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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 当着蔡三平拆他的人

    第三十八天,早上七点。

    一号楼四层的人全下来了。

    一层大厅站不下四百个人,队伍从大厅一直排到楼梯上,二层三层的人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

    蔡三平站在大厅东头那三级台阶上。

    段虎站在他右手边,往下错半个身位。段豹站在段虎后面,靠着柱子。

    “这个月还剩两天。”蔡三平说。

    “这个月一号楼的数,是全园区第二。”

    底下有人鼓掌。掌声起来一半又落下去了,因为蔡三平抬了一下手。

    “第二不是什么好事。”他说,“但也不算丢人。”

    “今天我要说的不是数。”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右手边。

    “段虎。”

    段虎往前走了半步。

    “他跟了我四年。”蔡三平说。

    “四年前我到这栋楼的时候,这楼里什么规矩都没有。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一天能打三场。”

    “是他跟着我一栋楼一栋楼地立的规矩。”

    “这四年,他手底下过了多少人,我不数了。”

    蔡三平停了一下。

    “我就说一句。”

    “四年,他一分钱没沾过。”

    掌声这一次起得很齐。

    四百个人在一层大厅里鼓掌,声音在水泥墙上撞回来,撞得人耳朵里嗡嗡的。

    段虎站在台阶下面,两只手垂着。

    他脸上的表情是绷着的,绷得有点用力,嘴角往下压,压出一副不太受用的样子。

    掌声响了大概八九秒。

    响到第十秒的时候,靠西边第三排,有一个人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陈九斤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张纸对折过一次,纸很旧,边上发黄,中间那道折痕已经软了。

    他走到台阶前面,走到离蔡三平大概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然后他弯腰,把那张纸摊开在台阶上。

    摊在蔡三平脚边。

    掌声灭了。

    不是一下子灭的。

    是从他站出来那一排开始,那一排的人先停了手,然后是他们后面那一排,再后面那一排。一排一排往后灭,像有人从前面往后把灯一盏一盏关掉。

    灭到最后一排的时候,楼梯上还有两个人在拍,拍了两下,也停了。

    大厅里只剩下通风口的声音。

    蔡三平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张纸。

    他没有捡。

    “三零七八。”他说。

    “三哥。”

    “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刚才最后那一句。”陈九斤说。

    “哪一句。”

    “四年,一分钱没沾过。”

    段虎在旁边笑了一声。

    “你放屁。”

    他这三个字说得很快,几乎是抢出来的。

    说完他转头去看蔡三平。

    蔡三平没有看他。

    蔡三平的眼睛还在陈九斤身上。

    段虎往后退了半步。

    他背后是那根柱子。他退那半步的时候后背撞在柱子上,撞得很实,柱子上挂着的一块铁牌子跟着响了一下。

    那一声在安静的大厅里很大。

    “说下去。”蔡三平说。

    陈九斤蹲下去,用手指按住台阶上那张纸的两个角。

    “这张纸是前年十月一号楼一层的进人登记。”他说。

    “不是现在这本。是旧的。旧的簿子满了以后不会烧,会扔到一层西头那间杂物间里。”

    “那间屋子里堆着四年的旧簿子,五本半。”

    “我这两天翻完了。”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每一本簿子上,每一批新人进楼,都记两个数。”陈九斤说。

    “第一个数是那天下车、进这栋楼的人数。”

    “第二个数是那天分到机位、当天上机的人数。”

    “正常这两个数应该一样。人来了就上机,园区不养闲人,多一天就是多三百块的账。”

    他把纸往上推了推,推到蔡三平脚边更近的地方。

    “可这两个数不是每天都一样。”

    “有的日子,来了六个,当天上机的是四个。”

    “有的日子,来了十一个,上机的是八个。”

    “差出来的那些人,第二天才上的机。”

    他停了一下。

    “四年五本半簿子,这样的日子,我数了三遍。”

    “一百零七天。”

    他抬起头。

    “四年,一百零七次。”

    “要不要我从第一次开始。”

    蔡三平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差一天上机,”他说,“可能是机位不够。”

    “机位不够就不会有空位。”陈九斤说,“我核过了。那一百零七天里,有九十四天,机房当天是有空位的。”

    “空着位子不让人上,一天就白扔三百块的账。”

    “九十四天,白扔了多少,这笔账三哥比我会算。”

    “扔了这么多年没人管,”陈九斤说,“那就说明这一天不是白扔的。”

    “那一天是拿来干什么的?”

    他没有等人回答。

    “那一天是拿来收钱的。”

    “新人下车进楼,第一件事不是上机,是先在楼道里站一天。站完那一天,有人来找你谈。”

    “谈的东西叫入场费。”

    “三千五。”

    大厅里有人的呼吸变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片人。

    陈九斤没有回头看。

    “规矩上没有入场费这三个字。”他说,“我背过。四十二条,从第一条到第四十二条,没有一条写着新人要交钱。”

    “规矩第十一条写的是:新人当日分配机位。”

    “当日。”

    他转过身,面向大厅。

    四百个人在他面前。

    “这楼里现在还有三个人,是那一百零七天里进来的。”

    “王铁柱,前年三月十八号进的楼。那天来了七个,上机的五个。他第二天上的机。”

    队伍中间有个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崔发财,前年八月九号。那天来了九个,上机的六个。他第二天上的机。”

    “罗宝根,去年五月二十七号。那天来了四个,上机的三个。”

    “三位。”陈九斤说,“你们那天在楼道里站了一天。”

    “站那一天的时候,有没有人来找你们谈过。”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咽了一下。

    王铁柱站在第七排。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他脸上那个惯常挂着的笑还在,笑得有点僵。

    崔发财在第九排。

    他的手已经伸进裤兜里去了。

    罗宝根扶了一下眼镜。

    三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陈九斤也没有再问。

    他不需要他们说。

    四百个人里,开始有人往自己口袋上摸。

    那不是要掏什么东西。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一个人在心里数自己交过多少钱的时候,手会往自己身上放钱的地方摸一下。

    先是几个人。

    然后是几十个人。

    阮玉兰站在大厅西边靠墙的地方。

    她怀里抱着楼层登记本。

    她把本子摊开,往前翻。

    一页一页往前翻,翻过这个月,翻过上个月,一直翻到最前面那一页。

    她没有抬头。

    蔡三平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久到底下的人开始互相看。

    他终于动了。

    他往下走了一级台阶。

    “段虎。”

    段虎的后背还贴在柱子上。

    “三哥。”

    “他说的这一百零七天。”

    “三哥,我——”

    “你别跟我说。”蔡三平说,“你转过身,跟他们说。”

    段虎没有转身。

    他站在那儿,嘴动了两下。

    大厅里那四百个人都在看他。

    蔡三平又下了一级台阶。

    然后他抬手,一个耳光扇在段虎脸上。

    那一下很响。

    段虎的头往边上偏过去,偏得很快,偏完他没有立刻转回来。

    他的嘴角裂了一道,血下来了一点,滴在他自己那件灰外套的领子上。

    蔡三平没有再打第二下。

    他往后退回台阶上,站定,看着底下。

    “入场费这三个字,从今天起,谁再提,我打断谁的腿。”

    “段虎收人的差事,撤了。”

    “从今天起,新人下车,由阮姐直接登记,当日上机。”

    “一百零七天的账,我记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今天到此为止。”

    “散了。”

    四百个人开始散。

    散得很乱,也很慢。走出去的人一边走一边回头。

    陈九斤站在台阶前面,把那张纸捡起来,重新对折,收进怀里。

    他心里过的是另一件事。

    蔡三平刚才那一巴掌,不是气的。

    蔡三平这四年没有当着人打过自己的人。段虎在这楼里横了四年,一次也没有被他动过。

    今天他动了。

    因为今天他没有别的选择。

    四百个人站在底下,听完那一百零七天。

    蔡三平这时候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压下去——不认这笔账,替段虎兜住。可这四百个人里,有三个人当场没说话。没说话就是认了。

    他兜段虎,就是当着四百个人认下:这四年他知道,他分了。

    那他就跟段虎是一个人。

    另一条是切开。

    当场打,当场撤,当场把这件事变成“段虎一个人干的,我今天才知道”。

    打得越响,切得越干净。

    所以那一巴掌不是失控。

    那一巴掌是这楼里最清醒的一个动作。

    陈九斤把纸按在胸口,往队伍那边走。

    走到一半,台阶上有人叫他。

    “三零七八。”

    他停下来,回头。

    大厅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多半。段虎还站在柱子边上,捂着嘴角,没有动。段豹还靠在柱子后面。

    段豹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哥。

    蔡三平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陈九斤跟前,站住。

    两个人隔着一步。

    “你翻了五本半簿子。”蔡三平说。

    “是。”

    “翻了几天。”

    “两天。”

    “钥匙哪儿来的。”

    陈九斤没有答。

    蔡三平也没有再问。

    他往楼梯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明天。”他说。

    “三哥。”

    “明天,那一单,你打。”

    陈九斤站在原地。

    “什么单。”

    蔡三平没有说。

    他从他身边走过去,上楼了。

    走到楼梯拐角那儿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三零七八。”

    “嗯。”

    “你还剩一天。”

    他上楼去了。

    陈九斤站在空了一半的大厅里。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对折的旧登记纸。

    纸底下是那张调人单的复印件。

    再底下是那张缴费单。

    三张纸。

    他把手抽出来,从内衣口袋里摸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他在上面添了一行。

    第三十八天。还剩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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