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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瀚海归尘

    第一章 瀚海归尘

    河西风沙终年不息,细碎沙砾顺着窗缝钻进屋舍,落在案头那本翻旧的军册上。册子边角磨得起毛,封皮“镇西”二字,被人反复摩挲,墨迹淡得几乎要看不清。

    榻上斜倚着一名男子。

    料子上乘的素色长衫穿在他身上,却撑不起单薄身形。肤色是长久不见日光的惨白,眉骨锋利,唯有一双眼眸沉在眼底,像深秋封冻的湖水,喜怒不形于色。

    毫无预兆,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涌上来。

    他肩头猛地拱起,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手死死攥住一方素绢。许久,咳嗽才慢慢平息,摊开帕子,点点暗红刺得人眼发疼。

    苏砚不动声色,将绢帕叠起收进袖中。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有露在外的指尖,泛着一层病态的青白。

    下方周石垂手站在原地,喉结滚了几滚,几番想要开口劝慰,话到嘴边,终究又咽了回去。

    他原是镇西军的老兵,如今替苏砚打理瀚海楼大小事务。楼主这副残破身子,他每看一回,心底便沉一分。

    “楼主,药熬好了。”

    青瓷碗递上来,碗里汤药乌黑,热气袅袅散开,苦涩的药气很快填满整间屋子。苏砚伸手接过,没有急着喝,目光透过窗,望向外面茫茫戈壁。

    十一年前,往西的雁归谷,十万镇西军,尽数埋在了漫天大雪之下。

    朝野内外,人人都说镇西秦老将军私通蛮族,是大朔的叛臣。朝廷断粮草、绝援兵,十万将士困死峡谷,白雪被鲜血浸成暗红。

    秦家满门,近乎死绝。

    国史馆早已定案定论,朝野上下皆以秦家为叛国逆臣,市井流言唾骂不绝。

    没人知道,当年十七岁持枪上阵,杀得蛮族节节后撤的秦家少将军秦惊羽,并没有死在雁归谷。

    一支淬过西域奇毒的羽箭洞穿肩胛,濒死之时,残存的亲兵拼死把他从尸山血海里拖出来。命捡回来了,可那蚀骨的寒毒,就此缠上五脏六腑。

    从前能拉开三石硬弓的少年,如今一阵冷风过来,便咳得直不起腰。一身沙场本事尽数废掉,就连一副薄甲,都再也扛不住。

    毒素旧伤磨去了他往日模样,沙场锐气消磨殆尽,只剩下一副清瘦谋士的躯壳。

    雁归谷里死去的,是秦惊羽。活下来的,叫苏砚,瀚海楼楼主。

    “洛京那边送过来的密信呢。”苏砚开口,嗓子带着咳嗽过后的沙哑,声音不高。

    周石连忙双手把密信奉上:“凌云台名士榜单已经传遍帝都。那句断语,如今洛京大街小巷人人都在传——得瀚海客,可定大朔。”

    苏砚拆开信封,飞快扫过纸上字迹。

    眼下大朔朝堂早已乱象四起。太子萧景耽于享乐,外戚势力盘根错节;二皇子萧瑜野心勃勃,四处拉拢朝臣,死死盯着储君之位。两派互相倾轧,朝堂乌烟瘴气。皇帝年事已高,疑心越来越重,但凡立下过战功的臣子,都会被百般提防。

    当年酿成雁归谷惨祸的元凶,依旧高居庙堂。丞相柳嵩权倾朝野,观镜司魏慎手握天下密探,手上冤狱数不胜数。

    害死十万忠魂的人,安坐洛京高台,锦衣玉食,享尽荣华。

    “太子府送来辟书,许下厚禄,请楼主入幕府。二皇子的使者已经到河西,开出的条件,比太子还要优厚。”周石眉头拧得很紧,“楼主,这就是圈套。柳嵩、魏慎心里清楚瀚海楼的分量,能招揽便招揽,若是招揽不成,必会除之后快。洛京那地方,是吃人的泥潭,何必主动闯进去。留在河西慢慢积蓄力量,不好吗?”

    苏砚将密信轻轻放在案上。碗中药汤的热气,一点点散尽。

    “守在河西,这桩冤案,便永远翻不了。”

    他说得平静,听不见激昂的怒喝,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压在空气里。

    “瀚海楼再强,终究只是江湖势力。只要柳嵩还在相位,魏慎握着观镜司,秦家的污名,十万将士的白骨,就要永远顶着叛贼的名头埋在雁归谷。想要讨回公道,我必须去洛京。”

    “可您这身身子!”周石往前踏出半步,语气急切,“帝都步步杀机,魏慎密探遍布全城,身份一旦败露,便是死局。”

    苏砚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肩胛旧伤。每逢阴雨天,骨头缝里就像有无数细刀反复割磨,这份苦楚,旁人无从知晓。

    “其中凶险,我心里清楚。”

    “太子昏庸,不值得辅佐。二皇子萧瑜满心只有权位,同样不可托付。但眼下,我要借二皇子这层外壳踏入朝堂。假意依附,借储位争斗这团乱局,一点点拔除当年的仇人。”

    “那七皇子萧珩?”周石压低声音问道。

    苏砚眼底掠过一点微光。

    七皇子萧珩,不结党,不逐权财。当初满朝文武全都对镇西旧案闭口不谈,唯独他在朝堂委婉点出此案疑点,触怒龙颜,被罚俸半年。瀚海楼早已打探明白。

    “萧珩心里尚有几分公道。”苏砚缓缓道,“只是他手上没有实权,孤立无援。现在万万不能主动靠近。过早牵扯,只会把他一并拖入绝境。先入局,再铺路。”

    药汤已经彻底凉透。

    苏砚端起瓷碗,仰头,把一碗冰冷的汤药尽数饮下。浓烈的苦味顺着喉咙淌下,五脏六腑泛起阵阵寒意。

    “备车。三日之后,动身入洛京。”

    周石脸色一变:“楼主,不再多休养几日?”

    “我们耗不起。”苏砚望向东方,漫天风沙卷过戈壁旷野,“柳嵩这群人,不会等着我养好身子。洛京这盘棋,早就已经落子。”

    “瀚海楼各州暗线我尽数调动。楼主在洛京但凡出事,消息即刻传回河西。我挑选十二名精锐,乔装随行护卫。”

    “不必声势浩大。”苏砚轻轻摇头,“人多,反倒惹眼。只带四人随行就够。记住,入洛京之后,尽量藏在暗处,少抛头露面。”

    周石抱拳领命,转身出去安排行程。

    屋内只剩苏砚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本泛黄军册,指尖一遍遍拂过封皮上快要淡去的“镇西”二字。

    十一年风沙漫过荒原,十万忠魂长眠峡谷。

    他苟活至今,不求高官厚禄,不求权倾天下。

    只求庙堂之上那些始作俑者,给枉死将士,一个迟来的公道。

    窗外风沙呼啸不止。

    苏砚合上军册,抬眼望向东方。

    那座积压无数冤屈的帝都,洛京。他要去了。

    夜色渐深,收拾行装的前夜,一张没有落款的纸条,悄无声息被塞进驿站门缝。纸上短短一行墨迹:

    秦家遗孤,踏入洛京,便是自寻死路。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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