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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车停在一处加油站。我把头靠在方向盘上，闭了会儿眼睛。油箱还剩一半，可身体像被抽空了似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胖子去加油站的便利店买了两杯热咖啡，塞了一杯到我手里。纸杯烫得掌心发红，我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天已经彻底阴下来了，云层又厚又低，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破棉被。
“陈哥，回吧。”胖子把咖啡灌完，揉了揉脸，“回仓库好好睡一觉。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我“嗯”了一声，重新发动车子。收音机嘶嘶响了两声，我索性把线拔了。车厢里就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声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风。
开到城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仓库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大半，我们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胖子走在前头，忽然停住了。他的肩膀绷得像块石板。
我也看见了。
仓库门口的卷帘门被掀开了一条缝。不宽，但足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门锁歪斜地挂在拉环上，像被人从外面撬过。
我抽出铲子，胖子摸出折叠刀，两人贴着墙根慢慢靠近。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从墙上剥落的声音。我在门口站定，偏头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动静，也没有光。
我慢慢把卷帘门推上去。金属摩擦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门开了，我闪身进去。
仓库里还是老样子，满屋子旧家具和杂物，一张旧沙发，两张行军床。我扫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靠墙的那张矮桌上。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黑色的信封，方方正正地摆在那里，像有人特意放的。
我不记得自己离开时桌上放了这个。
胖子打开手电，光柱在仓库里扫了一圈：“陈哥，这还有一箱东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门口右侧多了一只木箱，半人高，木头泛黑，四角包着铜皮。箱子没锁，盖板虚掩着。我用铲子挑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层层的黑布。布料很新，像是刚剪裁好的。我把最上面那块拿起来，抖开。是一件黑色的大衣，领口极挺，下摆盖过膝盖。和那个死去的周素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下面全是黑衣。尺寸从大到小，有男有女，至少十几件。像给一整支队伍准备的丧服。
我的后颈像贴上了一片冰。
胖子咽了口唾沫：“这他妈谁送的？周家的人？”
我没回答，先走回矮桌前，用铲子把那个黑信封挑起来，没直接用手碰。信封不重，倒过来一抖，从里面滑出来一张照片。我用手电照着看，心脏猛地一缩。
照片拍的是周家宗祠后院。那扇已经塌掉的厢房，那张歪了半边的老槐树，还有地上那道已经合上的裂缝。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照片里有一个人，正从那道裂缝里往外爬。只露出半截身子，一只手搭在裂缝边缘，手指苍白修长，指尖沾着黑泥。那人身上穿着一条白裙子。
我看不清脸，但我知道那是谁。
胖子凑过来也看见了，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小珊不是……不是没出来吗？”
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像是从监控录像里截的图。时间显示是前天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我和胖子离开宗祠之后的第六天。
我的手开始发抖。周小珊在照片里，正从地底爬出来。她的身体是完整的，甚至那条白裙子都干干净净。但她的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半张嘴唇。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唱。
“会不会是周家的人合成的？”胖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现在这技术，什么照片都做得了假。”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字，写着一串数字，应该是手机号码。旁边一行小字：如果还想见她，就打这个号码。别报警，别带人。
胖子看着我，眼里的光很复杂。他说：“陈哥，这摆明了是圈套。你去了，指不定又是什么鬼东西。”
“我知道。”我说。但我还是把照片和信封收了起来。
周小珊是我的亲妹妹。同父同母。我母亲当年抱进山里的那个女婴。那个唱拜山歌的女孩子。如果她真的从地底爬出来了，无论那还是不是她，我都不可能当作没看见。
可我不能拖着胖子一起去。他已经跟我钻了两次活冢，满身是伤，命都搭进去半条。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也会像赵二两一样，被那些东西抽干成一张人皮。
“胖子。”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这几天你找个别的地方待着，别回仓库了。这地方已经被人盯上了。我处理点事，完了跟你联系。”
胖子一听就急了：“你什么意思？把我支开？你一个人去送死？陈深我告诉你，老子跟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以为我胖子是怕死的人？”
“不是怕不怕的事。”我看着他，眼神认真，“你不在了，万一我出了事，总得有人知道去找谁。我要是真没出来，你就去老沈那里，把该带的东西带走。周家不会放过任何跟这事有关的人。你得先活下去，才能替我收尸。”
胖子张了张嘴，像要骂什么，最终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他妈的……”
他眼睛又红了。这个在洞里面敢跟那些鬼东西玩命的大老爷们，每次都栽在别离上。
“行，你去。但你答应我，去之前给我个信儿。万一你两三天没消息，我就去掀了那破宗祠。”他抹了把脸，把刀往腰后一别，转头就去收拾自己那点东西。我没拦他。
等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仓库里，点了一盏旧台灯。光影昏黄，把满屋旧家具照得像一群蹲伏着的兽。我拿出手机，对着照片背面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
响了四声，对方接了。
“陈深。”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的。不是周素的声音，也不是周小珊的。是一个我没听过的男人声音，沙哑、疲惫，像有几十年没说过话。
“你们把她怎么了？”我问。
“她很好。比你想的好。”男人慢慢地说，“只是她需要你。她的身体里少了一样东西。只有你身上有。”
“什么？”
“陈九爷的血。”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衣服下面，那枚淡红色的圆形烙印像一枚旧铜钱，轻轻发热。
“你到底是谁？”
对方沉默了片刻。电话那头有风声，空旷得很，像在山里。
“我姓周，家里排行第三。你手里那本灶下书，就是我娘写的。”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清，“我守了她很多年。现在，轮到你来看看她了。看完你就全明白了。”
电话断了。
我慢慢放下手机。窗外的风刮得厉害，卷帘门被吹得“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外头一下一下地敲门。
那张照片还放在桌上。周小珊，我的妹妹，正从地缝里往外爬。她的白裙在黑暗里发亮，像一朵从地底开出来的花。
我知道，无论刚才那个男人是谁，他说的是真是假，我都得再去一次。那座山已经吞掉了我父亲、我母亲、我妹妹，如今又在朝我招手。但我没得选。陈家人的债，陈家人自己还。
我起身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掉，走到堆满旧物和影子的仓库深处。那里放着一个旧式的樟木箱子，老沈前几天送来的，里面装着几套干净衣服，还有一块被蜡纸包着的东西。我打开蜡纸，借着昏黄的灯光，看见那柄多年不用的旧铜剑。
剑身乌沉，柄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红绳。
我把剑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像一只从很久以前伸来的手，把我最后一点犹豫也捏碎了。
明天，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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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去加油站的便利店买了两杯热咖啡，塞了一杯到我手里。纸杯烫得掌心发红，我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天已经彻底阴下来了，云层又厚又低，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破棉被。
“陈哥，回吧。”胖子把咖啡灌完，揉了揉脸，“回仓库好好睡一觉。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我“嗯”了一声，重新发动车子。收音机嘶嘶响了两声，我索性把线拔了。车厢里就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声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风。
开到城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仓库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大半，我们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胖子走在前头，忽然停住了。他的肩膀绷得像块石板。
我也看见了。
仓库门口的卷帘门被掀开了一条缝。不宽，但足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门锁歪斜地挂在拉环上，像被人从外面撬过。
我抽出铲子，胖子摸出折叠刀，两人贴着墙根慢慢靠近。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从墙上剥落的声音。我在门口站定，偏头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动静，也没有光。
我慢慢把卷帘门推上去。金属摩擦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门开了，我闪身进去。
仓库里还是老样子，满屋子旧家具和杂物，一张旧沙发，两张行军床。我扫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靠墙的那张矮桌上。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黑色的信封，方方正正地摆在那里，像有人特意放的。
我不记得自己离开时桌上放了这个。
胖子打开手电，光柱在仓库里扫了一圈：“陈哥，这还有一箱东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门口右侧多了一只木箱，半人高，木头泛黑，四角包着铜皮。箱子没锁，盖板虚掩着。我用铲子挑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层层的黑布。布料很新，像是刚剪裁好的。我把最上面那块拿起来，抖开。是一件黑色的大衣，领口极挺，下摆盖过膝盖。和那个死去的周素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下面全是黑衣。尺寸从大到小，有男有女，至少十几件。像给一整支队伍准备的丧服。
我的后颈像贴上了一片冰。
胖子咽了口唾沫：“这他妈谁送的？周家的人？”
我没回答，先走回矮桌前，用铲子把那个黑信封挑起来，没直接用手碰。信封不重，倒过来一抖，从里面滑出来一张照片。我用手电照着看，心脏猛地一缩。
照片拍的是周家宗祠后院。那扇已经塌掉的厢房，那张歪了半边的老槐树，还有地上那道已经合上的裂缝。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照片里有一个人，正从那道裂缝里往外爬。只露出半截身子，一只手搭在裂缝边缘，手指苍白修长，指尖沾着黑泥。那人身上穿着一条白裙子。
我看不清脸，但我知道那是谁。
胖子凑过来也看见了，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小珊不是……不是没出来吗？”
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像是从监控录像里截的图。时间显示是前天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我和胖子离开宗祠之后的第六天。
我的手开始发抖。周小珊在照片里，正从地底爬出来。她的身体是完整的，甚至那条白裙子都干干净净。但她的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半张嘴唇。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唱。
“会不会是周家的人合成的？”胖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现在这技术，什么照片都做得了假。”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字，写着一串数字，应该是手机号码。旁边一行小字：如果还想见她，就打这个号码。别报警，别带人。
胖子看着我，眼里的光很复杂。他说：“陈哥，这摆明了是圈套。你去了，指不定又是什么鬼东西。”
“我知道。”我说。但我还是把照片和信封收了起来。
周小珊是我的亲妹妹。同父同母。我母亲当年抱进山里的那个女婴。那个唱拜山歌的女孩子。如果她真的从地底爬出来了，无论那还是不是她，我都不可能当作没看见。
可我不能拖着胖子一起去。他已经跟我钻了两次活冢，满身是伤，命都搭进去半条。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也会像赵二两一样，被那些东西抽干成一张人皮。
“胖子。”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这几天你找个别的地方待着，别回仓库了。这地方已经被人盯上了。我处理点事，完了跟你联系。”
胖子一听就急了：“你什么意思？把我支开？你一个人去送死？陈深我告诉你，老子跟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以为我胖子是怕死的人？”
“不是怕不怕的事。”我看着他，眼神认真，“你不在了，万一我出了事，总得有人知道去找谁。我要是真没出来，你就去老沈那里，把该带的东西带走。周家不会放过任何跟这事有关的人。你得先活下去，才能替我收尸。”
胖子张了张嘴，像要骂什么，最终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他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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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你去。但你答应我，去之前给我个信儿。万一你两三天没消息，我就去掀了那破宗祠。”他抹了把脸，把刀往腰后一别，转头就去收拾自己那点东西。我没拦他。
等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仓库里，点了一盏旧台灯。光影昏黄，把满屋旧家具照得像一群蹲伏着的兽。我拿出手机，对着照片背面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
响了四声，对方接了。
“陈深。”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的。不是周素的声音，也不是周小珊的。是一个我没听过的男人声音，沙哑、疲惫，像有几十年没说过话。
“你们把她怎么了？”我问。
“她很好。比你想的好。”男人慢慢地说，“只是她需要你。她的身体里少了一样东西。只有你身上有。”
“什么？”
“陈九爷的血。”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衣服下面，那枚淡红色的圆形烙印像一枚旧铜钱，轻轻发热。
“你到底是谁？”
对方沉默了片刻。电话那头有风声，空旷得很，像在山里。
“我姓周，家里排行第三。你手里那本灶下书，就是我娘写的。”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清，“我守了她很多年。现在，轮到你来看看她了。看完你就全明白了。”
电话断了。
我慢慢放下手机。窗外的风刮得厉害，卷帘门被吹得“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外头一下一下地敲门。
那张照片还放在桌上。周小珊，我的妹妹，正从地缝里往外爬。她的白裙在黑暗里发亮，像一朵从地底开出来的花。
我知道，无论刚才那个男人是谁，他说的是真是假，我都得再去一次。那座山已经吞掉了我父亲、我母亲、我妹妹，如今又在朝我招手。但我没得选。陈家人的债，陈家人自己还。
我起身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掉，走到堆满旧物和影子的仓库深处。那里放着一个旧式的樟木箱子，老沈前几天送来的，里面装着几套干净衣服，还有一块被蜡纸包着的东西。我打开蜡纸，借着昏黄的灯光，看见那柄多年不用的旧铜剑。
剑身乌沉，柄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红绳。
我把剑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像一只从很久以前伸来的手，把我最后一点犹豫也捏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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