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归山夜读，邪印藏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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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蜿蜒，秋意浸满山林。
离开青石村的清晨，山间尚有薄薄的晨雾，露水打湿道袍下摆。我跟在陈九尘身后往青冥山折返，浑身依旧带着大战过后的虚浮，方才在祖祠主持引阴归脉科仪透支的心神，还没有完全平复，太阳穴时不时传来隐隐抽痛。
昨夜那漫天飘荡的魂光、周衍跪倒在地的颓然、青石村村民混杂着愧疚与后怕的一张张面孔，一幕幕还在脑海之中来回浮现。
我修道八年，大多时间都只在清玄道院内诵读典籍、演练罡步符箓，纸上读遍阴阳诡事，终究不及亲身入世走一遭。书本上写 “人心为祸，甚于阴煞”，直到青石村一案，我才算真正读懂这句话的分量。
陈九尘走在前面，步履从容，半白的须发被山风拂动。他没有催促赶路，刻意放慢脚程，顾及我尚未复原的身体。他旧伤在身，每踏入阴气浓重之地，体内旧疾便会隐隐作痛，只是老人家惯于隐忍，面上看不出太多异样。
一路无话，临近午后，师徒二人才踏回清玄道院山门。
阔别多日，道院依旧如故。院墙斑驳，老槐树枝桠虬结，院中香案、法器、一排排卷宗典籍整齐安放，一股淡而安稳的香火气息扑面而来，和青石村那股纸灰混杂阴浊的味道截然不同。
“先回房调息静养。” 陈九尘跨过门槛，淡淡吩咐，“不要急着翻阅卷宗，先把亏耗的气血补回来。道术是外物，道基才是根本，中等命格，最忌强行透支。”
“弟子明白。”
我依言回到自己卧房，盘膝坐于竹床之上，摒除杂念，运转平日里修习的正阳静息法门。体内经脉还有多处被怨力冲刷留下的细碎暗伤，丝丝缕缕正阳气息缓缓游走四肢百骸，一点点抚平识海残留的刺痛。
这一坐，便是整整三个时辰。
待到睁开双眼，窗外天色已经沉下，暮色笼罩整个院落，一轮淡月爬上檐角。身上乏力感褪去大半，只是心神依旧不能过度操劳。
走出卧房，堂屋已经点起一盏豆油孤灯。
木桌上摊开数样物件，一卷刚刚整理完毕的青石村案宗，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边缘残缺碎裂的玉牌，还有几张潦草绘制的地脉草图。
陈九尘坐在案边，手里捏着那枚残破黑玉，指尖细细摩挲玉面之上凹凸扭曲的纹路，案角还摆着那半坛他随身带去青石村的老酒，却没有启封。
“过来。” 他抬眼看向我。
我缓步走到桌前躬身站定，目光落在那块黑玉之上。玉质冰凉，即便隔了一段距离，依旧能嗅到一丝极淡、若有若无的阴冷邪香，正是阴罗邪宗独有的气息。
“这是从周衍身上搜缴出来的信记玉牌。” 陈九尘指尖点向玉牌表面那些诡异刻纹，“他被凌霄观修士押送去三宗合议之地前，主动交出来的。”
“信记？” 我微微蹙眉。
“正是。” 陈九尘神色凝重，将黑玉推到我的面前，“百年正邪大战之后，阴罗残存之人四散隐匿群山乡野，彼此不敢公开往来，便用这种特制玉牌当做据点之间传讯信物。不同的刻纹，代表不同据点的方位、等级。周衍这一块，代表他青石村这一处分坛。”
我低头细看，玉上的纹路交错缠绕，不是用来杀伐的邪符，更像是一套隐秘的记号，不具备直接伤人的威力，可背后藏着一张巨大的网。
“也就是说，青石村，并非孤点。” 我心头一沉。
“不错。” 陈九尘缓缓点头，伸手拿起那卷厚厚的案宗，指尖翻过一页页笔录，“周衍受百年旧怨所困，可他不是孤身一人在此布局。根据他的口供，青冥山周遭连绵群山之内，至少还有四五处阴罗邪宗设立的隐秘据点。有的和青石村类似，占据村落，借民俗扭曲禁忌炼煞蓄怨；有的藏在荒庙、深谷，只做中转、传递消息，不直接惊扰凡人。”
我脑海之中浮现青石村一幕幕往事。当初那名落水女子魂体之内藏的**炼煞探种**，正是据点之间互相传递情报的手段。周衍借着亡魂，探查到清玄道院的存在，同理，其他据点，也在用一模一样的法子，监视周遭山野。
“周衍还交代，这些据点互相之间有隐秘山道连通。” 陈九尘继续说道，“彼此互通消息，交换搜集而来的怨力材料，却极少大规模聚集，避免被正道一锅端掉。这便是阴罗余孽最狡猾的地方 —— 化整为零，散入乡野，如同野草，割掉一丛，别处又生一丛。”
我伸手拿起桌上的地脉草图，纸上用墨笔勾勒群山轮廓，几处位置已经被朱笔圈出。荒岭、古驿道、黑水潭，三处地名，被重重标记。
“这几处，便是他口供里提到的可疑之地。” 陈九尘目光落在草图之上，“荒岭村，近来不断传出孩童夜啼、小儿无故走失的传闻；骡马村毗邻废弃古驿道，屡屡出现行商失踪；还有黑水潭，那是百年正邪大战一处旧战场遗迹，地脉本就混乱，最适合邪人藏身。”
油灯灯芯轻轻一跳，昏黄火光摇曳，把二人影子投在墙壁上。
“师父，周衍既已招供，为何不直接联合凌霄观，派人一次性清剿全部据点？” 我忍不住开口发问。
陈九尘轻轻叹了一口气，眉眼之间掠过几分沧桑疲惫，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是他百年大战旧伤所在。
“难处有二。” 他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三宗合议路途遥远，传讯往来耗费时日。凌霄观主力不能随意尽数调往群山，各处乡野广阔，山深林密，据点藏得极为隐蔽，仅凭口供，不能精准锁定每一处确切位置，贸然大举搜山，很容易打草惊蛇，邪修嗅到风声便会弃点逃窜，销毁全部证据，再寻别处重新扎根。”
“其二，我身上旧伤有定数。每逢阴月来临，体内阴毒旧伤便会发作，道力会大幅折损。如今距离阴月已经不远，我无法长时间下山奔波作战。”
说到此处，他抬眼望向我，目光平静而郑重。
“所以，要靠你。”
我心口微微一凛，脊背挺直：“弟子听候师父吩咐。”
“不是叫你孤身一人冲上去硬闯各处置办据点。” 陈九尘摆了摆手，打断我想要请命出战的念头，“切记你的根骨只是中等均衡，没有摧山裂地的道力。你的任务，是先走访这些出事村落，实地查探，收集实证，标记据点准确位置，探明对方手段。遇到危险，优先自保，能化解阴祸便化解，打不过，便退回道院，或是传讯联系凌霄观求援。不可学周衍一般，凡事凭一腔血气硬拼。”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青石村一战，你为了稳住阵眼，强行驱动引阴归脉科仪，透支心神精血，此事值得赞许，但不可效仿。道术有代价，每一次强行越界，都会在道基之上留下暗伤，积累多了，日后便是大隐患。正道，要的是长久存续，不是逞一时之勇。”
“弟子牢牢记住。” 我郑重拱手，把这番告诫刻在心里。
桌上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灯花。
我低头重新拿起那卷青石村案宗，一页一页细细翻阅。案宗记录了从子夜叩门开始，一直到周衍伏法、亡魂渡送归阴的全部经过，还有村民的口供笔录。
看着纸上文字，我也在复盘自己这一路的得失。
我做对了：懂得分辨邪术与无辜亡魂，优先保全凡人性命，尝试从人心根源破解阴局，不迷信杀伐符箓。
可也有疏漏。
比如最开始，我低估了邪修不惜鱼死网破的疯狂，若非师父及时赶到，引阴归脉科仪一旦中途崩溃，我早已被怨力彻底侵蚀识海。遇事，光有悲悯远远不够，还要给自己留下退路。
就在我埋首阅读卷宗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击之声。
咚，咚，咚。
三声叩门，节奏急促，带着山野猎户独有的慌乱，不是阴祟叩门，是活生生的凡人。
夜色已深，是什么人，会连夜摸上青冥山？
陈九尘抬眼望向院门方向，眉头微微一皱。
“入夜上山，必有急难。”
我合上手中卷宗，站起身，破妄明阴眼悄然蓄势，神识向外铺展出去，探查门外气息。门外只有活人的血气，没有半分阴邪煞气，只是那股气息剧烈颠簸，明显是一路狂奔上山，体力消耗巨大。
“我去开门。” 我低声说道，迈步走向道院院门。
伸手撤下木门门栓，向内拉开。
门外月光洒落，站着一名满身尘土、衣衫多处被树枝划破的中年猎户。他肩头扛着猎弓，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惶恐焦急，额头上汗珠混着泥土往下淌，看见开门的我，几乎踉跄着往前跨出一步。
“道长！求求清玄道院出手救救荒岭村！” 猎户声音嘶哑，嘴唇干裂，“我们村子，近来夜里孩童不停啼哭，好多小孩子，对着空墙自言自语，已经接连丢了三个娃！村里人吓得快要疯掉，实在没有法子，连夜翻山，来青冥山求道长下山！”
晚风卷着山林的夜寒，吹进门内，油灯火苗猛地晃动了数下。
荒岭村。
正是方才草图之上，朱笔重重圈出的第一个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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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三声叩门，节奏急促，带着山野猎户独有的慌乱，不是阴祟叩门，是活生生的凡人。
夜色已深，是什么人，会连夜摸上青冥山？
陈九尘抬眼望向院门方向，眉头微微一皱。
“入夜上山，必有急难。”
我合上手中卷宗，站起身，破妄明阴眼悄然蓄势，神识向外铺展出去，探查门外气息。门外只有活人的血气，没有半分阴邪煞气，只是那股气息剧烈颠簸，明显是一路狂奔上山，体力消耗巨大。
“我去开门。” 我低声说道，迈步走向道院院门。
伸手撤下木门门栓，向内拉开。
门外月光洒落，站着一名满身尘土、衣衫多处被树枝划破的中年猎户。他肩头扛着猎弓，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惶恐焦急，额头上汗珠混着泥土往下淌，看见开门的我，几乎踉跄着往前跨出一步。
“道长！求求清玄道院出手救救荒岭村！” 猎户声音嘶哑，嘴唇干裂，“我们村子，近来夜里孩童不停啼哭，好多小孩子，对着空墙自言自语，已经接连丢了三个娃！村里人吓得快要疯掉，实在没有法子，连夜翻山，来青冥山求道长下山！”
晚风卷着山林的夜寒，吹进门内，油灯火苗猛地晃动了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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