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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旧疤之疑,言语锋藏

    第十七章:旧疤之疑,言语锋藏

    烛火跳跃,将纸上那行字反复映在眼底。

    苏砚垂眸望着密信,指尖按在信纸之上,纸面的凉意透过薄纸渗过来。

    左肩贯穿旧疤。

    简简单单七个字,便是悬在他头顶最锋利的一柄利刃。

    当年秦府兵败雁归谷,那场血战之中,箭矢穿肩,留下这道终生难消的伤痕。这些年他刻意宽袍加身,无论寒暑,从不在外人面前袒露肩头,便是为了掩藏这一处独有的印记。可如今魏慎已经寻到秦府旧日家仆,这道伤疤,成了足以戳穿全部身份的铁证。

    心腹站在一旁,呼吸都放得极轻:“先生,那老仆年岁已高,历经战乱流离,本以为早已亡故,没想到竟还活在故土。观镜司已经派人将他护送赶往洛京,不出七日,便会抵达城内。”

    一旦老仆入洛,只要寻到机会窥见肩头伤疤,一切伪装顷刻崩塌。

    瀚海楼、河西遗眷,所有蛰伏布置,尽数会化作泡影。

    屋内烛花啪地轻爆一声。

    苏砚缓缓收回手,将那页密信拢在掌心,内力微吐,纸页寸寸碎裂,化作细碎纸屑落于炭盆之内,遇火转瞬燃尽。

    “魏慎想得周全。”他声调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极淡的冷意,“不直接拿人定罪,把人送来洛京,便是要当众比对伤痕。不必拷问,一眼便可辨明真伪。”

    心腹眉头紧锁:“要不要安排人手,在路上……”

    话只说了一半,便被苏砚抬眼制止。

    “不可。”

    他语声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半路截杀秦府旧仆,等于直接告诉满朝,有人惧怕此人开口。魏慎就等着我们行此险招,只要出半点动静,瀚海楼立刻就会被冠上杀人灭口的罪名,正中对方下怀。”

    刺杀是最省事的解法,却也是最深的陷阱。魏慎布下此局,本就是赌他情急之下铤而走险。

    心腹垂首:“是属下思虑不周。”

    “不必自责。”苏砚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深秋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鬓边几缕发丝微微晃动,“人要来,便让他来洛京。伤疤在我身上,可单凭一道旧疤,不能定一个人的罪。十一年岁月流转,世间受过箭伤留疤之人,并非只有我一个。”

    道理虽是如此,可心中的重压分毫未减。一道独一无二的战伤,再加上老仆的指认,在有心人的推演之下,足以编织出一套天衣无缝的罪证。

    “东宫那边,匿名密信送出去了?”苏砚转开话题。

    “已经办妥,线索拆分数路,由不同的市井线人辗转递达御史之手,不留任何可追溯的痕迹。东宫几位御史已经收下卷宗,暗中核对证据,只待合适朝会,便会发难参劾观镜司外派官吏。”

    这枚暗棋已经落下,但见效尚需时日。朝堂博弈,从来不是投出证据,翌日便会分出胜负。

    苏砚微微颔首:“静观其变。另外传讯卫凛,诏狱明日审讯,务必要死死压住,不许对那两位遗孀动用重刑。魏慎若是强行提审用刑,叫他寻由头,尽量拖延时辰。不求翻案,只求拖。”

    拖过御史参劾的风波,观镜司自顾不暇之时,狱中的局面,才会有转机。

    心腹领命,躬身退出去传递指令。

    书房之内只剩苏砚一人。他缓缓抬手,隔着厚厚的长衫,轻轻抚过左肩位置。布料之下,那道贯穿的旧疤,似是感应到危机迫近,一阵阵隐隐作痛,体内寒毒随之翻涌,喉间泛起淡淡的腥甜。他咬紧牙关,将那股不适强行压下去,没有半声咳出声来。

    此刻宅院之外,车马轱辘碾过长街。

    二皇子萧瑜深夜乘轻车,不带大批护卫,只带两名贴身侍从,悄然到访。

    府中侍从不敢阻拦,快步入书房外通报。

    苏砚收敛周身所有心绪,片刻之间,神色重归那副温润淡然的谋士模样。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萧瑜一身常服,缓步踏入。他面上带着温和笑意,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几分探究。

    “夜深叨扰苏先生,还望勿怪。”萧瑜径直走到案边坐下,目光扫过炭盆之中尚未燃尽的细碎纸灰,只是不动声色,并未点破,“近日静云园文会之上,先生抱恙推脱赋诗,本王一直记挂先生身体。今日过来,一是探望,二是有一桩事,想听听先生见解。”

    苏砚微微欠身行礼:“殿下折煞,些许旧疾,不足挂齿。殿下有话,但请直言。”

    萧瑜指尖轻轻叩着桌沿,语气看似闲谈,实则句句暗藏试探:“观镜司近日动作频频,四处追索河西流散人众,甚至派人远赴秦氏旧地,翻查多年前旧案旧事。京中流言四起,说魏慎此番大肆搜捕,意在找出雁归谷一案漏网之人。先生久居河西,不知对此事,有何看法?”

    问话轻飘飘落下来,如同一张无形大网,悄然笼罩住书房。

    萧瑜收留苏砚于幕下,看重他的智谋才干,却也从未完全放下戒心。如今观镜司追查秦氏旧事,他自然要来试探一番,想看一看,这位河西而来的谋士,与十一年前的秦府,究竟有没有牵扯。

    苏砚神色不变,眉眼间只有淡淡的惋惜,语声从容应答:

    “雁归谷旧案,当年朝野震动。事隔十余年再重新翻掘,难免惊扰地方百姓。只是观镜司奉陛下旨意行事,外人无从置喙。草民身在洛京,闭门居于殿下府中,河西故土旧事,也只是听闻坊间传闻罢了。”

    他不评是非,不辩曲直,轻轻把自己摘出事外,滴水不漏。

    萧瑜盯着他的面容,想要从他神色之间捕捉一丝半分破绽,可苏砚神情平和,不见慌乱,不见激动,看不出半分异样。

    萧瑜淡淡一笑,不再继续追问这个敏感话题,话锋一转:“再过几日,朝堂之上,便要商议边防粮饷调配一事。七皇子萧珩屡次上书,请求调拨粮草支援北境。太子一党却极力削减边饷,认为国库空虚,应当节流。先生以为,此事该如何周旋?”

    这是实打实夺嫡棋局之中的一道考题。

    苏砚垂眸略作思忖,缓缓开口,言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刻意贬低太子,也不完全附和七皇子,站在谋臣的角度陈述利弊。

    二人一问一答,烛火摇曳,话语听似平和,每一句都暗藏机锋。

    就在谈话将近尾声之时,一名府中侍从匆匆走到门外,神色慌张,低声禀报。

    “殿下,先生!诏狱传来消息——

    今日夜间,尚未等到明日正式开审,魏慎已然连夜提审那两位雁归谷遗孀。”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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