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五章

    夜里的老鸦坡黑得实在。那黑不是虚的,是有重量的,从天上压下来,从地底渗上来,裹着风里那股陈年的酸腐味,沉甸甸地糊在人身上。谭二拎着马灯走在前面,木拐敲在地面上,一下重一下轻,像给这死寂的夜打拍子。我扛着从屋里带出来的两把铁锹跟在他身后,脚底下的灰白泥土又松又冷,每一步都像踩在碾碎的骨头上。

    “二爷,现在挖?”我压低声音问。

    “等。”谭二只回了一个字,继续朝坡上走。

    他没带我去白天我跪过的那个土包,而是拐了个弯,顺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浅沟往坡顶侧面绕。我跟着他走了大约两三百步,在一处背风的凹地前停下来。这地方比别处还要光秃,地面微微下陷,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吸下去了。

    “这才是你爷爷的坟。”谭二放下马灯,从腰间抽出烟袋,却没有点燃,只叼在嘴里,“白天那个是假坟,做给外人看的。这地方,除了我,没人知道。”

    我打量着那块凹地。地面上有极细的裂纹,呈放射状散开,像一颗石子砸在冰面上留下的痕迹。没有墓碑,没有土包,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灰白地皮。可站在这里,我胸口那枚智齿突然跳了一下,然后开始不规律地颤,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撞击,更像是在“应和”什么,微弱的、一下一下的,像隔着很远的距离和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打着节拍。

    谭二也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过了片刻,他把嘴里的烟袋拿下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说了句:“动手。但是别使蛮劲,这坟有讲究。挖到下面的东西,手要轻。”

    我点点头,把铁锹插进土里。灰白色的泥土松得很,像是被人翻过无数遍,铁锹压下去几乎不用使力。我从边缘开始起土,一点一点地把表层拨开。谭二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马灯放在脚边,眼睛半眯着,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背一段极长的口诀,也像是给自己壮胆。

    挖了不到半米深,铁锹碰到了硬物。我把泥土清开,露出下面一层黄褐色的石灰,比铁还硬,铲刃敲上去“铛铛”作响。谭二站起来,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瓶,里面是浑浊的液体。他让我退后一步,把小瓶里的液体均匀地浇在石灰层表面。液体渗进去之后,那层坚硬的石灰开始冒泡,发出极轻的“滋啦”声,像是被什么酸液腐蚀了。过了一袋烟的工夫,石灰层上裂开了几道口子,像干裂的河床。

    “再挖。”谭二说。

    我用铁锹沿着裂缝撬下去,石灰块松动开来,一块块地搬出去。下面露出了一层黑褐色的泥土,和上面完全不同,又湿又黏,散发出极浓的腐殖质气味。我把铁锹插进去翻动,带出来的土里混着许多细小的白点,我蹲下细看,是碎骨渣,小得几乎不成形,埋在土里像撒了一把米。

    “别看。”谭二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埋在这儿的人多了。你挖你的。”

    我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又挖了大约半米,铁锹碰到的不是土了,是木板。因为埋得深,木板上面的年深日久,已经糟烂得不成样子,锹一碰就坍塌下去,露出一个黑乎乎的空洞。马灯的光照进去,只见里面横七竖八地堆着许多长条形的白森森的东西。是骨头。

    我把坑口清大了一些,从旁边拿过马灯,探身照进去。里面是一个极浅的椁室,四面用破旧的木板做墙,底部直接是泥土。中央放着一口薄皮棺材,棺盖已经斜了,裂了半截,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骸骨。但我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棺材周围的泥地上,密密匝匝地插满了小木桩。每根木桩不过半尺来长,顶端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和帛书上的线条如出一辙。木桩排列得极有规律,一层套一层,以棺材为中心向外辐射,像是要把那口薄棺困死在中间。可这些木桩早已腐朽不堪,许多已经倒伏在地,只剩下一个一个的小洞。

    “那是我干的。”谭二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声音有些发紧,“你爷爷下葬那天,我按照他说的,用三百六十五根桃木桩封地。他怕自己死了之后,身子会被那东西借去用。”

    我蹲在坑边,心里发寒。这一家人,活着时被那东西缠,死了还要防着它来借尸。我爷爷连死后都不敢留一具完整的尸身,到底怕的是什么?

    “东西在里面吗?”谭二问。

    我回过神,将马灯递给谭二,自己跳了下去。坑内空间极窄,只能猫着腰。那股腐烂的气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我用胳膊捂住口鼻,蹲下身去查看那口薄棺。棺盖已经碎了半截,里面除了碎裂的骸骨,还有一层黑乎乎的液体,像是积水,又像是尸液,粘稠发亮。

    我轻轻拨开几块棺盖碎片,探头往里看。骸骨的头颅还在,已经被泡得发黑,下颌骨脱落在颈骨旁边。头骨的额头位置有一个圆孔,手指粗细,边缘光滑,不像是自然腐烂造成的。我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冰冷湿滑的骨面,心里“咯噔”一下。

    “我爷爷……头上怎么有个洞?”我抬头问谭二。

    “不是洞。”谭二的声音从坑口传来,很沉,“你接着看。”

    我低下头,把马灯凑近了去照。头骨上的圆孔边缘在光照下显出一种深褐色,从孔洞向内延伸,浸透了周围的骨组织。我仔细观察,发现这个孔是从里往外打的。骨的边缘朝外翻卷,里面有一些极细的划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颅骨内部一点一点地啃咬着,最终咬穿了骨头钻了出来。

    我胃里翻了一下,差点呕出来。

    “你爷爷死前,脑子里有东西。”谭二的声音干得像在念一段已经背熟了的话,“那个东西从楚家人的脑子里长出来,像条线一样。你爹有,你爷爷有,再往上数几代,都有。只不过你还没到那个阶段。”

    我抬头看他:“那是什么?虫?蛊?”

    “不知道。”谭二摇头,“你爷爷说,那东西只有回到那个墓里才会显出形状。像根须,像筋,反正不是人该有的东西。你爷爷当年就是怕这个,让人用凿子凿了个洞,想把那东西放出来。可凿开之后,流出来的只有黑水,不见东西。”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口薄棺整个打开。里面的骸骨已经散架,但在散碎的骨殖之间,我看到了一个油纸包。用细麻绳捆着,和谭二给我的那个差不多大小。我伸手去够,指尖碰到油纸包的瞬间,整口棺材“咯吱”一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棺底动了一下。

    我停住手,心脏狂跳。马灯的火苗突然拉长,从暖黄色变成深红,在无风的坑底疯狂地摇曳。谭二在上面“咦”了一声,随即厉声道:“别动!慢慢退回来!”

    我没有退,反而屏住呼吸,一把抓住了那个油纸包。就在我的手指收紧的刹那,我脚下的泥土开始往下陷,像是踩在了一块空心的地面上。我本能地往旁边跳开,原先站立的地方轰然塌陷,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洞口边缘的泥土还在簌簌往下掉,里面涌出一股阴冷的穿堂风,带着极重的潮气。

    “上来!”谭二吼道,一根麻绳从上面甩了下来。

    我抓住绳子,三步并作两步往上爬。身后那黑洞里传来“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深水底下翻身。我不敢回头,只拼命蹬着坑壁向上。谭二虽然只有一条腿,胳膊却像铁铸的一样,一把将我拽出了坑。

    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回头去看,那口薄棺已经从底部摔进了那个黑洞里,只剩下几块碎木板挂在边缘。而那些原本散落在泥里的白骨——我爷爷的骨头——还在坑里,散在那黑洞的四周,白得刺眼。

    “爷爷的尸骨……”我挣扎着要起来。

    “别管了!”谭二按住我的肩膀,“你爷爷本来就不在乎那副皮囊。你拿到东西了,就赶紧走。那下面的东西闻到味儿了,再不走,咱俩都走不了!”

    话音刚落,坑底的黑洞里传来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响动。那声音极低,低到我的胸口发麻,地面都在微微震动。那些原本插在土里的桃木桩一根接一根地折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下往上顶。马灯的火苗已经变成了极小的一点蓝色,眼看就要熄灭了。

    我攥紧油纸包,和谭二一起朝坡顶退去。没走出几步,身后一阵“轰隆”巨响,那块凹地整个塌了下去,形成一个直径十几米的巨大天坑。坑内黑气翻涌,浓烈得如同实质,和我在那座墓道里闻到的甜香一模一样。

    我拔腿就跑,谭二拄着拐竟然不慢,单腿点地,一跳就是两三尺远。我们一直跑到坡顶他的小屋前才停下来。回头望去,那个天坑像个张开的巨口,把周围的地面都往里吸。坑边那些原本半埋在地里的墓碑倒了一片,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

    “坏了。”谭二喘着粗气,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天坑,“它来早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天坑上方,黑气凝聚成了一种几乎可见的形状,像一棵巨大的、倒垂的树。那些“枝叶”在夜空中舒展、蠕动,仿佛千万条触手,正四处探摸着、搜寻着。然后,那些东西像是感应到了我,齐齐转向这边,朝小屋的方向涌来。

    谭二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推进屋里,然后自己跟进来,反手关上门,从门后抽出一根极粗的铁闩插上。他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子,箱子里满是黄纸和红绳。他也不说话,把红绳成把地抽出来,往门缝、窗沿、墙根上一道道地贴,嘴里不停地念着什么。黄纸也撒得到处都是。

    “二爷,这能顶住?”我攥着油纸包,后背靠在墙角,全身绷得像弓弦。

    “顶不住也得顶。”谭二的声音冷硬如铁,“这东西现在不是本体,只是它伸出来的气息。天亮之前,要是它钻不进来,就会自己退回去。但是在这屋子里,别出声,别呼吸太重。”

    我照做了,把呼吸压得极浅。屋子外面,有东西开始绕着走。刚开始是“沙沙”的,像蛇游过枯叶,后来变成了“咚咚”的,像有人在用拳头敲打墙面,再后来,整个屋子都开始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墙上的红绳一根一根绷直,然后“啪”地断掉,声音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死死盯着那些红绳,一根断了,谭二就立刻补上一根新的。他的手在抖,好几次绳子都贴歪了。屋顶上传来“咯吱咯吱”的响动,我抬头看去,茅草和木梁之间有黑色的灰土簌簌落下,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屋面蠕动。

    “灯!”谭二低喊了一声。

    马灯已经快烧干了,火焰只有黄豆大小,蓝幽幽的。谭二把整壶煤油都倒进灯里,火苗腾地蹿起来,恢复成暖黄色。光线填满屋子的每个角落,外面的东西像是被这光逼退了一些,敲击声小了几分。

    我不敢动,甚至不敢把头埋下去。就这样僵持着,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我全身都酸麻了,像是被谁从骨头里抽掉了一半力气。谭二也累得瘫坐在地上,那条好腿不停地抽筋。

    “走了。”他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今天夜里算是过了一关。”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缝隙里往外看。外面风平浪静,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破开了云层,银白色的光铺在老鸦坡上,照着那个黑洞洞的天坑,像一只巨大的、望着天空的死眼。

    “它还在这儿。”我说。

    “它一直在这儿。”谭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从你到老鸦坡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跟上来了。要不我给你那铜片干什么?那铜片能镇一会儿,但不能管过夜。等天亮,天亮之后,咱们得离开这地方。”

    我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打开了那个从爷爷棺材里取出的油纸包。

    油纸包里是半本笔记。不是册子,是一沓散纸,边缘已经发脆,上面爬满了暗褐色的霉点。我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什么。字迹潦草,很多地方划了又改,改了又划,笔迹深浅不一,像是在剧烈的颤抖中写成的。

    “致孙儿楚临:你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很多年。这半本笔记,你父亲没拿走。当年他走的时候,我让他带上,他说什么也不肯,说带不走,带走了就回不来了。我没有勉强他。楚家的男人,没有一个走得干净的。你爷爷我也是。年轻时不怕死,到了知道什么叫死的时候,又怕得要命,怕的不是死,是死后的日子。那东西不放过活人,也不放过死人。你要看仔细了,下面这几段话,我写给你。”

    我继续往下看。

    “帛书两张,合一为图。正面山形水势,是外圈;背面暗纹,是内圈。外圈有生路,内圈没有,只有迷阵。你父亲只走完了外圈,内圈他到死都没敢再入。你要下,就带足三样:铜片、尸牙、自己的血。血是最要紧的。你的血比谁的都管用。那东西要你,是因为你的血能喂养它,也能困住它。当年你高祖用血封住了墓门,换来了七代安宁。如今血已经薄了。你去了,别傻乎乎地给它。把血抹在铜片上,铜片朝下,牙朝上,正午进,子时出。如果过了子时还没出来,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翻到后面一页,上面画着一幅极粗糙的图,线条凌乱,像是用指甲在纸上刻出来的。图中央是一具棺材的形状,四周散布着许多错乱的线条和符号。我看了好半天才辨认出来——那是一个类似于某种仪式用的图案。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

    “内圈中枢,有一口井。井上有锁,锁分两层。一层吃血,一层吃骨。开井的时候,别睁眼。”

    “井?”我低声念出来。

    谭二忽然睁开了眼。

    “什么井?”他问。

    我把纸递过去。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图……你爷爷画过一遍。”他缓缓说道,“就在那间屋子里,在他临死之前,用炭条画了整整一面墙,后来我按他的遗愿用石灰抹了。他说,那不是井,是喉咙。”

    我的后颈一阵发凉。

    “什么喉咙?”

    “那座墓的喉咙。”谭二说,“整个墓都是一具身体。你下去的那个地方,是胸腔。再往下,就是腹部。你看到的青铜棺椁,就是心脏。而那口井,是喉咙。那里面装的东西,是它两千年咽不下去的东西。”

    他顿了顿,用一种极低极低的声音说:

    “你爷爷说,那口井里,有楚家那位老祖宗的头。”

    我浑身一颤,手里的纸几乎脱手。

    “老祖宗的头?”

    “楚家七代之前,那个造笼子的人。”谭二说,“他把自己的头割了,沉在喉咙里。用这办法才封住了那张嘴。可那东西饿了两千年,头骨快压不住了。你这次下去,如果看到井里浮起来什么,别捡,别碰,别念。”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人的头,到了那口井里,不一定是人的了。”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把屋内的阴影拉得长长的。我低头看着那页纸,上面的图案在月影中像是活了过来,线条,汇聚成一张模糊的、似笑非笑的脸。

    我赶紧翻到下一页,却只看到了一行字,字迹和前面完全不同,极其规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楚临,我是你。”

    我猛地合上了那沓纸,心跳如擂鼓。

    谭二盯着我,像是猜到了什么:“你爷爷最后那几天,迷迷糊糊总说一句话。他说,笔记写到最后,不是他写的了。有人借他的手在写。”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笔记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掌心发疼。那五个字还留在我的视网膜上,像烙上去的。

    “楚临,我是你。”

    窗外,月光下的天坑像一只张开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这边。隐约间,我似乎看见天坑边缘多了一个人影。瘦瘦高高的,站在月光里,面朝着小屋的方向。

    那影子没有头。

    http://www.konggangmiaoying.com/yt135845/50600470.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konggangmiaoying.com。空港喵影手机版阅读网址:www.konggangmiaoyi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