我吧?”

    李怀德点上烟,吐出一口白雾。

    “逗你干啥?连刷漆带刻木头,全是他自己鼓捣的。”

    “我把这副棋顺回来了,因为他说了,这是他发明的,全世界独一份。”

    而周绍钧听到这个名字,突然睁大了眼睛,然后拿起火柴故意点了一根,但是没有去点烟。

    而李怀德则是点了点头。

    【对,就是提出“火种”计划的陈自在。】

    有些事情,他和岳父知道便行,可不能让那小舅子知道,周明远的嘴巴太大,藏不住事儿。

    周明远把手里那块五格木片举到电灯泡底下反复看了好几遍,越看呼吸越急促。

    他在市文具厂上班,比谁都清楚现在厂里的光景。

    厂里常年就生产那几样老掉牙的铅笔盒、木头尺子、算盘珠子,还有几分钱一张的纸质飞行棋。

    今年物资紧缺,国内老百姓连买棒子面的钱都紧巴,哪还有闲钱买文具玩具?

    市文具厂的库房里积压了一堆货,效益半死不活,连发工资都快揭不开锅了。

    周明远猛地一拍大腿。

    “爸!姐夫!这玩意儿能赚钱啊!”

    “你们想想,这棋全是木头片子,咱们文具厂有现成的木工车间,有下脚料,连模具都不用新开,只要把锯床调好尺寸,一天就能切出来几百副!”

    “刷上四色油漆,装进硬纸盒里,成本加一块儿连一毛钱都不到!我起码可以卖到五毛钱一副棋!”

    周绍钧摆了摆手,打断了小儿子的话。

    “国内现在什么形势你心里没数?一毛钱成本,你卖五毛钱钱,谁买得起?现在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你卖给谁去?”

    周明远被泼了盆冷水,脖子一缩,嘟囔着。

    “那……那这棋这么好玩,总不能烂在手里吧?”

    周绍钧没有马上接话。

    他拿起一块红色木片,又拿起一块黄色木片,在手里摩挲了半晌。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子里蜂窝煤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绍钧缓缓抬起头,看着李怀德。

    “国内卖不动,国外能卖得动。”

    周明远和李怀德同时一愣,但其实李怀德是装出来的,故意的。

    周绍钧把木片放回棋盘上,手指点着那二十一种形状各异的棋子。

    “我在外贸部干了十几年,太清楚西洋人喜欢什么了。”

    “中国的围棋太深奥,象棋他们看不懂汉字,推了多少年,在欧洲也就一小撮人玩。”

    “可这个角斗士棋不一样。”

    “它没有一个字。”

    “不管是英国人、法国人还是德国人,只要指着棋盘比划两下,角对角、边不碰边,三分钟就能上手。”

    “既能动脑子算计,又能四个人围在一张桌子上凑热闹,可以对战!”

    周绍钧站起身,背着手在客厅里走了两步,脸上的神色彻底活泛起来。

    “咱们国家现在最缺什么?外汇!”

    “前头毛熊撤了专家,催着咱们还债,部里天天开会愁得掉头发,恨不得拿猪鬃、桐油、羽毛去换每一分外汇。”

    “这副棋要是能搭上外贸的线,出口到欧洲去,一盒哪怕只卖两三个美元,卖出去几万盒,那就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李怀德故意装作惊讶:“啊,这东西这么厉害?”

    周绍钧现在在部里处境艰难,急需一件拿得出手、能直接给国家创汇的大功劳,把年初那二十万骗案的污点彻底盖过去。

    一旦这副棋成了外贸部的拳头创汇产品,周绍钧不仅能稳住位子,说不定还能借着这股东风再进一步。

    而他李怀德作为引荐人,小舅子周明远的市文具厂作为生产方,这一家三口,全都能跟着鸡犬升天!

    至于说陈自在——那是女婿的熟人,关系铁的很,既然李怀德能把东西拿来,那陈自在那边就不可能有问题。

    到时候少不了他的好处。

    周明远已经兴奋得坐不住了,搓着手连声问。

    “爸,那咱们明天就去厂里打样?”

    周绍钧摇头,沉稳地按住了小儿子的肩膀。

    “急什么,东西好不好,不能光咱们自己关起门来夸,得让买单的洋人点头才算数。”

    他转头看向墙上的挂历,手指在十一月二十一日那一格上点了点。

    “明天下午,部里有位法国客商过来谈轻工产品的进出口业务,是个老滑头,挑剔得很,前两天看了一堆景泰蓝和竹编,愣是一单没签。”

    “怀德,这副棋先放我这儿。”

    “明天我带去部里会客室,先拿这个法国人试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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