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港喵影 > 活冢 > 18

18

    第十八章

    石阶一路向下,没有转折,像一把被钉进地底的尺子。

    信号棒的红色火焰在手中跳动着,照亮前后不足两米的范围。两边的土壁湿得像刚被人泼了水,壁上渗出的液体在红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胖子跟在我身后,一手扶着墙壁,一手举着刀,呼吸又重又急,像要把肺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周小珊的歌声还在,从石阶最深处浮上来。那调子穿过了层层泥土和石头,却清晰得不像从远处传来,倒像有人贴着我耳朵在哼。胖子的牙关在打战,他一定也听见了。那歌声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一根极细的针,从耳膜慢慢往脑仁里钻。

    “陈哥,这歌唱得我腿软。”胖子压着嗓子说。

    我没应他。我的注意力全在前方。石阶两旁的土壁正在逐渐变化,从普通的黄泥变成了青灰色的岩层。岩面上开始出现纹路,密密麻麻的,像血管一样凸起。这些纹路和我之前在洞壁上看到的阴阳刻纹不同,它们更粗,更深,而且在缓慢搏动。每一条纹路里都像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流动,和心脏的节奏同步。

    脚底下的石阶开始发潮,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舌头上。我停下来,用铲子戳了戳地面。铲尖陷进去半寸,拔出来时带起一缕黏丝,拉得极长,断掉时发出“啪”的一声。

    “快到了。”我说,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歌声在这一刻忽然停了。

    像是唱歌的人知道我们到了。四周陷入一种极其稠密的静。信号棒的火苗不再跳动,直直地向上烧着,像被什么凝在了空气里。那股从下面涌上来的热风也止住了,天地间像被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坛子。

    然后,一个极轻极柔的声音从正下方传来:“哥,我在下面。”

    是周小珊的声音。就在很近的地方,像隔着一层地板在跟我说话。我快步往下走了十几级,石阶结束了。面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间,与其说是洞窟,不如说是一口巨大的井底。地面是平的,铺着和拜山道一样的青石板,但那些石板上刻的全是漩涡状的纹路,一圈套一圈,越往中心越深,像要把人的目光也吸进去。

    周小珊就站在漩涡的正中心。

    她的白色裙子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一根点着的白蜡。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那枚铜钱被她举在胸前,正对着自己的心口。铜钱表面发着暗红色的微光,像刚从炉子里取出来。

    在她面前,是一道竖着的裂口。

    那裂口像是从地面向上撕开的,高度大约有两人,宽度正好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裂口内壁焦黑,像被烧过,又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舔过。有极淡的红光从裂口深处透出来,一明一灭,像一口在缓慢呼吸的嗓子。

    “小珊。”我叫了她一声。

    她慢慢转过身来看我,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宁静,像暴风雨中心一小片无风的港湾。她说:“它还在这里。它把根缩成了一团,就在这下面。我把铜钱放进去,它就会彻底死了。”

    “那你怎么出来?”我问,脚步却不敢再往前。

    周小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我这才看见,她的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绳子的另一头延伸到了那道裂口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牵着那根红绳,一松一紧,像在呼吸。

    “我不能出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一个将醒未醒的孩子,“我得用自己当引子,才能把铜钱送到底。它认我的血。没有我,钱到不了那里。”

    “胡扯!”胖子一声暴吼,冲上前去,伸手就要拽她。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周小珊,那根红绳突然绷直了,发出一声极尖极细的颤音。裂口深处传来一声沉鸣,像有什么东西被弄疼了,在极深的地下发出一串低沉的呜咽。

    周小珊的身体被猛地往后一扯,踉跄着退向那道裂口。她反手抓住红绳,用脚跟死死抵住地面。我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的手腕极烫,像握着一块烧热的石头。我用力把她往回拽,但裂口深处的那股力量大得惊人,像有十几个人在另一头拔河。

    “哥,松手!”周小珊仰起脸来看我,眼眶红得厉害,但声音异常坚定,“它醒了,我不进去,所有人都会死。你让我去!”

    我不松手。我的右手伤还没好,但左手像铁钳一样扣着她的胳膊。她的身体在红绳的拉扯下被绷成了一条直线,整个人像一面要被撕裂的旗。胖子也从后面抱住她的腰,三个人像一串挂在这根红绳上的重物,被那股力量一点一点往裂口里拖。

    “小珊,”我咬着牙说,“你听我说。你进去了,就算把它杀了,你出不来,你让我们怎么办?”

    她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烫得像油。她说:“哥,你出得来。你能走出来。你记住,等铃响三声之后,往前跑,别回头。不管听见什么,别回头。”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脚下忽然一空。

    地面塌了。

    青石板像薄薄的冰层一样碎裂,我们三个人被红绳牵着,一起坠进了那道裂口之中。下坠的过程极短,又极长。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水一样灌进口鼻。我耳朵里全是风声、胖子的大叫、周小珊的歌声重新响起来。

    落地的时候,我摔在一片极柔软的东西上。那东西像一层厚厚的,会呼吸,会微微抽动。我刚撑起身子,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忘记了呼吸。

    这是活冢真正的内部。

    与其说是一个洞,不如说是一间由血肉和岩石混合铸成的“腔室”。墙壁是半透明的,里面交错着无数暗红色的管状结构,像血管一样密密层层地堆叠。那些管道里流动着发光的液体,把整个空间照得暗红如晚霞。地面是温热的,踩下去有轻微的弹力,像踩在什么巨大生物的舌面上。

    周小珊就在我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已经站起来了。她的白裙子沾满了黏滑的液体,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手里还握着那枚铜钱,红绳仍然系在她腕上,另一头延伸到这个腔室的正中央——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那个孔大约有一口井那么宽,边缘翻卷着,像一张向外翻开的嘴。从里面不断喷出带着铁锈味的红色雾气。雾气中,有无数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在沉浮,像在深水中缓缓游动的鱼群。

    “这里就是灶心。”周小珊说。她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变得奇怪,像是被放大了许多倍,又像被什么东西和了进来,带着回声,“哥,你把铜钱给我。我来放。”

    我站起来,朝她走过去。地面在脚下蠕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收紧的肌肉上。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和以往都不一样了。她站得极稳,像在这座活体的内部找到了自己天然的位置。她的瞳孔里映着那些发光的红色管道,像她的身体正在与这个空间产生某种呼应。

    “你进去,也回不来。”我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哥,你知道吗,我本来就不该出去的。”她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很久的事,“我五岁那年就进来过。它咬过我一口。我身体里从那个时候起,就有它的东西。所以我才能跟你出去。它放我走,是因为它知道我早晚会回来。”

    她的眼睛在红光中亮得惊人:“我是它留的最后一口食物。今天,我把这口食物还给它。”

    我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周小珊走上来,从我手里抽出那枚铜钱,动作极轻极自然。然后她踮起脚,凑到我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别让爷爷白死。”

    然后她转身,朝着那个孔洞走去。

    我想追,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我低头一看,脚下的不知什么时候伸出了无数细小的须状物,已经缠住了我的鞋面,正往脚踝上蔓延。胖子也动弹不得,被那些须状物缠住了双腿,正拼命用刀去割,但割断一批又冒出一批。

    周小珊走到孔洞边,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白裙子在红色雾气中像一朵即将被吞没的花。她笑了笑,把铜钱握在手心里,纵身一跃。

    红光大盛。整座腔室在她跃入的瞬间猛烈收缩,像一颗心脏被刺中了最深处。巨大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有千万个人在同时诵经,又像有千万条蛇在同时嘶鸣。我拼命扯断脚上的须状物,朝那个孔洞冲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孔洞在她跳入后开始合拢,边缘的一层层卷起,像伤口愈合。我冲到边上时,只来得及看见一只手从迅速收窄的洞口里伸出来,手指张开,像在抓什么。手心里有铜钱的光,一闪,然后被黑暗吞没。

    “小珊!”

    我的声音在腔室里炸开,又被更大的震动淹没。整个空间开始崩塌,头顶的龟裂,红色的液体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胖子冲上来抓住我,把我往后拖。

    “陈哥!走!再不走全得死在这里!”

    我不肯走。他抡圆了胳膊给了我一耳光,把我打得整个人一激灵。那一巴掌打得我嘴里全是血,也打醒了我。周小珊最后那句话在我脑子里炸开:“铃响三声之后,往前跑,别回头。”

    我听见了。

    第一声铃声,从孔洞里传来,像从另一个世界送出的一声闷响。

    第二声,近了,像有无数个铃铛在震动中苏醒。

    第三声。

    我转身就跑。

    身后,整个腔室像一朵收紧的花一样迅速合拢。红色的雾、白色的丝、无穷无尽的黑暗,全被吸进了那个正在闭合的孔洞。我和胖子跌跌撞撞地沿着来路狂奔,踩过那些还在搏动的,撞断了无数从上方垂落的管状物。黄色的、红色的、黑色的液体喷了我们满身满脸。

    我没有回头。

    身后的一切都在崩塌,但前方出现了一道极窄的光。那是我们来时跌落的裂口,透下来一道苍白的光,像一根从地面垂下的线。

    我朝那道光跑去。

    直到双脚踩上了冰冷的石阶。直到耳边再也听不见铃声,也听不见歌声,只能听见自己和胖子快要炸开的喘息。

    月亮还挂在天上。

    血红色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褪成了银白色。宗祠的后院里一片狼藉,地面裂了好几条缝,那棵老槐树歪了半边,像是被什么从下面顶了一下。

    我和胖子瘫坐在院子里,浑身是血,浑身是泥,浑身是说不清来处的腥臭。

    后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那扇厢房的门已经不见了,整面墙都塌了,碎砖断木堆成了一座小丘。丘下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正慢慢合上。

    周小珊没有出来。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手心空空的。铜钱没了,她也没了。胸口那枚烙痕凉得像一块冻透了的石头。

    就在这极致的寂静中,我听见了。

    不是铃声。

    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哼唱,从脚下极深极深的地方升起来。是那首陈家老曲。周小珊还在唱。她的声音没有消失,只是和这座山融在了一起。

    她的歌,会永远在地下回响。

    我慢慢闭上了眼睛。

    http://www.konggangmiaoying.com/yt135838/5059980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konggangmiaoying.com。空港喵影手机版阅读网址:www.konggangmiaoying.com