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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 暴雨(二合一)

    青铜堡里很暖和。地脉浸润之下,岩壁积蓄着热量,水汽如纱,沿着穹顶缓缓流动。这场暴雨很不寻常,外面的雷声足足响了半夜。

    珐穆令达伦玛尤向沉默河发送了一道阴影条令,邀请已经回到巢穴中的赫莲娜返回青铜堡。他放心不下赫莲娜转述的那一句告诫,认为青铜堡的确需要一头领主提丰来守护;现在的星芮还很稚嫩,还没有进入战场漩涡中心的能力。地脉中捕捉到的来自西边的异常现象,令珐穆有些烦躁。这是雨林生活磨出的狩猎本能:身体下意识对感知到的威胁生出警惕,哪怕威胁距青铜堡尚有百余里。

    沉默河的大祭司传来回应:赫莲娜已在前往青铜堡的路上。

    得知这个消息后,珐穆爬出温暖舒适的大厅,进入了另一个雷声大作的世界。寒意迎面而来。冷雨砸在鳞片上,噼啪作响。狂风穿过青铜岩脊之间的缝隙,发出悠长的呜咽声,将雨幕吹得横斜。

    那场战斗的爆发没有任何预兆,只听见几声轰然巨响,转眼间升起冲天的水柱,水浪将碎骨与碎肉推向岸边。吉赛尔抬起头,看见了白铜领主赫莲娜的半颗脑袋。但炉心运转在这场脉冲中紊乱了,只能勉强吐出那句刻在骨子里的语言。

    河面骤然塌陷。

    在提丰之外,对那个家伙来说,白铜家族所有的提丰恐怕都是上位者。灰白巨兽撕开血雾,盯着吉赛尔。这些白铜家族的精英,足以在任何一块封地中争得一席之地。

    吉赛尔只看了一眼。水流轰鸣,撞击在一头炽烈的生物身上,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巨响;蒸汽滚滚而出,在暴雨中消散。一道巨大的脉冲波在水中释放。

    珐穆却俯身钻入了汹涌的河水中。

    从一开始便距离较远的另外八位白铜血裔还没回过神来,他们的大地之子在水中狂吼,大喊一声:“白铜不朽!”然后迎上前去,由体型仅次于吉赛尔的这头白铜封臣乔瑟琳作为前锋,另外两头十四米级的白铜血裔跟着一右一左冲杀出去,炉心共鸣着白铜家族的箴言。

    “嗡!”

    珐穆吐出一口冷气,暴虐纷争的基因在体内点燃,熔岩般的火光流动在眼底。吉赛尔想说话,至少想说些什么。

    “咚!”

    珐穆向风暴深处退去。又是这百猎的冲击!逃跑?

    传说中,远古的君王们能与天灾对抗。两具尸体从下方坠落,那一道脉冲直接震碎了他们的炉心;而这位仅次于吉赛尔的白铜血裔——这头从始至终都咬在那头黄瑶腹部的英勇者——直接接触到了脉冲的中心,愈合能力在顷刻间抵达下限,随后超过了所能愈合的极限。

    刺目的金光在珐穆头顶一闪而逝,照亮惊散的鱼群与伏倒的水草。

    在萨玫雨林的雨季,连续数日的暴雨并不稀奇,可很少见那种冰冷刺骨的雨水。寒意透过鳞片之间的缝隙渗入身体,狂风中带着一股熟悉的咸腥味。珐穆想起了深邃海中的风暴,也许海上的冷风穿过萨玫雨林的东岸,翻越绵延的山林与河谷,将那场寒潮带到了雨林的腹地中。

    珐穆抬起头,雨水敲打他的脸,沿着这张狰狞面孔的鳞片流下。

    “嗡!”

    珐穆趁势将自己的身体缠绕上去,一圈压住脊椎,一圈压住胸腔;剑鳞切入灰白提丰的脖子与躯干,一朵朵血花在珐穆面前绽放。随着绞杀收紧,剑鳞也刺入更深的地方,两柄特化剑鳞已经绞住了脊椎。灰白提丰的骨骼与剑鳞摩擦着,那头外来者的骨骼也展现出了珐穆意料之外的强度。

    白铜的历史,家族的荣耀,领主与封臣间的誓言,继承仪式的选拔——那些东西就像暴风雨之后的阳光,鲜活明媚,秩序井然。在那呜咽的暴风雨之夜,黑暗一下子包裹了吉赛尔;剥开提丰的文明,他们是统治雨林的顶级掠食者,是令上位生物闻风丧胆的恐怖巨兽。

    珐穆点燃了阴影之火。

    或者说,那根本不算误判。一道闪电从云底劈落,照亮远方的地平线;惨白的光芒中,一个倒三角形的黑点闪过。随后雷声滚动,乌云合拢,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

    吉赛尔与同伴一同拉拽灰白提丰的颈椎,要第一时间破坏那个关键部位,影响对方的活动能力。但那头巨兽的鳞片实在过于坚硬,吉赛尔断掉好几枚牙齿,才勉强将自己固定在灰白提丰的身体上;缠绕,收缩,尽量把对方的头压低。

    吉赛尔侍奉领主左右,时常接触领主们用来衡量体型的“普奇”。领主赫莲娜有七十八个普奇的长度,而眼前这个怪物,足足有七十七个普奇长!

    河水漫过吉赛尔的颈部,沿着隆起的肌肉向上流淌;他的眼睛映着天上的闪电,也同样如天上的闪电般晦暗。吉赛尔距离脉冲爆发的中心太近,体内的炉心受到影响,只能僵硬地活动着。

    灰白提丰的身体在暴雨中微微发光,那是地脉能量在体内几乎满溢的表现。吉赛尔听到了河水中传来的低沉震动声。

    “白铜……不朽。”

    那是一场罕见的暴风雨,甚至称得上异常。七头白铜血裔同时发力,却都无法影响他的活动。

    灰白提丰偏移了脑袋,他在河面下翻身,向水面浮去。

    “……边境之王!”

    珐穆松嘴,肌肉蓄势之后,再一次咬住灰白提丰的脖子。那一口咬碎了鳞片保护,刺入肌肉深处;随后珐穆朝两侧摆动龙骨脊椎,靠着蛮力扩大咬伤造成的伤口,同样也防止灰白提丰的愈合能力生效,将牙齿卡在肌肉里。

    是大地之子的咆哮。

    白色巨兽将这头灰白提丰撞远,沿途都是他们厮杀留下的碎鳞与血肉。黄瑶的吼叫震动吉赛尔的炉心;除了这些,他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动用全身力气上浮,爬出水面,在横斜的暴雨中看向近处的战场。

    灰白提丰看着吉赛尔,似乎略有些动容,但它依旧靠了过来,目光已经锁定了白铜血裔体内的那一枚大地之子——那是杀死一头提丰最快也最体面的方法。

    皮肉在裂缝边缘迅速合拢,翻起的鳞片重新覆盖血肉,断裂的肌腱在剑鳞掠过之前便接合回来。剑鳞切割之处,鲜血还在水中流动,伤口就已经消失,简直像水一样——抽刀断水,却无法影响水的流动。

    灰白提丰摆动身躯,轻而易举地掀倒了两头白铜血裔;试图限制它脑袋的吉赛尔被直接撞退到河床外。吉赛尔张嘴咆哮,但只有鲜血涌出,收紧的肌肉松懈一瞬,灰白提丰便迅速缩回头,再骤然弹出,撞碎吉赛尔的脖子。

    灰白提丰发现所处的地方正在迅速升温。

    那头灰白提丰正从水中抬起头来,白纹脊背浮出水面,灰白鳞片在雨夜里泛着冷光。阴影在水中无声散开。七头提丰在河中交错,浪花四溅。

    吉赛尔微微颤栗,认出了到来的白色巨兽。那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令它在水中盘踞起来,压低后半身。它已经处于对方的攻击范围内,不得不放弃处决那最后的白铜血裔,将身躯的姿态迅速转为防守。两头同级掠食者,一旦失去先机,便很容易落入下风;在迫近的威胁前放弃猎物,对猎手而言是明智的选择。

    锯齿刺入鳞片,固定住血肉;旋即,灰白提丰扭转身体,借助下半身的力量将珐穆朝河岸撞去。

    仅仅是跳动了一下。

    “轰!”

    “嗡!”

    在那种极端天气下,动物们都缩回自己的巢穴,提丰也不愿在那种天气里活动。随后便是漂浮在水中的肉块。

    暴雨中,水浪翻滚。

    吉赛尔冲撞,另外八位白铜血裔紧接着到来。吉赛尔直扑灰白提丰的颈侧,仅次于吉赛尔的战士咬向其腹部;另外两头,一个绕到背面,一个绕到正面,分别将自己的身体固定在那头黄瑶身上,然后拼了命地收紧肌肉,渴望听到那一声骨骼断裂的闷响。

    将珐穆撞开后,灰白提丰在河面昂首咆哮。

    水流涌动。

    吉赛尔趴在河床上,他被冲击力掀飞了,眼前的世界被血水与泥沙切割成模糊不清的碎片。它蜿蜒的身躯撞碎洪水,眼底是同样晦暗的白光,布满利齿的大嘴在撞击的一瞬间咬住灰白提丰的脖子。两头巨兽迎面相撞,撞击处出现了一张巨大水幕。

    吉赛尔咆哮,他体内的那枚炉心地脉能量丰沛,震动起来,与另外八位白铜血裔形成夹击。他意识到不能让那一次冲击力成型,炉心低呼:“白铜不朽!”随即与同伴一样冲出去,水流激荡,浪花拍打他的面颊。

    他的身体此刻如火。

    灰白提丰在水中翻滚,它的上半身缠绕到珐穆身上,肌肉收紧,不断发力,试图拧断珐穆的脊椎。但很快,它发现哪怕凭借巨大的体型优势,也无法在短期内取得成效——这具隐藏在白提丰身体内的骨架坚固得不像话。

    这股炽烈的气息从水中压倒过来。

    马拉河隐没在黑暗里,暴涨的河水正吞咽着两岸的土地。

    一场突然的袭击。

    所以灰白提丰直接无视了珐穆的进攻,不断收紧缠绕;剑鳞扎得再深,对它都无所谓。阴影之火在剑鳞切割出伤口的瞬间灌入其中,伤口的愈合速度一下子减缓了,被撕裂的地方反复撕裂,阴影之火也随之渗入更深的地方,比如骨骼,比如内脏,如群蚁噬骨。

    吉赛尔只觉得水流突然改变了方向,那头庞然大物拖着他们撞向河床;碎石与泥沙腾起,本就昏暗的水中更显得浑浊一片。

    吉赛尔的喉咙里涌出一串血沫,他从淤泥里爬起来,面对那头灰白提丰。他正要破坏那枚大地之子炉心。

    暗金色的剑鳞在水幕中发光,灰白提丰绞杀珐穆;在那短短片刻里,它的身体却被剑鳞割开数百道伤口,连一些肋骨都被锯断。那头热血黄瑶的脸上出现了一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它在感到惊讶,惊讶的同时又疑惑。

    暴雨中,一个圆形领域扩散,冲击力掀翻河水,排斥雨幕,将伤口深处的阴影之火掐灭,使伤口恢复了先前的愈合速度。

    只是聆听,便仿佛见到一场地震。

    等吉赛尔沉入泥沙,便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现在,庞大的身躯没入水流,炎热立刻包围了他,雨点敲击河面的声音随之远去,只剩下隔着水层传来的沉闷轰鸣声。

    没有提丰能在百猎面前逃走。

    一道闪电劈落。

    最恐怖的是愈合速度。

    心脏跳动了一下。

    它突然觉得那个世界变得好一些。

    灰白提丰嘶吼,它可以无视剑鳞进攻,却无法无视那种无法愈合的痛苦;扭过头,咬住珐穆的颈部,将他拉拽。

    灰白提丰昂首,那白色的王冕纹随着肌肉的收紧就像活了过来一样。水中弥漫着血腥味,世界在吉赛尔眼前一片混沌。下半身就如白铜赫莲娜那样直接炸开,一截森白脊骨暴露在躯干外,最后缓缓下沉。

    白铜家族的战士们误判了局势,他们认为伏击者正与白铜领主在水底纠缠,于是当即前来支援他们的领主。水流便在他眼前炸开,裹着浓浓的蒸汽水雾;而在水雾中盘旋的是一头白色巨兽。

    那头灰白提丰昂首,体内传出轰鸣声。那里升起一道冲天水柱。

    除非亲眼所见,吉赛尔也绝不相信领主会在那短暂接触中败亡。它活动脊椎,骨骼咔咔作响,垂下脑袋,注视着对岸那头白提丰;上下颚摆动,刚才的一撞也令它的上下颚脱臼,现在重新拼拢。

    更何况吉赛尔绝不会放弃他的同伴。

    但恐怖的体型带来了更恐怖的力量,珐穆的肋骨被压断,断裂的骨骼刺入内脏;在接下来的绞杀过程中,一股股血雾在他们之间涌出。

    那是一头达到提丰生长极限的黄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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